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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鐵骨錚錚的女帝,連自己是姑娘大概都忘了。他來得晚,什么忙都幫不上,但見她眼下青影,輕聲道:“陛下怎么還沒就寢?睡不著么?”
她坐在床沿上,理不清滿腦子亂麻,郁郁點頭,“我不安。”
靈均歪著頭想了想,忽然走過來,脫了身上深衣,蹬了足上黑舄,直接跳上了她的龍床,“我在陛下身側(cè),伴陛下入眠。”
扶微訝然不知如何處置了,“這怎么行……”
潔白的中單映襯他的臉,人也顯得單純無害。他倚著隱囊探了探手,骨骼出奇修長,“陛下快上來吧,既然已經(jīng)下詔,帝后同寢沒什么不對。再說臣是為保陛下,陛下不要把我當男子,當我是幼時的朋友,或者是宗族里的弟弟,就不會覺得難堪了。”她臉上分明動容了,但仍舊猶豫,他說,“陛下不累嗎?子時快到了。明日還有很多事要做,今夜當好好休息才是。”
她確實需要有個人做伴,不論男女都行。她也不是小家子氣的人,如果把教條看得那么重,那么頭一件要做的就是自動讓位。于是不再辭讓,麻利地登床臥下來。他抿唇一笑,頰上梨渦可愛,“陛下睡在內(nèi)側(cè)吧,我在外側(cè)保護你。”
扶微很覺得感動,這么貼心的孩子,不管是不是受人指派,同奸相比起來,已經(jīng)好了不是一星半點。她扭身讓到內(nèi)側(cè),他也沒有拘泥,直接從她身上翻過去,飄飄的軟緞拂在她臉上,癢梭梭的。
案頭的雁足燈太亮,他揚袖一掃,殿里暗了下來。他一手支著頭,哄孩子似的安慰她,“陛下睡吧,有臣在,什么都不用怕。”
要她放下戒備,基本是不可能的,但她太累,真的有些恍惚了,“你不怕丞相知道了怪罪么?”
他說不怕,“相國忙于獄審,無暇顧及陛下。我替他守著陛下,就算知道了也不要緊,待我入禁中,還是要長久和陛下在一起,現(xiàn)在不過提前了幾天而已。”
扶微迷迷糊糊想,上次去相府見他,包括后來那次宣他入宮,都是各自端著,了解也不深。今夜他來,好像變得鮮活了,兩下里隨意,淡淡的處著,將來真可以當半個朋友,也沒什么不好。
“家里沒人了?”她隨意問了句,直接睡死過去有點不好意思,強撐著神智周旋一下。
他嗯了聲,“原本有個阿姐,四年前落水溺死了。所以相國奏請立我為長秋宮,我覺得很高興,陛下和我阿姐年紀相仿,連眉角這顆胭脂痣的位置都一樣……”
扶微已經(jīng)困得睜不開眼了,草草應(yīng)了句,之后就算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顧不上了。
一夜無夢,從來沒有睡得這樣踏實過。翻身的時候知道邊上有人,仿佛囚室里開了一扇天窗,便是出不去,也感到心滿意足。可惜醒來后靈均已經(jīng)走了,這少年郎來去一陣風,倒是快意得很。
她垂足趿上鞋,揚聲喚建業(yè),“昨晚有沒有人來過?”
建業(yè)睜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連連搖頭,“臣守了一夜,并未有人入東宮回話。”
光盯著宮門,真是個死腦子!要是靠這幫人護她周全,她早死了八百年了。
把他打發(fā)出去,換上玄端正要出殿,不害從直道那頭跑到階下,叉手回稟:“主公,太傅謁見。”
她走出宮門,太傅已經(jīng)在樂城殿候著了。見了面少不得一通噓寒問暖,“臣昨夜就接到消息了,原想連夜入東宮,又恐擾了主上,便先去掖庭獄探一探進展。此事……果然與永安宮有牽扯么?”
她垂眼理了理廣袖,“尚且不敢斷定,可是我覺得,就算劉媼與此事有關(guān),太后也是清白的。”
太傅囁嚅了下,本想諫言君王不可偏私,到最后這話也沒敢出口。畢竟事情發(fā)生在宮闈,少帝和太后又屬母子,就算要辦,最終也會留下一線生機吧。
他從袖中摸出一封信簡呈上去,“今早接廷尉正密奏,請陛下過目。”
扶微接過信囊拆了檢封,信上寫的全是魏時行從武陵郡探訪來的結(jié)果。駙馬當初之所以調(diào)兵,是因為接了假傳的口諭。持節(jié)者面命,沒有留下任何憑據(jù)。上官明月久留封邑,是個太平王侯,一時見了符節(jié)辨不清真假,匆匆籌集軍隊,反倒是上官照并郡丞力諫,才將大軍留在孱陸。否則一旦和趙王源珩匯合,便是有冤情,也說不清楚了。
太傅一直觀察少帝神色,見他漸漸舒展了長眉,自己卻不敢放松,戰(zhàn)戰(zhàn)兢兢問:“陛下,可有進展?”
她將信簡遞了過去,喟然道:“上官氏果真蒙冤了,魏卿正押解持節(jié)的假使進京,此人是案中關(guān)鍵,千萬不可有閃失。請老師暗傳朕口諭給衛(wèi)尉丞,命他點一隊衛(wèi)士出城相迎,務(wù)必要毫發(fā)無損將人送入……云陽獄。”
云陽獄本是秦獄,規(guī)模不是太大,但堅固險峻,又不在廷尉控制的范圍之內(nèi),送到那里最為保險。太傅拱手道諾,“臣這就承辦。”
扶微擺擺手,示意他快去。如今她左右人手奇缺,只要阿照回來,她至少可以放下一半的心。
邁出門檻,立于廊下遠望,心頭有千鈞重壓,壓得她喘不上氣來。一夜豪雨后,天被洗刷得極其干凈,東宮墻頭瓦當因雨水澆灌,變成了深黑色,晨曦微露時,與天邊朝霞相接,組成了一副詭異的畫卷。以前從未覺得局勢如此緊張,前有反案,后有遇刺,千頭萬緒結(jié)成一張網(wǎng),將她死死扣在了網(wǎng)中央。接下去的路該怎么走?她知道不能亂了步調(diào),應(yīng)當怎樣,還是怎樣。立后、親政、改京師兵制,扶植親信……還有那么多事要做,不可急進,小不忍則亂大謀。
負手嘆了口氣,這就是帝王生涯,一步一算計。其實她從來不敢往遠了想,女皇帝真能當一輩子嗎?現(xiàn)在還能糊弄眾人,再待幾年,她的面容,她的聲音,她的身量……除非滿朝文武皆是瞎子,否則遲早要穿幫的。
直道上又有匆匆的腳步聲,她抬眼看,是黃門署長抱著袖子來回稟:“永安宮女史輾轉(zhuǎn)傳話,太后在宮中哭得可憐。宮門有衛(wèi)士封鎖,見不得陛下,問陛下可否移駕,容太后與陛下說兩句話。”
她心里一驚,提起袍裾下臺階。邁出宮門時迎面遇見一人,朝陽之下目光泠泠,也未說什么,只是抬起手,擋住了她的去路。
第23章
她不由蹙眉,“相父這是什么意思?”
攔路的人面無表情道:“永安宮與行刺案有牽連,在尚未洗清嫌疑之前,陛下不應(yīng)該與太后見面。”
他越是這么說,越是激起她的逆反心理,“難道相父也覺得幕后主使是太后嗎?太后和我親厚,宮掖里來去從來不受限制,如果想害我,任何時候都可以,何必非要找人來行刺我?多個人知道便多一份危險,真有這樣喜歡多此一舉的愚人么?”
丞相眼睫低垂,冷冷道:“若是陛下決意除掉一個人,會親自動手么?這世上多的是亡命之徒,金尊玉貴的人,誰愿意雙手沾滿血腥?皇統(tǒng)為先,親統(tǒng)為后,在臣眼里,只有陛下的安危最重要。至于其他的,即便是皇太后,亦不在臣的考量之中。”
他的話似乎沒有什么錯漏,可卻讓扶微如此強烈的感受到,這是個多么冷酷無情的人。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利害,沒有親情,更沒有愛情。當時她要救上官照,他可以大義凜然地拒絕,現(xiàn)在連她想去看望太后,他也橫加阻攔。她知道忠君事主是他冠冕堂皇的借口,他關(guān)心的并不是她的安危,而是她背后的大殷江山。
她不肯妥協(xié),執(zhí)拗道:“我不過想請?zhí)髮拺眩筮@些年不易,況且她為人如何,相父不知道么?”
丞相搖頭,“臣不需要知道,臣只想提醒陛下,既然身在九五,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比什么都重要。孝宗時期諸侯割據(jù),哪個宗親不是血胤?結(jié)果又怎么樣?兄弟間尚且為嗣位鬧得你死我活,何況一個本就不相干的人。”
她不可思議地望向他,“所以在你心里,只有自己最重要,是么?我身邊已經(jīng)沒有親人了,只剩這位阿母,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我幼年曾經(jīng)得過她的拂照。這些年你們打壓外戚,梁氏族親里,官位最高的不過是個少府。至于我的外家樓氏,連一個在朝為官的都沒有,不就是為了讓我無力可借嗎。我沒有膀臂,我是孤家寡人,這些我都能忍,現(xiàn)在連太后也不放過,丞相,你究竟想干什么?”
這是她這么多年來,唯一一次對他大動肝火。以往再惱,相父還是掛在嘴上的,這次居然直呼他的官職,可見是真的氣急了。
丞相終于抬起眼,飛揚的偃月壓著驚鴻,那眼眸如深不見底的寒淵,透出晦澀不明的況味來。
“臣一切都是為了陛下……”
扶微斷然揮袖,“我聽了太多這樣的話,口口聲聲為我好,卻將我一步步逼入絕境,都是你!”
她那么不留情面,誰還能把她和前幾日那個言笑晏晏的人聯(lián)系在一起?她是君王,心思深沉,甚至有些薄情寡恩。她從來不做無用功,一舉一動都有她的目的。如果之前只是為了拉攏,那么現(xiàn)在呢?他尚且沒有入套,她就堅持不住,原形畢露了?
丞相隱隱感覺怒火升騰,幸好他早就知道她的把戲,從來沒有把她朝堂之外的話當真。如今她興致索然了,可以沖他發(fā)火,他卻不能。他只有盡量克制自己,告誡自己一言一行,都必須合乎一位宰相的風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