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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心里怎么想的,只覺得憤恨難以紓解。那時候就不應該答應先帝看顧她,當皇帝的有幾個會做蝕本生意?和你貼心貼肺,把那么大的秘密告訴你,帶來的不是榮耀,是無盡的麻煩。孩子年幼倒還好,長大了既刁鉆又不聽話。現在帶著這種毛病投奔他,他堂堂的宰相,怎么落到這步田地了!
她也自知理虧,好像有些慚愧,把臉都埋在褥子里,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頭,支支吾吾說:“我沒有吃冰……”
“還賴?”他抬高了嗓門,“你不是英雄好漢嗎,敢做不敢當?”
他是惱了,和她你啊我的,倒不顯得見外。扶微靦臉從錦衾里探出手,悄悄握住了他的,“要是沒這毛病,我拿什么借口來找你……我天天想你呢,你又不肯理我。如今我病了,你是看著我死,還是好好照顧我?”
丞相頂受不了的,就是她有意賣慘。生龍活虎的時候想盡辦法對付他,一旦落了難,馬上換成這副嘴臉,真叫人恨得牙癢。
她拽著他,他下意識甩了一下手,結果她抓得不牢,被狠狠摜在了床沿上,激起好大一聲悶響。
她啊地慘叫起來,“阿叔好狠的心!”
丞相心里一驚,忙過去查看,誰知她攀啊攀的,趁他不注意,一條膀子又掛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26章
是不是信期里的姑娘都特別妖嬈嫵媚?扶微覺得應該是這樣。她從未如此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是個女人,就算束著冠也不容忽視。現在又身處相府,連個監視她的人都沒有了,如此暢快淋漓,不趁此機會大干一場,多對不起自己!
夜還很長,他也令人心癢。她摟著他的脖子稍稍拉開些距離,燈下看美人,美人實在叫她著迷。她高坐廟堂,上至宰相下至小吏,每一個都是相貌周正,學富五車,卻從來沒有一人,會讓她這樣難忘。她曾經有過連著十幾天不停夢到他的經歷,那時候就知道,自己是敗給這張臉了。怎么生得這么好看呢……喜怒哀樂都顯得生動迷人,只要他一看著她,就會讓她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
“阿叔,我親你一下好么?親過之后你就是我的燕夫人,然后挑個黃道吉日你再侍個寢,到時候我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等有了皇嗣,我還圖什么呢。你在朝堂上如何翻云覆雨都由你,我保證一輩子再不正眼看別人,讓你椒房專寵,可好么?”
她說得十分順理成章,看似征求他的意見,其實語氣里有不容置疑的獨斷。丞相帶著嘲訕味道,正考慮她后半段話的真實性,猛見她努起唇靠過來,嚇得他忙拿手去擋,艱難地低呼著:“陛下請自重,臣愧不敢當……”
扶微首戰失敗,有點懊惱,“自重什么?朕平時還不夠自重嗎?你看前兩日,朕為了在你面前裝出帝王威儀,裝得多辛苦!其實你不知道我的心,我就想和你在一起,讓你抱著我,就像現在這樣。”
丞相已經服了她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到底是誰在強抱誰?不規矩的人是她,可拐個彎到了她嘴里,他就成了犯上作亂,意圖猥褻帝王的混賬。
丞相在這方面是老實人,為證清白,攤開了兩手,“臣什么都沒干,動手動腳的也不是臣,請陛下放臣一條生路。”
“你的生路就是從了我嘛。”她笑嘻嘻的,側過臉來,溫順地靠在了他頸窩里,“阿叔啊,我覺得老天讓你孤身一人到現在,就是為了成全我。別看我老是同你做對,其實就是為了讓你關心我。阿叔……阿叔……你不要叫我陛下,那個詞冷冰冰的,一點都不貼心。以后你便叫我阿嬰,我就叫你阿如好了……”
丞相的視線停在了屋頂的椽子上,神情頗為悲涼。合歡夫人……阿如……全套的,果真極般配啊!
不能再這么縱容她了,他用力將她從身上拽下來,語重心長地告訴她,“陛下,臣是你的首輔,也是你的長輩。對待長輩,你必須謙恭守禮,這是為人最起碼的操行。”
“我毫無操行。”她很快說,“至少對你是這樣的。世上五花八門的事多了,樣樣講操行,人早就滅絕了。歷朝皇帝哪個在私情上是講操行的?文皇帝是明君罷,他一夜還御五女……”話沒說完,被丞相捂住了嘴。
妄議先祖,是為大不敬。她嘴里的歷代帝王,簡直就像個不成體統的隔壁鄰居,渾身上下都是可圈可點的毛病。如果有史官常跟在她身邊,那么將來史書上可能會出現很多駭人聽聞的片段,每一處都恭恭敬敬寫上“帝曰”二字。
不能說,就算她是皇帝也不能說!丞相開始反省,是不是自己過去的教育完全失敗了,他立志要讓她成為仁君,然而現在看來,根本不是他原先設想的樣子。
“君者,源也,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他喃喃道,“臣要再與陛下講講《荀子》了。”
話剛說完,只覺掌心暖而濡濕的一下輕撓,他心頭驟緊,愕然望向她。
她的臉很小,被他一捂,只剩一雙狡黠的眼睛眨巴著。詭計得逞后沒有收斂,反倒愈發猖狂,趁著他發愣的當口捉住他的腕子,一不做二不休地把他的食指叼在了嘴里。
丞相膝頭一軟,幾乎不支。她的花樣層出不窮,他年老力衰,實在經不得她這樣挑逗。腦子里嗡嗡響起來,二十八年間頭一回發現手指頭竟有這么大的妙用。難怪說十指連心,她輕輕一舔,他心頭過電,然后那份難堪便像個招牌,堂而皇之地掛在了臉上。
外面家丞送糖粥來,丞相先前要得急,廚司里一點不敢怠慢。緊趕慢趕做成了,他親自搬著漆幾送至上房。因有少帝在場,行事都需小心翼翼,隔門通傳了一聲,半晌無人應答,難道少帝已經走了么?家丞納罕,躡步往前蹭了蹭,結果看見一個令他終身難忘的景象——宰相在玉床前站著,少帝半跪在床上。宰相的一根手指捅進了少帝嘴里,兩個人虎視眈眈對望著,那模樣,實在有種中邪撞鬼的陰森感。
家丞倒灌了口涼氣,這是什么情況?手里的漆幾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讓他不幸遇上,看來是今早沒在祖宗靈前上高香。
快些走吧,他心頭打鼓不已,不走等著挖眼珠子嗎?正想悄悄退出去,沒想到少帝和丞相雙雙看過來,他手里一顫,幾上的漆碗一陣咔咔亂響,只好硬著頭皮垂首呈上去,“回稟陛下,糖粥做好了,請陛下嘗嘗。”
扶微松開嘴,丞相的手掉落下來,彼此裝得沒事人一樣,她重新臥回被褥里,丞相牽起袖子接過銀針,開始一本正經跽在燈下驗毒。
外面起風了,吹得枝葉沙沙作響。她悄然瞥了他一眼,他似乎很淡定,舉止依舊從容,一點都不顯得慌亂。看來是老江湖了啊,扶微悵然想,他有一顆核桃一樣堅硬的心,怎么才能撬開它,然后擠進去呢!那核桃硬也就罷了,還小,不知能不能有她容身的地方。
糖粥很安全,丞相擺手打發家丞下去,送到她面前說:“吃罷。”
她坐起來,頂著一頭亂發道:“我還是不太舒服……”
“不要緊,喝了粥就好了。”他把碗和木匙交到她手里,自己茫茫然吃起了另一碗。
心里真亂,那種亂和朝堂上的黨派之爭不一樣,黨爭有明確的方向,他知道應當怎么去擊潰對方;這種亂,是站在無遮無擋的空地上,接受四面八方不斷侵襲的風雨,他已經被淋得睜不開眼睛了,滿世界都是黑暗。
甜甜的粥,好像能夠安撫人的心神,喝完了,他長舒了口氣。想找點話來說,談刺殺案,她還在病中呢。那就談談他認為比較嚴重的問題吧!他盤著腿說:“那天上官照出獄,陛下親自來接應了把?”
扶微嗯了聲,“我和他太久沒有相見了,甚為想念。”
他點了點頭,“人活著,總要有個把朋友,臣能夠理解陛下的心情。但是臣有逆耳忠言,必須向陛下諫言。陛下早已經和五年前不一樣了,以后不要動不動就去抱別人。萬一被他察覺了,對你對他都沒有好處。”
扶微想了半天,“抱一下就察覺,你是指……”她低頭往下看,胸前早勒得一馬平川了,根本什么都看不出來。
丞相有點尷尬,又不好說得太透徹,只是含糊敷衍著:“女人的身形,到底和男人不一樣,不光是那個……總之陛下聽臣勸告,臣不會害了陛下的。”
她眨眨大眼睛,倚著玉床的雕花欄桿拽了拽衣襟,“看來是我疏漏了,我以為罩衣寬大,不會被人發現的,誰知道……”皺著眉頭問他,“我和你貼在一處,你能感覺得到嗎?不往那上面想,會不會誤以為我身板結實,脫了衣裳像坐小山?”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這個話題有些難以啟齒,他只能選擇沉默,微微偏過了身子。
扶微不是不解風情的人,很快恍然大悟,順著他的話頭表態,“好好好,以后只抱你一個,再也不和旁人親近了。”
丞相掙扎了下,“不是……”然后不是什么,連自己也說不清。
她卻在他的被褥間悉索,睡姿換來換去都覺得不舒服。肚子好像已經不疼了,可是渾身骨骼酸痛,有種要發熱的預感。
自己拿手量了量額頭,量不出所以然來。她支著身子叫他,“阿叔你瞧我,我好像真要病了。”
丞相聽了提袍查看,涼涼的手掌覆在她額上,量了半天道:“并不覺得有異,陛下哪里不舒服?”
手上的溫度當然和額上的不一樣,她堅持說自己發燒了,“不信你同我碰一下,用那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