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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原路折返,走了一程回頭看他,他還立在那里。林風吹起他的袍裾,飄飄的,公子世無雙。
丞相的府邸,之前肆意出入是為了和他牽扯不清。現在有心回避,是不愿再讓他感覺她在巴結他。
丞相官署在皇城東南角的耗門內,從銅駝街進朱雀門,司馬門以東有一條便道,可以直入。她踏進宮門時,屬官們都在忙碌,見了她即刻停步執禮,她沒有理會,負手入了堂室。恰好他在,正坐于長案后批閱公文,從累累卷牘間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待筆尖鉤畫完了,方不慌不忙站起身,舒袖向她長揖下去——
“臣如,恭請陛下長樂未央。”
第31章 調整
她雖有些厭惡他的做派,但自幼養成的好教養,仍舊促使她不得不擺出一個知禮的態度來,掖手向他微微一鞠,“敬謝行禮。”
然后禮畢了,兩人便這樣干干對立著,竟不知道應當怎樣交流了。
前天晚上還不是這樣的,雖然都是她一味攻城,但她也看到他節節敗退,守無可守。她本以為自她棲在他懷里那刻起,他會放棄抵抗的,畢竟在過去二十八年的生命里,還沒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糾纏他。結果她忘了柴桑翁主那個凄慘的前車之鑒,或者自己是太有自信了,才落得現在這副尷尬的境地。
源娢對他可謂一往情深了吧,初見他便喜歡上他。情竇初開的姑娘,懷著滿腔熱情向他示好,那時軍中生活枯燥,少女的信是很好的調劑。也許是為了打發無聊的時間,他開玩笑式的答應等她長大便娶她,可是多年后他執掌了朝中大權,風云變幻的緊要關頭卻把她忘得干干凈凈。一個從小嬌養的貴女流離失所,最后的結局除了客死異鄉,再也找不到別的出路。也許他后來是悔悟了,但是于源娢來說,還有什么意義?
他是不自知的,今天的他,其實還在重復以前的殘忍??上皇窃磰危粫袼粯哟嗳?。將自己的一生甚至是性命交付給一個冷血無情的人,是最大的失敗。他不喜歡她,她都看明白了,所以再談情,會連自己都感到羞恥。
她緩緩吸了口氣,既然是來談判的,就要做好勾心斗角的準備。她環顧一下四周,回過頭和煦笑了笑,“我這時來,沒有打攪相父辦公吧?”
王者善謀,自然不會單刀直入,這還是以前他教會她的。她此來的目的,他心里有數,無非是為上官照。真奇怪,一個小小的侍中,也值得她紆尊降貴來求藥。說這位少帝無情,其實她偶爾也會講講人情,不過把所有的人情味都用在了別人身上,面對他時只剩滿腹算計罷了。
他攏著袖子,答得很敷衍,“陛下檢閱績效,何談打攪。臣正歸攏近期各郡縣呈報的要務,待整理妥當,便命人抬進尚書臺去?!?
扶微點頭,“相父辛勞,這些年為大殷嘔心瀝血,如今肩上擔子減輕些了,好好修養幾日吧。”
他側身而立,多年尊榮作養出來的驕傲,無論何時都那樣扎人眼??谥蟹Q謝,神情卻孤高,她無可奈何地暗忖,她就是吃他那套,像著了魔一樣。只是先前還有信心,如今已經被他摧殘得不成人形了。
她調開了視線,“昨日太傅與我授課,問了我一個問題,我想了很久,不解其理,今日來向相父請教?!?
丞相拱手,“愿聞其詳?!?
她緩步繞室游走,邊走邊道:“有一個皇帝,政績斐然,在位三十年后臣僚上奏,請皇帝臨泰山,舉行封禪。帝欣然允,但又恐周邊小國擾攘,請問帝當如何部署,才能確保封禪期間國家的安定?”
丞相垂著眉眼問:“陛下作何解?”
扶微道:“國君離開中樞,難免令小國蠢蠢欲動,若不加防備,說不定就會出亂子。我的意思是調兵戍邊,如此一來至少能保證邊疆的穩定,防患于未然?!?
丞相聽罷冷冷一笑,“只為君王褒獎自己,向天地報功,就要大動干戈,勞民傷財嗎?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豈可隨意調動?依臣之見,只需恩威并施,邀其中一大國派遣臣僚隨帝封禪即可。屬國沐天朝之恩,自然為一體,于其余諸國也是一種暗示,見兩國結盟,絕不敢輕易再生事端,陛下以為呢?”
他的謀略,大概她這輩子都趕不上,這是最大的遺憾。她一直可惜,這樣的人,為什么不能安于輔佐她,說到底還是擔心她過河拆橋,將來落得死無全尸的下場吧。其實都一樣,誰也信不過誰,既然自己都做不到,怎么要求別人全心全意對待你。
她垂手道:“相父好計謀,擇一國而重用,不論是否出于真心,姿態還是要擺一擺的……相父今日朝議舉薦的劉賞,朕回去后仔細查過其人,十馀年無異政績,甚好。尚書令一職,職權不大,但于朝政至關緊要,若由相父督促,自然臺官更加恪盡職守……”
她說得很艱難,舔了舔唇,眉間有隱約的哀戚之色。丞相沉眼看她,也只是一霎的工夫,那陰云便散了,抬起頭朗聲道:“我知道相父志在必得,事已至此,我想與相父好好談一談?!?
帝王既然有了相談的意思,邊上侍立的人自然要回避。很快堂室里的官員都退了出去,偌大的正廳里除了他們兩人,便只剩如山的簡牘。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請相父將解藥交給我?!彼p輕嘆了口氣道:“若空著兩手向相父討要,我知道是討不著的,所以我情愿將尚書令一職拿來交換,請相父網開一面,容我救上官侍中的命?!?
丞相也不知哪里被觸怒了,嘲諷地哼笑一聲道:“上官侍中遇險,陛下頭一個想到的便是臣,臣真是三生有幸。陛下只管要解藥,卻不問為什么臣要傷他?”
她擰眉別開了臉,“我知道,他夜闖皇后宅是他的錯,可是相父不該下這樣的狠手?!?
“小懲大誡罷了,陛下心疼了?陛下有沒有想過,若靈均的身份被他識穿,將來我們這些人的把柄全數落到他手上,只要他愿意,隨時可令朝野動蕩,那時候陛下保得住誰?未雨綢繆是臣慣常的習慣,與其將來深受其亂,還不如現在就永絕后患。陛下不將此事放在眼里,難道是已經將自己的身世告訴他了,所以他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他的嗓音單寒,像寒冬里的北風,劃過耳畔時有種尖銳的刺痛感。扶微火冒三丈:“當然沒有!我在相父眼里,就是這樣難堪大任的人么?話既然說到這里,也不必再兜圈子了,你有解藥,我有尚書臺,你要的東西我雙手奉上,我所求的,也請相父交給我。你我一手交藥,一手交權,還待如何?”
丞相鐵青著臉慢慢點頭,“臣在陛下眼里,何嘗不是個無所不用其極的卑鄙小人?是誰告訴你,區區一個尚書臺,就值得我動用這樣的手段?只要我不松口,你以為這朝政能夠交到你手上?如今拿一個尚書令的委任來同我談條件,就為了那個沒腦子的上官照?你的審慎哪里去了?你的克己又哪里去了?”
如果邊上有人,也許真的要被帝相的潑天震怒嚇破膽了。平時都是一句話掂量再三的人,今天卻忘了尊卑和禮法,扯著大嗓門互相指責起來,當真是人被氣到了極點,便什么都顧不上了。
新仇舊恨一齊涌上來,如果現在手里有劍,扶微毫不懷疑自己會拔劍同他拼命。在他看來上官照就如草芥子一樣,但對她來說恰恰相反。只要能救他,莫說一個尚書臺,就是拿整個光祿寺去換,她也會毫不猶豫。
人到口不擇言時,說出來的話,往往都是真心話。是啊,只要他不愿意交權,他就能繼續把持朝政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她這個兒皇帝不干也得干。原本心知肚明的事,經他親口確認,實在是加倍的刺耳鉆心。她果真沒有看錯他,權臣當得太久,已經不知這世上有皇帝了,如此懷抱虎狼之心的人,將來怎么能留他!
她心頭擂鼓一樣,感覺自己身上每一處骨骼,每一塊肌肉都在打顫。之所以還毅然站著,是因為尊嚴不容她倒下。
多想和他把這幾日的賬好好清算一下,問他究竟為什么要這樣侮辱她??墒撬€有理智,那件抱腹是終身的污點,她連一個字都不想提及。她只是譏諷地輕笑,“你道自己光明磊落?當真光明磊落,何至于往袖箭上施毒!下毒是最下三濫的手段,連韓嫣都不屑用,相父如珠如玉的金貴人兒,沒想到會出這種損招,難道一點都不覺得羞愧嗎?”
砰地一聲,丞相將一旁的漆幾踹翻了,簡牘立刻滾得滿地盡是。他抬手指向她,指尖微顫,廣袖也跟著打晃,“不許你這樣說我!如果我想要他的命,傷的就不是他的臂膀,而是他的咽喉。袖箭本就是暗器,暗器要求光明磊落,何不白刃拼殺?沒有照面,他還能活,照了面,他就必死無疑,你連這個都不明白,枉你坐了十年朝堂?!?
互相貶損的時候哪里講什么章程,兩人各據一方,堂上充斥著咻咻的喘息聲,再口不擇言對罵下去,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扶微委屈,她長到這么大,不管別人怎樣輕她欺她,至少沒有人敢對她如此聲色俱厲?,F在丞相簡直瘋了一樣,她看著竟隱隱覺得害怕,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唯有狠狠咬住唇,不讓它落下來。
丑事做得說不得,這就是權力巔峰的人。她仰起頭斂盡淚,花了極大的決心才平靜下來,“我今日不是來和相父斗氣的,我只問相父一句,解藥到底有沒有?”
他一狠到底,冷冷應了聲:“沒有?!?
沒有怎么辦?看著阿照死么?她克制不住高聲質問他:“你究竟為什么那么恨他,為什么要做得那么絕?”
為什么,他也說不上來,就是討厭,自從他任了侍中,就愈發的容不得他。可是同她有什么好說的?他鄙夷地捺著唇角發哂:“你猜?!?
“猜你個鬼!”
話音才落她就一把拽住了他,沒有什么章法,也不是格斗的架勢,只是蠻狠地擼開他的袖子翻找,態度之惡劣,行動之粗鄙,幾乎要把他的玄端扯破。邊找邊咬牙嘀咕:“在哪里……在哪里……交出來!”
丞相有點慌,推了她兩把,沒能把她推開。她終究不是閨閣里嬌滴滴的姑娘,不動武,根本擺脫不了她。于是兩人便開始了亂糟糟的搶奪,直欞窗外的日光照進來,他們在那片光影里推推搡搡腳步錯綜。丞相第一次發現她的力氣居然那么大,他使了很大的勁想讓她知難而退,可是她根本不肯讓步。他又氣又急,厲聲呵斥:“請陛下自重!”
如果打算自重,便不會和他互相叫罵了。扶微早就喪失在他面前裝文雅的興致,大不了一戰,也要把解藥找出來。
可是解藥是不是并不在他身上,她捏遍了他的袖袋也沒找見蹤影。急起來力道越發大,忽然聽見布帛撕裂的脆響,她手上一頓,低頭看,發現丞相的衣裳從腋下開始一路破到了腰際,那錦緞的碎片還在她手里拽著,里面的中衣從豁口露出來,和外面的玄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