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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霜急忙往后退開幾步,連番推拒,“師兄,這簪子貴重,我不能收。”
那師兄跟著她的腳步踏上前,正色道:“也算不得多貴重,我說你能收便能收。”
暮霜擋開他想要撫來發髻上的手,為難道:“簪子這種私物,師兄應該送給自己心儀的姑娘才是。 ”
那師兄正急于捅破這層窗戶紙,當即追問道:“我日日尋遍了借口,都想來此見一見師妹,師妹怎會不知,我心儀的姑娘,究竟是誰?”
重燭聽見這話,腦子里轟隆一聲,將暮霜先前的叮囑都忘了干凈,一溜煙從土縫里竄出去,彈射而起,朝著那男的手腕一口咬去。
暮霜只見一道黑影閃過,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把將它攬進懷里,脫口而出道:“師兄,對不起,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在她懷里掙扎的小蛇倏地安靜下來,呼吸里都是她懷里溫暖清淡的馨香,她的心跳一聲比一聲急促,震動著他冰涼的蛇軀,讓他的心也開始急促地跳動起來。
重燭渾然不知那師兄又說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何時離開的,他的耳邊都是她的心跳聲。
過了好一會兒,暮霜才將他從懷里放出來,青綠色的裙擺從他鱗片上掃過,旋即飄遠。
重燭急忙變回人身,一把將她拉拽回來,情急之下,他的力氣有些大了,暮霜跌進他懷里,兩人之間的距離陡然拉進,彼此那張通紅的臉,全都映入了對方眼中。
重燭的目光細細掃過她的眉眼,明明從她的反應中,已經窺見了答案,卻還是張口問道:“你有心上人了?那你的心上人,是誰啊?”
暮霜詫異地抬眼,抖動的睫毛下是她如春水一樣流動的眸光,惱怒道:“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不能算了,我就是想知道,在你心上的那人是誰。”重燭一手扣著她的腰,另一手抬起來,指尖輕輕落在她透出紅霞的臉頰,“阿霜,是誰啊?真的不能告訴我么?”
暮霜被他撫得瞇起眼睛,眼角有濕潤的光芒閃動,不知是在抱怨他,還是在回答他的問題,輕聲道:“重燭……”
重燭的心便在這兩個字中越發激烈地跳動起來,陽光在他眼中暈出了朦朧的影,他的目光往下,落在她吐出他名字的唇上。
耳畔有裂玉之聲,叮叮當當,宛如一曲驚心動魄的弦樂,在他身體里奏響。
重燭心中的刺痛又起,在那顆心臟心花怒放地躍動時,又有鉆心刺骨的疼痛在不斷撕裂著它。
陽光開始斑駁,周圍的一切景象都開始崩毀,重燭強忍著心中的痛,緊緊抱住懷里的人,在她輕輕垂下纖長的眼睫時,低頭俯下身去。
再等一等,不要醒過來,不要醒!
夢境徹底崩裂,重燭驀地驚醒,抬手按住劇痛的心口,翻身吐出一口鮮血。
一場睡夢,胸腔里的魔心又崩裂了數道,細密的裂痕像是蛛網裹在他心上,好痛啊,重新長出血肉的心臟,確實好痛。
紊亂的魔氣在身體里橫沖直撞,燭龍影最后的話語就像詛咒一樣在他耳邊回蕩,“執迷不悟,你會后悔的!”
后悔嗎?
重燭頹然地躺回去,抬手撫摸自己不斷溢出血來的嘴唇,無聲地笑起來。
若是找不回曾經的那些委屈,憤怒,不安,嫉妒和歡愉,他才會后悔。
第60章
魔心無情, 其實是不會做夢的,重燭當初選擇了拒絕燭龍影修復魔心,任憑自己的魔心被七情侵染, 生出裂痕, 現在便不會后悔。
但從石頭之中長出血肉的過程實在太漫長了,他的七情復蘇的過程也太漫長了, 魔心中的力量還在拼命地抑制他七情的復蘇, 就像之前一樣, 試圖用沸騰的殺念來遏止他心里的其他情緒。
重燭偶爾會失控, 被魔心中的殺念完全裹挾, 陷入一種狂躁的殺戮之中,再從這種殺戮中體會到擁有隨意掌控他人生死,至高無上的力量的快意。
這種快意實在太令人著迷, 能讓人甘愿舍棄一切去追逐它。
重燭每一次從這種快意中掙扎出來時,都像是經歷了一遍生死,他有時候也會想,何必呢?何必要這么痛苦呢?就像年少時那樣,無情無畏,一心只追求力量又有什么不好?
隨之,心中又會有一處柔軟的地方告訴他,這樣真的好嗎?無情無畏地活著,當真算是活著嗎?
他的母親和暮霜都在心中那一處柔軟的地方,堅硬的魔心永遠無法共情她們的喜怒哀樂,只會傷害她們。
每當想到這里,他迷失在力量中的心神又會被堪堪拉回來, 就像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將他從那種殺戮的快意中拉扯出來。
他需要更多的情感刺激, 去與魔心對抗,但他不敢去見暮霜,他害怕自己再次失控,被魔心掌控去殺她。
“點香,把香點上。”重燭擦去嘴角的血,躺回榻上。
外間有人聽見了他的話音,掀簾進來,看了一眼已經歇了煙氣的香爐,室內的血腥味濃郁,讓他有些擔憂,“尊上,你要不緩一緩再入夢吧?”
重燭閉著眼,沒有動彈,又重復了一遍,“點上。”
玄清暗自嘆息一聲,走過去揭開床頭的香爐蓋子,換去燃過的香灰,重新倒入新的研制過的相思豆粉末。
這些相思豆是尊上交到他手里的,讓他研磨成粉,制成焚香,他起初不明白是為何,如今明白了,這些相思豆可以令尊上入夢,也能在他失控之時喚回他的心神。
因為重燭幾次失控的殺戮,魔宮之中幾乎沒有人了,就連魔族長老們都逃出了無垠山去避難,偌大的魔宮死寂得像是一座墳塋,看不見一個人影,也無人點燈。
只剩下玄清還愿意留在這里。
玄清將點燃的香爐重新安置回床頭,裊裊的白煙飄逸出來,沉入床榻之人的身上,消失于他的呼吸之間,重燭緊蹙的眉心松開些許,神情逐漸放松,但過不了多久,又會重新染上痛苦之色。
他不能去見暮霜,便只能借助著夢境,讓自己盡快尋回曾經失去的情感,重新長出一顆有血有肉的凡心來。
玄清實在不忍見他這般模樣,放置好香爐后,便化作小蛇,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魔界愁云慘淡,人間卻正是春日芳菲之時。
一夜之間,迎春花便從各處冒了出來,鋪滿了屋舍墻角,暮霜起來時,正聽著燕歌吩咐人將那些討厭的花草全部鏟了,自從經歷過重燭當初被迎春花寄生一事,她便見不得這種花,每每看見,必要將它連根掘起。
暮霜剛推門出來,便又被燕歌推回屋內,說道:“外面塵土飛揚的,你等會兒再出去,先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