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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城宿衛事宜,一般不由一人負責,前面還有個騎都尉斛律普照。自從提拔了這些人,丞相有時便心生感慨,出入宮闈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了。這一重又一重的屏障,弄得過五關斬六將似的。少帝那個動不動就找他的毛病,以后恐怕該改了吧。耳目越多,辦事越受限制,漸漸帝王變得像個帝王,君與臣的距離也越拉越大。或者一切并非本意,被人督促著,漸漸也就成了習慣。
秋日朗朗,陽光不那么強烈了,御城的午后很愜意溫暖。丞相一路行來步履從容,將到宮門上,斛律普照上前叉手,他頷首,“陛下何在?”
斛律道:“正在樂城殿議事?!?
“張太傅在否?”
斛律普照不言聲,微微點了下頭。
那個張仲卿常以心腹自居,在少帝面前道了他不少是非。丞相微嘆,恐怕少帝和他的幾次糾纏,在太傅眼里都是他不甘寂寞,蓄意蠱惑君心吧。
欲直進殿里是不能夠了,圍繞皇帝發展出來的禁衛體制逐漸完善,宮闈深深,早晚會有那么一天的。他立在門下請騎都尉通稟,轉身看遠處,煊赫雄偉的廡殿頂連綿不絕鋪排開去,將青天都遮了大半。在他還是少年的時候,就曾經感嘆過那種肅穆和莊嚴,多年后再看,還如往昔——這帝國的中樞,從來不曾是他的家。
斛律普照從宮門上出來,甲胄鏘鏘,春秋正盛的少年郎,舉手投足皆是英雄氣概。丞相輕笑,少帝真是喜歡重用年輕人,自己這樣的年紀不自稱老臣,都有點硬往少年堆里湊的感覺了。
斛律普照是敬候斛律安次子,當年其父征討匈奴戰功赫赫,可惜天年不永,三十歲即薨逝了。斛律普照便由先帝親選入北軍,一直在執金吾手下任中壘令,也算是為少帝提前培養的保皇黨。
他上前來,十分恭勤謹慎,拱手道:“陛下有令,宣丞相覲見?!?
丞相邁進門檻,面前是寬闊的直道,直道與樂城殿玄墀玉階相接,盡頭有人影立在殿門前,褒衣博帶風骨磊落,是少帝。
他一步一步過去,心空如洗。待得看清人面時,她轉身入殿中,殿里另有幾個臣僚,其中一個蓄著胡子的老頭,即便極力擺出平和的表情來,依舊生了一張好似賣牛肉的臉。
廷尉丞魏時行、光祿勛劉壽、尚書仆射孫謨……丞相向上參禮,那些下臣便齊齊向他作揖。他笑了笑,“今日禁中好不熱鬧!”
少帝隨即亦微笑,“相父來了,便更熱鬧了。朕和眾臣正商議,皇后冊禮在哪處舉行為宜。文帝之后是在樂城殿,文帝之前在北宮德陽殿。朕與皇后是少年結發,為顯隆重,還是在德陽殿吧,相父以為如何?”
丞相道是:“禮當的,如此也顯出陛下之厚愛,中宮即位之正統。”
虛情假意,你來我往,朝堂上下慣常如此。他們先前到底談的什么,當然其后不會再繼續了,如果料得不錯,無外乎組建光祿寺。如果之前丞相還不將少帝這項舉措看在眼里,那么現在倒切實感受到了威脅。她的謀劃有條不紊,膀臂隨之也會粗壯起來,他再聽之任之,只怕某一天真的要被踢出首輔之列了。
“臣昨日審吏民上書,接到一份簡牘,請陛下御覽。”他雙手呈敬上去,建業來接了,轉交到少帝手中。
扶微展開看,只消一眼便知道說的是什么,也未多言,將簡牘倒扣在案上,沉聲問他,“那么以相父之見,應當如何處置呢?”
丞相道:“臣乞陛下嚴查,不單燕氏,連同臣一起,交由廷尉府審訊。”
他們沒頭沒腦的對話,引得光祿勛與尚書仆射面面相覷。丞相是百官之首,要動不是件簡單的事。政權在他手上,沒有交接不行,京師周圍兵權也在他手上,豈是簡簡單單送他入獄就能一了百了的。
眾臣向上揖手:“請陛下三思?!?
扶微先前的設想,當然不是真要把他投進昭獄。那個不見天日的鬼地方,阿照進去已經脫了一層皮,嬌滴滴的心頭肉進去,出來豈不是又得再老十歲?
她一臉漠然,“如此要案,奏牘上竟連署名都沒有,就是要查證也無處入手。天下僅靠兩片嘴唇便致人死地的劣徒太多了,受誣陷者不能自明,致使忠良蒙冤,社稷受挫,朕的治下,絕不能發生這樣的事。相父是朕股肱,朕信任相父,如信朕躬。故相父不必自咎,也無需徹查,到朕這里,不予批復就是了?!?
丞相在政事上從不打無把握的仗,他掖手道:“燕氏世代居弘農,熙和二年遷至荊楚,是否與荊王毫無往來,臣不敢斷定,楚王是否毫無二心,臣亦不敢斷言。倒是今早陛下離開臣府邸后,有荊國門下議曹史登門求見,送荊王手書一封……”他探入袖中摸索,掏出書信牽出緞帶,輕輕一揚手,“恭請陛下御覽?!?
一團朱紅的錦緞從丞相袖中向下飄落,因緞子輕盈,落到地上后自發舒展得四平八穩。眾臣定睛一看,鉤肩加橫檔,是女人用的抱腹!抱腹極精美,上繡麒麟送子,細密的針腳一眼便叫人看出不是尋常人家用的物件。
這種東西太熟悉了,家里有了妻房的男人們都知道這物件的妙處??墒情|房里的好東西,當著圣駕的面從丞相袖籠里掉出來,這就不是好玩的了。臣僚們受到了無比大的刺激,個個面露尷尬之色。向上看,只見少帝白皙的臉漸漸紅起來,紅得幾乎和這抱腹的顏色一樣,頓了一會兒方咳嗽了聲,“相父,你的東西掉了。”
丞相似乎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妥,很快彎下腰撿起來,重又塞回袖中。沖眾人拱拱手道:“見笑了,諸君就當沒看見吧。”復將荊王手書交給黃門令,還是那句話,“恭請陛下御覽?!?
扶微捏著縑帛,腦子里一團亂麻。羞愧嗎?她的確想挖個地洞鉆下去,可是更多的還是憤怒。
真沒想到,他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將這東西抖露出來。這是在警告她,奏疏的出處他已經料到了,這次做得太過,觸到他的底線了。所以他要給她提個醒,他手里握著她最致命的把柄,如果她識趣,最好不要妄動。
好好好,果然好!扶微忽然難堪得想哭,一腔愛意被扔到了溝渠里,他根本一點都不稀罕。到了緊要關頭,可以毫不猶豫將她的性命拿來當做交換條件,以保全燕氏滿門和他的相位。
所以她于他算什么?投懷送抱多次,就像外面的倡優一樣嗎?他撿起抱腹時的那份輕慢刺傷她的眼,先提她夜宿,再證明自己不好男色,果真滴水不漏。只怪她情人眼里出西施,一個恍惚,竟把他無所不用其極的本性忘了。
可是她不能失態,這么多人看著呢。她緩緩吸了口氣,將精力集中在那封手書上,然而心靜不下來,胡亂點了點頭道:“一切……朕都知悉了。相父忠君之心,朕從來不曾懷疑。荊國之事,還需查辦……”
丞相應了聲諾,“臣欲指派虎賁中郎將霍鼎,并關都尉司馬期,暗赴荊楚徹查,不知主上意下如何?”
扶微手腳都涼了,額上隱隱洇出一層薄汗來,閉了閉眼,咬著牙道:“一切請相父定奪。”
請相父定奪……這句話太熟悉,她說了整整十年,沒想到無論怎樣掙扎,最終還是回到原點。她甚至有些懷疑了,過去這段時間的謀劃,在他看來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吧?一切縱容都是因為他知道她的死穴,等她鬧得不像樣子便點一下,迫使她繼續當他的傀儡。
只是可惜,昨晚上她還以為他好欺負,結果一旦涉及政事,他還是那樣無堅不摧。她已經不敢去看太傅的眼睛了,想必他對她一定很失望。努力那么久,就是為了不再從她口中聽見那句話。結果無用功,她屈服了,連真正的原因都不敢告訴他。
眾臣緩緩退出樂城殿,她坐在御案后,緊緊握住了雙拳。想動,動不了,就這樣一直定定坐著,直到上官照進來看她。
“陛下怎么了?”他見她臉色不好,猶豫著上前。
扶微搖搖頭,“無事。”可是跪得太久,站起來便踉蹌了兩步。
上官照忙架住了她,憤然問:“可是丞相犯上?”
她怎么說呢,什么都說不出口。抓住他的衣襟,無聲地顫抖起來。
第29章
人人都知道丞相心懷不軌,從朝政到私下對少帝的傾軋,他的所作所為簡直令人不齒到極點。少帝年輕,雖然身處高位,卻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六親無靠,無人為他撐腰,放在民間就是個孤苦伶仃的孤兒。做了皇帝又怎樣,不過是穿金戴銀的叫花子罷了。他的那點祖業目下還夠丞相消耗,等哪天再無剩余了,不知會受到什么樣的對待。
上官照義憤填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陛下發句話,臣便去殺了那奸相?!?
扶微慢慢搖頭,很久才緩過勁來,只是鐵青了臉,不愿意說話。
定是哪里弄錯了,否則怎么敗得那么難看?她冷靜下來仔細想,敗在自己太急進。以為主動示好他至少會動容,卻忘了他是踏著曹煊和李季的尸骨走到今天的,僅憑那點兒女情長想拿下他,簡直異想天開。然而那個抱腹……實在令她顏面掃地。沒有人了解內情,可是你知我知,在他眼里依然是個笑話。笑話還要繼續當下去么?自然不。她挺起了脊梁,就是死,也再不會向他屈服了。
上官照扶他回燕寢1,帝王的寢殿華美威嚴,長幔圍繞的寢臺上鋪了一層綈錦,四角以琥珀鎮壓著。少帝登上去,和衣躺下,蒼白的臉在艷麗織物的映襯下,更顯得凄涼。他閉著眼,無聲無息,上官照恍惚記得,七年前也曾見過他這個樣子。那時他初學騎射,有一匹自己非常喜歡的小矮馬??墒撬伛R不嫻熟,一次從馬背上摔下來,丞相得知后二話不說便要把馬殺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