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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在人間時, 他并不知道暮霜是仙身,所以一開始會誤會她留下的那顆蛋是他們的孩子。
直到后來,她再一次出現(xiàn)在他面前, 重燭猜到她可能是仙族, 便明白他們不可能有孩子,他事后想要清理干凈, 是因為擔心她會不舒服, 聽她說生一個孵化出寶寶的蛋, 也只是不想掃她的興致才會應和。
他從未想過, 要她耗損自己的身體, 為他生一顆蛋。
她就連吃一點魔界未經(jīng)過處理的果子,都會與她仙體相克,她得忍受多大的苦才能孕育出他的魔胎?
重燭怔愣過后, 臉上卻并無欣喜,他一步邁過去,瞬間拉近了暮霜先前退開的距離,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你呢?你的身體還好么?”
燕歌在旁拍著 胸脯保證,“尊上放心好了,有我在,肯定將霜霜照顧得好好的!”
暮霜也點頭應和,“我沒事,身體好得很?!?
重燭不信,他仔細地檢查她, 指尖撩開她額角碎發(fā),最終虛虛落在發(fā)髻上某一處, 難過道:“你的仙羽不在了?!?
半透明的法相蹭了蹭他的指尖,毛絨絨的背脊上,那一簇微微閃動金光的仙羽消失了。
她退化成了妖身。
暮霜驚訝地抬頭,立即伸手捂住腦袋,“你能看見我的法相?”
燕歌直勾勾盯著暮霜的腦袋,也沒看到她的法相在哪里,就算以前親眼見過她的原身,也沒認出來過什么仙羽。
她疑惑地問道:“仙羽?是那種飛天的羽衣嗎?不在了的意思,是霜霜以后都回不去天上了?”
暮霜將自己的法相藏好,放下手來,渾不在意道:“我本來也不打算回去了呀,燕歌,我一直留在人間陪你不好嗎?”
燕歌道:“我當然覺得好,可是……”
燕歌一時說不上來,她是修魔之人,從入道修行的第一日起,便知道自己與飛升無緣,對成仙亦沒有任何執(zhí)念。
可這普天之下,其實大多數(shù)的魔修,都不是自愿修魔的,大多是無緣仙途,才會墮入魔道,世間之人都道修仙好,不論是人還是妖,都削尖了腦袋想登上那一條升仙路。
舍棄仙途,即便是在燕歌這一個魔修看來,都是巨大的犧牲。
重燭垂著頭,呼吸越發(fā)沉重,從喉中吐出壓抑的低語,“對不起。”
暮霜見不得重燭那一副愧疚得快要死去一樣的表情,偏過頭去,又對上燕歌那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心疼表情,哭笑不得道:“好了,只是少了一根仙羽而已,我又不是要死了,是仙是妖也沒什么不同,難不成你們一個魔頭,一個大妖,會覺得當仙更好么?”
重燭當然不覺得仙就有多好,天界的那些仙神,都不過是他的手下敗將,可這只是從他的角度而言。
對于暮霜來說,成仙意義想必是不同的,剔除仙根也一定很疼,就跟他斷角一樣疼。
重燭沒有說話,燕歌倒是很快就被她說服了,撫掌道:“你說得對,看看那些修仙之人的嘴臉,神仙也沒什么了不起的,當仙哪有當妖來得坦蕩自在。”
暮霜跟著笑起來,轉回目光,內心含著一些忐忑和期待地問道:“你想去看那顆蛋嗎?”
重燭立即點頭,“想?!?
山谷當中的結界被破,短時間內難以修補好,擔心正道修士再卷土重來,重燭留了一道蛇影盤踞在谷口,它龐大的身影像是一堵城墻,凌厲的威勢既令眾妖畏懼,又令眾妖安心。
谷中一些原本已生出逃遁之心的妖魔,又重新安定了下來。
這就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好處,不用多說一句話,甚至不用表明其身家來歷,只憑彰顯出的實力,便足以籠絡人心。
暮霜望向那巍峨的蛇影,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來,轉身引重燭往谷中走。
孵蛋的窩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有火絨獸的絨毯裹著,不用時時刻刻都要孵著它,離開一兩個時辰不打緊。
暮霜的手還被重燭拽在手中沒放,他的體溫一向都是偏涼的,此時那手掌之中竟?jié)B出了潮熱的汗氣,原來如此緊張。
她安撫性地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
那只握著她的手也像是得到了鼓勵,指尖得寸進尺地擠進她的指縫中,將她的手整個扣入掌中。
這是他以前最愛的牽手方式,十根指頭像蛇一樣交握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
暮霜忍不住回頭,一眼便對上身旁人的目光,重燭的睫毛微微垂著,低眸看著她,金色的眼瞳像是初升的朝陽,晨霧散盡,露出了金燦燦的熱烈光芒。
以前的那個重燭,確實回來了。
暮霜緊抿著唇,卻還是憋不住涌上眼眶的淚意,她明明都已經(jīng)決定了永遠永遠不再靠近他,做好了以后再也見不到他的準備。
重燭聽見她壓抑的呼吸,以為是自己的舉動讓她不高興了,慌忙想要松開手指。
暮霜察覺了他的意圖,急急地收攏五指,反抓住他的手,吸了吸鼻子道:“你才牽了我多久,這么快就想放開了?”
“不是,我沒有想……”重燭動作頓住,連忙又重新扣緊手指,低頭看她發(fā)紅的眼眶,解釋道,“我怕你生氣。”
暮霜抬起另一只手,貼在他心口上,顫聲問道:“你真的舍棄魔心了嗎?以后會不會后悔?如果后悔的話,會不會……”
會不會怨恨我???
她沒有說完,但重燭卻領會了她未盡的話語,握住她的手,用發(fā)誓一般的語氣鄭重道:“不會后悔,也不會怨你,永遠不會?!?
暮霜忍耐多時的眼淚終于滑落下去,哽咽著問道:“那我也不用再遠遠地躲著你了?”
重燭胸腔里那顆已然裂痕斑斑的魔心,便像是風化腐朽的沙丘,飛快地潰塌下去,被會傷會痛會喜會憂的血肉徹底包裹,完整新生的心臟,在她的眼淚中,搏動出第一聲心跳。
撲通——
重燭低下頭,親吻她的眼角,“阿霜,對不起,不管以后發(fā)生什么,我都不會再松開你的手了。”
燕歌也知道他們久別重逢,應當有許多話要說,便很識趣地留給他們敘舊的時間,一個人走得飛快,先回了孵蛋的屋子,結果她蹲在蛋窩旁邊等了許久,都沒等到他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