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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廣義摸了摸他的頭,從懷里摸了個紙包給他,才將他放在地上。
屋里,梅氏聽到動靜,趕忙攏了攏頭發,從炕上下了來。
“老大回來了,可是用過午飯,娘這邊做飯去。”梅氏也是這才發現,原來不知何時已經到中午了。
“娘,我不餓。”盧廣義笑得一臉憨厚,從懷里摸出一包錢,放在桌上。“娘,這是我這次做工的工錢。”
梅氏手里磨蹭著錢袋,錢袋子沉甸甸的,按理說她應該高興才對,卻是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反而紅了眼。
“老大……”
盧廣義笑得渾不在意:“娘,沒事,我都聽二弟說了。我明兒便去和貴娥說說,咱家有困難,她不會怪的。”
不說還好,一說梅氏更是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你個傻孩子,就算貴娥不怪,貴娥爹娘也會怪的。”
這裴貴娥便是盧廣義未過門的媳婦。兩人之所以能定親,若認真來說,也算是一種緣分。
裴家是小溪村的人,小溪村與大溪村比鄰,共用同一條水源——‘溪河’。不過一個是在溪河上游,一個是在下游罷了。當年裴貴娥來大溪村走親戚,一不小心滑了腳掉進水里,是盧廣義救上來的。
彼時,裴貴娥十五歲,正是要說親的時候,出了這檔子事,自然說不了親了。盧廣義也是個有擔當的人,與父母商量了一下,便決定要娶裴貴娥進門。
按理說這是一件皆大歡喜之事,也確實是皆大歡喜。盧廣義人長得不差,盧家也算是殷實人家,梅氏和盧明海更是明理之人。而裴貴娥雖稱不上貌美,但也是個清秀佳人,家里家外更是一把好手,也當得起二房的長媳。
本來是陰錯陽差的一件事,到了最后竟成了喜事。兩家父母私底下互相打聽了一下,對雙方彼此也都是挺滿意的,然后便是定親及商議過門之事了。
二房兩口子都是實誠人,并沒有因為裴貴娥是自己兒子救起來,才會有這門親事,而瞧低女方。附近十里八鄉娶媳婦是什么規矩,他們就按照規矩來。其實鄉下人娶親并沒有大多的規矩,聘禮要的也少,該有的禮有了,然后再給點銀子做聘禮便好。
按大溪村和小溪村的慣例,這聘禮分幾個檔次,家境差點兒的,給個二兩三兩能做的,稍微好些的,給個五兩六兩,也是可以的。盧家在大溪村里是數得上號的殷實人家,聘禮自然不能少,兩家當初商定的聘禮銀子是九兩九。
彼時二房手里也有些錢,梅氏都計劃好了的,聘禮需要十兩銀子,然后給兒子屋里添置些東西,再加上擺喜酒,差不多二十兩是足夠的,哪知盧家突然出了盧桂麗大病之事。
當時,二房兩口子私房幾乎被掏了個空,原本定的婚期自然不能照期舉行。梅氏沒有辦法,只能親自上門給裴家人道了歉,又訴明苦處。而裴家人雖心中不滿,到底也沒說什么,又將兩個孩子的婚期改到明年。
其實裴家老兩口也是脾氣溫和的人,只是當年裴貴娥落水被救起,當時被許多人都看見了,暗里自是少不了些風言風語。雖盧家擺明態度一定會娶裴貴娥過門,面子上也做足了,但總有那些心腸壞掉的人,背地里說些風涼話。
而裴家為了平息流言,沒少對外說兩個小的婚事,誰曾想盧家這邊突然出了意外,到了婚期成不了親,外面好不容易消停下來的風言風語,又傳了起來。話都說得很難聽,所以裴家老兩口的壓力極大,包括裴貴娥也是,她連門都不敢出了。
不過裴貴娥并不是不講理的人,也沒有怪盧家和盧廣義。可她不怪,不代表盧廣義心中會沒想法,所以這近一年來,盧廣義一旦有了空,便出外做工賺錢。因為之前湊藥錢耽誤了他娶親的事兒,所以他掙的錢是暫時不用交到公中的,他想趕快湊夠銀子好娶裴貴娥過門。
這次盧廣義出門,他在心里算了算,等他這次做工回來,差不多應該能湊夠娶親的錢了。哪知他興致勃勃回來,家里竟然又出了事。
只是盧廣義來不及氣餒,爹娘因為他的事操碎了心,妹妹又遭遇了這種事。在他心里,爹娘和妹妹更需要安慰,自己反而并不重要。所以他狀似毫不在意地說出安慰的話,可沒一個人相信,包括盧嬌月。
“大哥!”
盧嬌月看著大哥。
此時的大哥還不是那個被生活的重擔壓著,被大嫂怨恨著,被自己拖累著,明明不過是二十多歲的年紀,卻仿若三十多歲的大哥。現在的他高大、健壯、結實、康健,臉上還略微帶了些稚氣,但是一樣給人一種很可靠的感覺,就像是一顆可以遮風避雨的大樹。
盧嬌月看得眼睛一熱。
“大哥!”盧嬌月又叫了聲,忍不住地撲進盧廣義的懷里。
是大哥,是活生生的大哥!
遙記那年雪災,杜家為了杜廉求學便宜,已經搬去縣里住了。彼時家中無錢,又斷了糧,大哥知道這一消息,便套了車來給她送糧。哪知雪天路滑,連車帶人跌下山崖,大哥落了個尸骨無存的下場。全家人傷心欲絕,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大嫂怨恨她,帶著兩個侄子上門罵她是喪門星,讓她賠大哥的命。
當時她就站在門口,讓大嫂那么罵著,心就像被千刀萬剮一樣。那是她大哥,是那個從小將她捧在手心里,還沒有桌子高就讓年幼的她騎在他肩膀上到處耍的大哥。
她比誰都心疼,是她,是她害死了大哥。
而她現在又見到了活生生的大哥——
若說上輩子臨死之時,盧嬌月是怨恨的,她怨恨自己癡傻,怨恨杜家母子狼心狗肺,怨恨老天不開眼,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可重活回來的她,卻又是感恩的,她感恩上天再給她一次重來的機會。
這一世,她再也再也不要讓大哥再淪落到那種境地,再也不要!
“月兒,你怎么了?”
可能是感覺到盧嬌月神情的異常,盧廣義有些擔憂的問道。
他想,大抵妹妹是受到了傷害,若不然何至于這樣。盧廣義此人從來是個心胸開闊的性子,此時也不免有些怨上上房那邊。之前他這次出去時,還想著掙了錢好給妹妹添點嫁妝,這下嫁妝也不用辦了。
“沒事,大哥,我沒事。”盧嬌月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妥,趕忙擦擦眼淚笑道:“我就是好久沒見到大哥了,有些想得慌。”
只可惜,在場沒一個人是認為她沒事的。想都能想出來啊,好好的一門親事被人搶了,且這搶她親事之人,還是自己的親小姑。就算盧嬌月再怎么是個心大的人,光惡心都惡心夠了。
盧廣義心里嘆了一口氣,安撫似的摸了摸妹妹的頭發,盧明海臉色凝重又帶著一絲悲痛。至于盧廣智,他早就不待見上房那邊了,這會兒更是將那邊給恨上了。
梅氏臉色冷了下來,唇角帶著譏諷,遷怒地對盧明海道:“這就是你那好爹好娘好妹妹!”
盧明海沒有說話,倒是盧嬌月趕忙勸道:“娘,這事你怪不到爹的頭上,那邊是什么心思,爹也不知道。而且女兒早說過了,不想嫁去杜家,這話并不是玩笑話,是認真的。”
梅氏雖沒說話,但滿臉都寫著不信。
盧嬌月無奈道:“娘,女兒還能騙你不成?女兒現在還不想嫁,女兒舍不得你和爹還有大哥二弟小弟。”
一旁的盧廣智插言:“娘,這事兒一出,反倒還好了。咱們也看出大伯母和杜家那邊都不是心思純良的,說不定那杜家是個狼窟呢,既然他們能為了幾畝田,決定娶了小姑,可以見得也不是什么好人。”
不得不說,盧廣智真相了。梅氏聽了他的話,也目露沉思。良久,她嘆了一口氣,不確定道:“也許吧。”
“不是也許,是一定。娘,不信你看,小姑嫁過去后,還有的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