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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時行道是,“獄中人員龐雜,臣不敢松懈,陛下派來的緹騎正好留下看守,臣便能抽出身來,入宮謁見陛下。”一面說一面抬眼覷天顏,“臣進宮便聽尚書臺的人說起,前日陛下遇襲,看來那些人的膽子不小。源珩和嚴光的落網并未使他們產生畏懼,反倒愈發猖狂了……陛下傷勢如何?無大礙吧?”
扶微笑了笑,“臉上劃破了,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傷算不得什么。卿是否盤問過人犯?需要準備的證據都準備妥當了罷?”
魏時行道:“假節及宵禁時趙王特許放行的門禁記檔,都已經在臣手上,陛下只需即刻下令重審,臣就有把握洗清上官氏的罪名。”
“好!”她高興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魏卿是朕膀臂,此次功不可沒,事后朕必有嘉獎。”
魏時行被拍得生疼,揉著肩膀笑道:“他們說陛下天生神力,臣先前還不信。如今領教了,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扶微有點不好意思,她和刺客打斗的經過,肯定已經被加工渲染成了神話。如果她是個男人,當然值得大書特書一番,可既然是個姑娘,就沒有什么值得宣揚的了。
“我即刻下令武陵案重審,免得夜長夢多。恰好眼下兩樁案子攪合在一處,料他們分身乏術,趁這當插入由你經辦,你要審慎,莫辜負了朕的重托。”
魏時行應了聲諾,接過少帝手書往云陽獄去了。半路上遇見丞相乘坐的軿車,有風吹起帷幕,那位權臣端方俊秀的面容在簾后不怒自威。他立在道旁行禮,他甚至連視線都懶得投過來,不入流的蝦兵蟹將,怎堪入丞相大人的眼。
魏時行自嘲地笑了笑,重新上馬,入云陽之前,他先去昭獄里探望了上官照。昔日的皇親國戚,落難后清減了不少。謀逆幾乎是無可挽回的大罪,曾經意氣風發的貴公子也向命運屈服,臉上再也沒有了神彩。
他在牢門前站了良久,上官照恍若未聞,他不得不上前去,扣著木柵喚了聲公子。
他遲遲回過頭來,長而深邃的眼睛,縱是個男人,也要為他大喊一聲妙。
“君是叫我?”
魏時行點了點頭,待他挪過來,輕聲告知他,“陛下已令某重審武陵案,某入趙國捉拿了當天假傳圣旨的使節,現人已押入云陽獄。公子只需稍待兩日,陛下……很關心公子。”
這么久了,這是唯一的好消息。上官照怔怔站在那里,半晌才道:“多謝君。”對于老友,似乎連謝都沒有必要為外人道,少帝終是想著他的,終是沒有忘記他。
那廂章德殿里的扶微,因為有了盼頭,心里很寧靜。外面有消息傳進來,她一字一句聽在耳朵里,不管風向怎么吹,也撼動不了她的決心。
臉上的傷用丞相送來的藥,眼見一日好似一日,前一夜還有細長的痂,睡了一覺醒轉過來,痂也不知哪里去了,只剩淡淡的一線,如果不仔細找,連自己也找不到了。
所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今早魏時行傳話進來,武陵案的大審就在今日,她知道阿照快要出來了,心情愈發好。喚不害來,替她找了件玄端換上,因嫌棄總是那么深的顏色,囑咐他叮囑少府卿,下次換輕俏些的料子,燕居又不是上朝,不必穿得那么沉悶老氣。
建業見她笑吟吟的,縮著脖子道:“主公,下月底便是您的大婚慶典了,您高興吧?”
她唔了聲,“高興。”
“那您把避火圖上的招式都研習透了嗎?宮里的女御們昨天全打發出去了,恐怕事先沒有操練過的帝王,古往今來只有您一人了。”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臣昨日進永安宮,替您向太后問安……”
“太后怎么說?”
建業憋起了嗓子,學著太后的語調道:“若實在不成,就令中黃門為陛下演示吧。”
扶微訝然轉過身來,“人都閹了,要怎么演示?”
建業卻信心滿滿,“雖然臣等缺了工具,但是可以畫呀。譬如什么東西在哪處,陛下的龍根應該放進哪里,都可以指給陛下看。”
他說完還覺得自己聰明又忠心,本想在少帝面前討個好的,沒想到屁股上挨了一記踹,少帝從牙縫里擠出一個“滾”字來,他慌忙從殿里逃出來,暗道好心遭雷劈,要不是他對主上赤膽忠心,誰愿意把那么尷尬的地方供人觀賞。
他背靠著抱柱喘息,剛緩和一點,見一個身影從青瑣丹墀下上來,他忙迎上去,叉手叫了聲君侯。然而丞相似乎并不打算理他,直進章德殿,見到少帝才停住腳。
少帝回頭,含笑道:“相父越來越好規矩。”建業很敏銳地從語氣里嗅出了怒意,心知不好,稍稍卻行退了出去。
丞相是為武陵案而來,一手栽培大的人,果真是橫了心和他對著干了。之前大赦他還能義正言辭加以封駁,眼下魏時行手里有皇命,審案的流程又都合乎規范,那么即便身為丞相,也很難干涉了。
“陛下心意已決嗎?”他寒聲問她,“此案涉及重大,一旦開了赦免的頭,將來再有類似案件,就要落人口實了。”
“有什么可落人口實的?”她站起來,不耐道,“我以證據行事,并沒有徇私情,相父是知道的。難道一旦與反案沾邊,不管清不清白都要同案論處嗎?我大殷律法嚴明,尋常百姓還講求昭雪,上官氏是皇親,莫非相父要我大興冤獄不成?”
她如今是不撞南墻不回頭了,丞相蹙眉看著她,“陛下有沒有想過,或許那個所謂的持節者,也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你沒有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為什么那么相信魏時行的話,只因為他的話正是你愛聽的嗎?”
丞相氣涌如山,扶微有些恍惚了,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他這個模樣,是不是自己真的昏了頭,做了誤國的決定?她有些心虛起來,他確實說得沒錯,她一心想救上官照,甚至只要是對他有利的,不論真假她一概都相信。為什么這樣,是因為她亟需豐滿自己的羽翼,也因為她信得過阿照的為人,知道他不會背棄自己。而這位丞相,他高高在上,從來不愿向任何人低頭。連她那樣示好他都無動于衷,難道她不去指望老友,而去指望他嗎?
“相父不必驚慌,在我心里你和他不一樣,誰親誰疏,我自有定奪。”
丞相冷笑一聲,“既如此,怎么把偏聽則暗,兼聽則明的圣人教誨都忘記了?陛下現在是入了魔,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了,就連臣當面向你討教,你也這樣應付我。”
扶微呆呆的,發現今天的丞相帶著太多個人情緒,和平常不一樣了。誰親誰疏,他的話里是認定自己比上官照更親厚,以前可從來不會隨便承認的。她思量半晌,得出一個結論,“相父是在向我撒嬌嗎?”
果然見丞相目瞪口呆,她自覺無趣,擺了擺手道:“一個是我良師,一個是我益友,我究竟顧了哪頭才好?相父不要叫我為難,我只看證據,不講人情。畢竟上官氏百余條人命不是鬧著玩的,相父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她負著手,佯佯踱出去,對著廣袤的殿前場地呼出一口氣。天好像慢慢涼下來了,盛夏已過,鬧蟬也漸少。她偏過頭看他,“相父?”
他有些回不過神來,心不在焉地嗯了聲。
“來時路上不覺得熱了吧?我記得你最懼熱。”
他又嗯了聲,可是連她說了什么,他都沒有聽清。
扶微怡然對著天宇微笑,“上次的賭局還算不算數?我可記得清清楚楚。”
丞相的元神才歸位,然而想了半天不記得和她有什么賭局,只是疑惑地望著她,“陛下指的是什么?”
她訝然,“相父果然年老健忘了!”
丞相很忌諱她說他年紀大,每個人都有不愿讓人借以嘲笑的短處,就像她不喜歡他說她丑一樣,他也不喜歡她說他老。
他拿出長者的威儀來,厲聲道:“惜老憐貧是仁心,陛下竟以老臣年邁譏諷老臣么?”
扶微頓時就被他訓得萎下去了,“相父不要一口一個老臣,其實你也沒有那么老。我只是想提點相父,那次說定了的,棋差一招便入宮來伴駕,相父忘了嗎?雖然中宮之位已經有人了,但相父一個夫人的名分我還是能給的。你喜歡哪個宮室?本朝妃嬪以宮冠名,你覺得章臺夫人好不好?或者含德夫人呢?要是都不喜歡,還有金馬夫人、迎春夫人、合歡夫人。”
她說完,居然對他嘻嘻一笑,丞相頓時眼前一黑,忙伸手扶墻,才免于摔倒。
扶微覺得自己可能把他刺激得太厲害,他要暈過去了。丞相平時口才雖然了得,但是應付這種旁門左道的調侃,完全不是她的對手。
她上去相扶,命人從里面搬了個胡床來,順勢把他按坐下,復又在他胸前捋了兩把,溫言細語道:“相父好些了嗎?如果都不喜歡,咱們可以再商議的。其實直接叫燕夫人也很好聽,對不對?還是你不想當夫人,就想當皇后呢?反正我和靈均有言在先,只要你點頭,我就另外安頓他,一切先盡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