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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嘉說去肯尼亞探望曾經的一個朋友。
然后唐嘉又說,她也一定保證靈魂完整地出去,靈魂完整地回來。
喻斯鴻就去親她,說我不僅要你的靈魂,也要你的肉體。
就這樣,兩人在互相隱瞞的情況下,向著同一個地點出發了。
長巡分隊隨著裝甲車出了市區,因為道路不平整,溝和坑很多,車隊又要保持同步,所以時速只能控制在十五公里每小時左右。進入熱帶雨林地區后,漫眼都是綠色的長草。道路在綠海中彎彎曲曲,從前視窗看,只有眼前十幾米左右的道路是清晰能見的,因此速度又稍微降了下來。
白天負責巡邏警戒,晚上星星月亮爬上天的時候,就住在單兵帳篷里。清理出一個大大的場地,每個人選好地區,鋪上布面,在布面上支起自己的帳篷。這僅能容納一個人,進出靠爬的小型帳篷,便成了他們夜晚的安身之所。
三天后,長巡分隊到達了位于蒙德里縣東部的臨時行動基地。
臨時基地是以前聯合國的一個廢棄營地,沒有像樣的基礎設施。空地由網箱圈圍,西邊幾百米處是政府軍的軍營,再往西,則是一片茂密的小樹林。走出樹林,是一片村落。整頓一夜后,隊伍分成兩批,一批繼續向西進發,按照原計劃去往摩羅,另一批則留守原地,繼續觀察當地的安全形勢。
喻斯鴻所在的隊伍是后者。
一隊出發后的當天夜里,便爆發了突發事件。那時喻斯鴻正在帳篷里安眠,這夢里不是迷瞪瞪的,在夢里,他清楚地認識到這是夢境,卻控制不了自己。他回到了□□歲的那年,他低頭,看到自己白嫩的手,褲管下沾滿泥巴的球鞋。遠方有人喊他,于是他看過去,是一片迷迷糊糊晃動的人影,那些人影沖他喊“喻斯鴻,一起來踢球呀!”,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跑過去。沖進那片人影時,畫面一變,他變得更小了,只有四五歲。孩子身體的他躺在喜鵲繞枝的綢面大被下,剛剛退了燒,面色仍舊滾燙。身邊是被窗格切割的夜,他年邁的奶奶握著他的手,給他說故事。奶奶說:很久很久以前呀,有一個村落,村落里住著一個年輕的樵夫。他問奶奶什么是樵夫。奶奶告訴他,樵夫就是砍樹討生活的人。奶奶繼續說,說那年輕的樵夫呀,每天都要走很遠的路,去森林里工作。有一天呢,樵夫走呀走呀,走到了森林的最深處,他看到了一條河,那河可真是清澈啊,快樂地流啊流,對他唱著歌,河上有一座橋。可是啊,河的對面被霧遮住了,樵夫睜大眼睛看呀看,什么也看不清楚。躺在床上睜大眼睛聽故事地他急忙說,他可以過去呀。奶奶笑,對呀,于是樵夫走上橋,一直往前走,然后在盡頭停住了。他又問,奶奶奶奶,為什么他不走了呀。奶奶說:因為樵夫聽村子里的老人說,妖怪會變成年輕可愛的女子,誘惑人走進去,奶奶繼續說:年輕的樵夫停在橋前,看到霧氣里走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可真是漂亮呀,鵝蛋臉,皮膚比他看過最干凈的雪還要潔白干凈,那頭發也是烏黑的,女人朝他笑,向他招手,女人說,過來呀,過來了我就是你的。年輕的樵夫抵制住了誘惑,沒有走過去。然而第二天、第三天,后來他天天都來來到這里,他走上橋,看著女人沖他笑,然后停在最后一步。第七天,女人沒有出現。第八天、第九天,女人都沒有來,年輕的樵夫站在橋上,心里空落落的。第十天,女人終于來了。
46. chapter46
“女人對年輕的樵夫說,我再也不會來見你啦。果然呀,后面的日子里,雖然樵夫每天都會來到橋面的盡頭,卻再也沒見到她。樵夫的心里好像空了一塊,他看到屋檐上的雪,就會想到女人的皮膚,看到星星,就想到女人的眼,他已經忘不掉她啦。”年幼的他躺在床上聽著,問奶奶,什么叫空了一塊,奶奶用手摩擦他的臉頰,說,“這空了一塊呀,就是每天活得沒有滋味,吃飯也不香了。”奶奶繼續說:“后來有一天呀,年輕的樵夫在村子里喝酒,聽到采藥人和人說話,這采藥人說呀,自己也去了那個地方,也見到了那個女人,采藥人又和別人笑著講,說女人要做他的老婆哩。年輕的樵夫再也喝不下手中的酒,他的心里充滿了妒忌、憤怒和悲傷,第二天呀,他就悄悄地,跟在采藥人的后面。他們走呀走,又來到了那個地方。果然,年輕的樵夫再次見到了女人。他藏在樹后,看著女人對采藥人微笑,像曾經對自己微笑一樣。”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夢,他聽到這些話,又聽到屋外有人喊奶奶的名字,他看見奶奶站起來向著門外走去,聽到年幼的自己問了句,最后呢,又聽到奶奶關門前的最后一句話,她說,最后呀,年輕的樵夫把采藥人推下了河,他進了霧里,他再也沒有出來啦。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周圍的景象又變了,他低頭看見腳下青色的石板橋,望見橋下澄澈的水,那水干凈到能望見河底,橋的對面是霧氣,他站在離著霧氣一尺隔的地方。霧氣里,走出一個美到不現實的女人。女人對他笑,說,你過來呀,你過來我就是你的了。他也笑了,想,我要你做什么,我才不過去。笑的同時,他轉身向后走,走出兩步,身后的聲音變了。他聽見唐嘉和人說話的聲音。
他回過頭,那霧氣里的景象已經變了。迷霧騰出的地方,唐嘉握著那個日本男人的手,仰著腦袋笑。他站在橋面上,看著兩人說笑,看著日本男人低頭親吻她的臉頰和脖頸。他想,這是假的。可是像那個年輕的樵夫一樣,他的心里仍舊充滿了嫉妒、憤怒和悲傷。他看著他們緩緩褪下衣物,赤.裸地貼合,纏綿地吻在一起。他再也控制不住,向迷霧的方向走過去。
踏進迷霧的一瞬間,槍聲響了,他也醒了。
喻斯鴻扭頭看到帳篷上的透明窗戶外,曳光彈如同流星一樣飛滿天際。有那么幾秒,他有點迷楞,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然而就算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心中也幾乎本能地估算著槍聲的方向和位置,以及漫天各種彈道的口徑。他從身旁拿出野戰狀態下隨身攜帶的裝具槍支,披帶后從帳篷中爬了出來。一個今夜負責站崗的女兵跑過來,向他匯報情況,與此同時,手中的對講機也傳來別處帶著滋滋的聲音,說是政府軍和反政府武裝交火了。
作為第三方力量,在這種當地人的內政沖突中,他們是不可以隨便開槍的。在他們還未出發來到這片遙遠大陸的時候,便有專門的培訓課上說:我們的第一原則,是不得偏袒沖突中的任何一方,而且維和行動開展的同時,必須要征得有關方面的一致認可。與此同時你們要記住,部隊只可以攜帶輕武器,只有在需要自衛的時候,我們才可以使用武力。
他們在網箱圈成的圍墻里面,外面就是密集的槍聲。按照交戰規則來說,可以視作直接威脅。已經有相關負責的人開了喇叭,喇叭里高聲播報“這里是聯合國維和部,請離開這里。停火,馬上離開,否則我們將發起反擊。”
幾個留守隊伍的小領導聚在一起討論對策。法國人說,已經給蒙德里的政府軍打了電話,但是一直沒有人接聽,與此同時,又有情報傳來:很多反政府武裝人員在撤退時故意向著臨時營地靠攏。
有人提議說,我們應該開槍示警。
一直沉默的喻斯鴻開口了。他問了第一個問題:“你要開槍,鳴槍警示當然可以,但這種情況下,有用嗎?”
有人說怎么沒用?
他沒接話,又問了第二個問題:“如果引起沖突雙方的誤判,以為你要加入戰斗,發展成三方交火,我們喪失中立原則。”這次他沒問有用沒用,而是環視一周,問他們:“你們誰承擔責任?”
沒人想承擔責任,于是沒人說話了。
他又問出第三個問題:“直接卷入交火,我們自身的安全怎么辦?”
最后討論的結果是加強防守,很快,政府軍在意識到反政府武裝有意識向營地撤退的時候,反過來給營地打了電話。反政府武裝明白禍水東引的計劃敗露,最終選擇撤離。等到事態最終平息,天光已亮。事情結束后,他們和政府軍進行了溝通,雙方最后達成協議。
當天下午,他們去了附近的村莊進行例行的巡邏以及救護,女兵們因為性別的優勢,也擔負起與當地的婦女、兒童進行交流的任務。傍晚的時候他們即將返程,閑散下來后喻斯鴻得空走到水邊草叢靜處抽根煙。昨夜的那個夢讓他心神不寧。
眼前是被黃昏染成一片的水面,水中央有一條木船,船頭站著一個撐著長槳的老人。船的位置偏向河對面。老人將槳撐到水里,向后蕩,推動船前進,模樣似乎要靠岸。
喻斯鴻停止了抽煙的動作,光看著船和老人,心煩意亂地想:如果船在對面靠岸了,那就說明我就是一個愛胡思亂想的王八蛋,我就自己抽自己一頓。如果船靠在我這邊了,那就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