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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顧一切向前襲去,眼角仿佛有飛逝的流火。少帝的反應很快,旋身抽劍防御,但她的劍身柔軟,激在鹿盧上一個回彈,劍鋒便劃破了帝王的臉。
細皮嫩肉不經砍!不過少帝身手不錯,招招都欲取人性命。其實兩方交戰,最初幾式就能衡量出對手的實力和自己的勝算,或者也有男女體力懸殊的緣故,十個回合下來,韓嫣分明感覺疲于應對,倉促之間又錯漏一招,被他一掌擊退了四五步遠。
少帝拼殺不像那些惜命的皇帝,大喊大叫喚人護駕,他是一味地咬著牙啞戰,殿里刀光劍影,彼此卻沉默不語,大有不斷生死不罷休的狠勁。可惜帳外還有別人,負責記載皇帝房事的彤史終于尖叫起來:“女御行刺,快來人啊……”那叫聲像鹿哨一樣,蕩悠悠筆直插上了九重天。
衛士瞬間從四面八方涌來,劍戟寒光閃閃,如果要以一對百,結果不言而喻。韓嫣沒想到,看似弱不禁風的帝王竟會有如此強有力的反攻,絕望的預感爬上脊梁,連握劍也有些力不從心了。雙方在殿宇兩端對峙,少帝細潔的面頰上有血滲出來,他抬袖掖了下傷口,分明是怒極,嘴角卻浮起了森森的笑。
這一笑笑得人膽寒,衛士欲上前擒拿她,少帝大袖一揮,斥退了眾人,然后便是眼花繚亂的一輪奇襲。
鹿盧是秦王重劍,有力掃千鈞的魄力。平時配在帝王腰畔充當點綴,很多人忘了它曾經有過怎樣的戰績。當初擊殺荊軻是它,賜死白起也是它,如今面對一個小小的女御,用它簡直折辱了它。
扶微也痛惜她的王劍,所以三招之內必定勝負。
早在劉媼帶領那三個采女進章德殿時,她就知道其中有蹊蹺。未經人事的姑娘面對即將依附的男人,可以從容得不起絲毫波瀾,別說平常女子了,就連她都辦不到。韓嫣暗中觀察她,揣度她,以為她沒有察覺嗎?她身在這高位上,要是連這點警覺都沒有,還能活到今日?
大殷表面風平浪靜,并不意味著諸侯賓服,四海大定。細想起來不由感覺恐懼,有人想置她于死地,安排下殺手,潛心在她的掖庭里蟄伏了一年多。這次熒惑守心提供了絕佳的時機,所以按捺不住,終于動手了。
那群如狼似虎的親族,從來就沒有放棄要她的命!她心里積攢著怒火,將所有的憤恨,全部都發泄在了面前的刺客身上。
砍斷她的右手,讓她再也舉不起劍。鹿盧從她肩胛穿過去,皮開肉綻的脆響是最好的告慰。她用盡力量奮力一推,韓嫣像一只被針穿透的蝴蝶,釘在了章德殿的抱柱上。滴答流淌的血很快凝聚成堆,血腥混著安息香,有種令人作嘔的味道。她狠狠盯著再無反抗能力的韓嫣,半晌才開口:“帶下去嚴加拷問,別讓她死了。”
御前所有人,包括趕來救駕的衛士們,都被少帝一反常態的殺伐驚呆了。誰也沒想到平時喜歡鋤草種花的帝王,竟會有這樣殘忍的一面。然而事情發生了,首先要做的就是善后,于是齊聲應“諾”,押解刺客的押解刺客,清理大殿的清理大殿。不害哆嗦著兩手拾起那只斷掌,回身一顧,少帝垂袖站在地心,冰紈一樣冷酷的氣勢,陌生得令人驚懼。
沒人敢上前諫言,只有建業。他細聲道:“主公,先處置臉上的傷吧。若料理不好,將來要留疤的。”
扶微才發覺臉頰上痛得慘然。忙到鏡前看,傷口有寸來長,鑲嵌在白璧無瑕的皮肉上,扎眼又難看。
她捂住半邊臉,閉上了眼睛。
建業復又試探道:“出了這樣大的事,不時便會驚動廷尉和丞相府,臣去傳話吧,請相國入禁……”
還未待他說完,扶微便截斷了他的話,“不必。”
建業訕訕不敢多言,直到為少帝清洗傷口,敷上了藥,才把侍御都遣了出去。
“主公……”他猶豫再三,方戰戰兢兢道,“今日進幸的家人子,是粱太后跟前親信劉媼的侄孫女,主公可知道?”
扶微愣了下,本以為離上年采選有些時候了,韓嫣的出身還需重新查檔,沒想到居然和劉媼沾親帶故。太后跟前的人……換了旁人,或許牽連還少些,但那是劉媼啊,粱太后在母家時就倚重的傅母。看來這次,難免要累及太后了。
她心頭一片茫然,孰是孰非自己一時也分辨不清,只是喃喃自語著:“禁中警蹕懈怠,長此以往,朕要變成刀俎上的魚肉了。”
所以要大力提拔親信,侍中和中常侍,這兩樣加官不能閑置。她暗里計較,什么人才是信得及的,冷眼旁觀了十年,可靠的人確實有幾個……
回身到案前研墨,正要攤帛寫名冊,忽然聽見殿外有人呼丞相。往常知道他來,總壓不住滿懷喜悅,今時卻升起一絲厭惡來。經過一場殊死惡斗,才知道這世上沒人保得住她,要想活命,只有靠她自己。
第21章
門臼發出輕微的一點響動,不害搓著步子從外面進來,在簾幔的另一邊細聲回稟:“主公,燕丞相入禁中探望主公,在殿外等侯主公召見。”
扶微靜靜坐在燭火前,銅鏡锃亮,眼角瞥得見臉上的傷痕。他一向輕慢她的長相,現在破了相,大約更不能入他的眼了吧!驚濤駭浪過后,人反倒懂得反思了,她記得阿翁在世時曾同她說過,下智者馭力,上智者馭心。對于丞相,她固然是喜歡的,但要徹根徹底地剖析,依舊還是御人之術占了大部分。是人總有私心,她更需要一個堅實的膀臂,好讓她站在肩頭執掌乾坤。
對手太強無法擊倒,那就想辦法把他變成自己人……可是遺憾得很,這個人似乎不能收歸己用。剛才的事像烏云里翻滾的雷電,不停在她腦子里回旋,韓嫣是受誰指派?或許是陳王,或許是謝侯,也或者就是丞相。反正她遇襲,沒能依靠任何人。她執劍和刺客廝殺的時候,心里盼的是他,然而該來的姍姍來遲,若不是有過去十年的積淀傍身,說不定這刻她已經過了奈何橋了。
她做皇帝,做得艱辛,外人看著熱鬧煊赫,自己的苦處只有自己知道。別的姑娘下棋繡花,她在校場上舞刀弄棒;別人拈花作賦,她正對著丞相批閱過的如山簡牘。
呵……多悲凄!還好她的心夠強壯,否則如何在這世上立足?
見還是不見?其實心里一點都不想見。可是事情總要解決的,捂住了不是辦法。這次是光明正大的刺殺,下次呢,說不定就是往她的膳食里下毒了。
她長長嘆息,“請丞相隔帳說話。”
不害道諾,卻行退出去,向候在檐下的丞相叉手,“主公有令,請君侯隔簾說話。”
丞相嘴角微沉,來前想過她會對他訴苦,甚至會借機往他懷里鉆,卻沒想到最后是這樣的態度。大約這次真的被嚇著了,剛才問建業,據說傷了面頰……他心里還是有些著急的,然而她不愿意面對,他也沒法。
他提袍進去,不害躬身執著青銅行燈為他照亮腳下的路,他走得急,袍角的螭紋織錦在燈影下幾欲騰飛。途徑前殿時路過那髹金抱柱,定睛看,粗壯的楠木上留下了深深的劍坑,柱基旁的金磚上,深色的印記還未干,空氣里充斥著淡而腐朽的血腥氣,一切都在昭示著先前發生的種種。
少帝力戰刺客的經過,他在來的路上聽人繪聲繪色地描述了。斬下對方右掌,將刺客釘于柱上,本以為是有些夸張的,但如今看來似乎不假。他額上濕津津起了一層汗,所幸刺客只是個女人,如果換成男人呢?如果再縝密些,動手不那么倉促呢?
恐懼從心頭湯湯流過,一朝天子一朝臣,宰相的命運終究和帝王系在一起。真要換個人來執掌天下,從部署到實行要用盡多少謀劃,一點都不上算。
他抬眼往殿宇深處看,帳幄另一端,青銅羽人燈上燭火搖曳。朦朧的人影坐在案前,行止從容,仿佛沒有任何驚惶。他默然走近,長揖行禮,聽見簾內人平淡的語調:“又驚動相父了。”
他緊了緊對掖的雙手,“陛下是否安然無恙?”
她道:“我很好,勞相父掛懷。刺客已押往掖庭獄,還請相父和廷尉嚴加拷問,務必令她將幕后主使的人招供出來。”
這是自然的,不必她吩咐,他也知道怎么辦。大殷開國六十余年,暗涌從來不曾平息,但表面至少晏然。如今出了這么重大的案子,想必一場腥風血雨在所難免。他也是出于安慰,和聲道:“陛下放心,臣會用盡一切手段,還陛下一個公道。”
簾內的人卻說不,“我是帝王,不需要公道,只需要結果。相父當還公道的是天下人,賊子意圖弒君,欲令社稷動蕩,我怎能容他!韓嫣是案中關鍵,請相父從她身上著手,即便涉案者再親……也不可輕易放過。”
她所謂的涉案者,恐怕指的就是粱太后吧!當年先帝立她為太子,黃門將詔命送到合歡殿后,樓夫人當夜便被迫自盡了。子少母壯,將來少不得太后稱制,重用外戚,因此去母留子是歷朝不成文的規定。兒為君王母慘死,天下第一家就是如此。幼小的她最后被帶到長秋宮,認梁皇后為母。梁皇后倒是很喜愛她,但因她的身份特殊,先帝禁止皇后與她親近。梁后來看她時,只能隔著長長的一條直道,命小黃門給她送花,有時候是一朵雛菊,有時候是一束辣蓼。扶微小時候手臂上愛出疹子,辣蓼的葉子能治這毛病,對于缺失母愛的孩子來說,這已經是最大的關愛了。她踮起腳,遠遠向梁皇后揮手,清脆的一聲“阿母”,復道那頭都能聽得見……
可惜年歲愈大,行得愈遠,漸漸她誰也不需要了,登基之后更是天威凜凜,不容小視。但在她的心里,粱太后和她的生母無異,如今刺殺案牽扯到了永安宮,對她來說也是莫大的打擊。
丞相自顧自想完,眨了眨眼,忽然發現自己竟也開始試著理解她了。到底看著長大的孩子,扶植她曾花費他不少心血,加之她還叫過他阿叔,適時心疼一下,也是應當的。
這時深談粱太后,怕她心里越發難受,暫且還是不說案子的好。
帳幔那邊飄飄忽忽,他努力想看清,可惜無果,“聽說陛下受傷了,不知傷勢如何,可否讓臣得見金面?”
扶微一驚,慌忙拿廣袖遮住了臉,“皮肉傷罷了,已經上過藥,沒什么大礙了。接下來恐怕有一場惡仗要打,且有相父忙的,就不必在我這里多逗留了,送相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