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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燭放松身軀,閉上眼睛沉入水里,并未注意到水面上漂浮的紅豆粉末隨著水波蕩來,貼附到他的皮膚上。
屬于另一個人的相思之情侵入他的睡夢中,讓他難得的,做了一個夢。
夢里面依然是一片朦膿的水霧,四周白茫茫一片,重燭只覺自己被什么東西包裹著,從四面八方壓迫過來,那東西像水,又比水更加厚重,將他整個淹沒在其中,不斷消磨著他的魔氣,讓他很是厭惡。
四周什么聲響都沒有,連他自己的心跳聲都聽不見,他被困在其中,動彈不得,過去了很漫長的時間,外面終于傳來一些細微的響動,破開了夢里那死一般的寂靜。
那個聲響起初很微弱,悶悶的,讓人辨不出是什么聲響,直到后來那聲響忽然變得大起來,急促的喘丨息就像是直接響在他的耳邊,除了喘丨息聲,還有攪動水波一樣的咕湫聲響和女子壓抑不住的啜泣。
眼前的白霧消散了一些,重燭便能從白霧之外看到一對影影綽綽交疊的身影,他忽然意識過來,這是在哪里了。
這不是一個夢,準確的說,這是他在人間時的回憶,從心底翻涌上來,冒出的一個小水花,趁著他入眠之時,結成了這么一個夢境。
只不過在這個夢境里,他的意識在這顆被囚在蛋殼內的魔心里,眼睜睜看著另一個自己與人沉淪在情丨欲當中,不可自拔。
“重燭,重燭,那里不行……”暮霜受驚的聲音飄來他耳邊。
外面的影子還沒有動作,重燭便已經預料到外面的他將要做什么了,那一段記憶雖再不能在他心中激起波瀾,但他卻不曾忘記。
意識過來之后,他所有的感官都開始與外面的那個自己同步,很快他的舌尖便嘗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帶著一點獨特的甜味,讓他喉嚨發渴,不斷地想要汲取更多,直到蛇信被痙丨攣的軟丨肉緊緊絞纏住。
傳來耳邊的泣聲又大了一些,有水聲淅淅瀝瀝地落在蛋殼上,重燭喉中滾動,忍不住吞咽了一下,胸腔里面噗通一聲,心臟重重一跳。
這聲心跳驚動了外面的他,靈力從外面涌進來,包裹在他周圍的靈髓液又濃厚幾分,外面的身影被重新吞入白霧之中,原本清晰的響動,又變得模糊起來。
但他們相通的感官卻不受任何阻礙,重燭雖再看不見外面的身影,卻清晰地記得他當初都做了什么,記得他是如何不厭其煩地擁抱她,親吻她,將自己滿腔的愛意涓滴不剩地盡數注入她的身體里。
他清晰地記得,此時,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外面的那個自己那顆激烈跳躍的凡心,奔流的血液帶著蝕骨銷丨魂的愉悅流遍了全身,滲透入每一個細胞之內。
“阿霜,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重燭險些溺死在這個夢里激烈的情緒中,強烈的危機感讓他從夢中驚醒,突然的動靜攪得池水一陣晃蕩,嘩嘩作響。
他胸腔起伏,急促地喘著氣,像是剛從生死邊緣徘徊了一圈,瞳孔暗紅的金色眼眸上蒙著一層霧氣,似還未完全清醒過來。
“我愛……”暗色的瞳孔倏地收緊,重燭的眸色霎時清醒過來,將夢里帶出的含糊字眼咽回喉中。
他在已然冰冷的水池中坐了片刻,低眸看了一眼水面下久久難以平復下去的物什,抬手按住額角鼓脹的青筋。
魔心在胸腔里面不安地跳動,殺了她,必須盡快殺了她。
重燭硬生生壓下身體里翻騰的欲丨望,從水中飛身而起,揮手招來衣袍裹到身上,化作一蓬黑霧破窗而出,消失在魔域暗沉的天幕中。
天界沒有晝夜之分,永遠都是亮堂堂的,不過懸圃園中的草木需要晝夜和四季的更替,是以三重天的懸圃園,反而更遵從于人間的天時變換。
重燭這一次潛入三重天時,懸圃園中正是夜時,星河懸在上空,高大的植株蚺結成一片片龐大的暗影,他隱匿了身形和氣息,熟門熟路地到了那一間庭院之外。
路過院外那一株相思樹時,他腳步頓了一頓,抬袖揮出一團魔氣,將樹冠上垂掛的莢果盡數捏爆,揉成了粉末,夜風一卷,便如一團粉塵散入懸圃園中,消失不見。
廊下掛著的蜂巢里飛出一只熊蜂,揚起尾針威脅地恐嚇著他,不準踏入主人的居所。
重燭看都沒看它一眼,一巴掌將它拍飛出去,大步踏入廊內,推門而入。
窗外泄入的月光照亮了窗下軟榻上的身影,重燭緩步朝她走過去,撩開一道垂掛的紗幔,將她的面容看得更加清晰了些。
暮霜平躺在床上,纖細的眉微微蹙著,呼吸時急時緩,臉頰在月色下透出一層薄薄的紅,顯然也正做著什么美夢。
他站在床邊,目光從她面上掃過,抬手朝她的脖頸探去。
“重燭……”幽靜的室內響起一聲低哼,他的動作便猛地一頓,目光上移,無意識地定在那一雙微張的唇瓣上。
夢中親吻它的觸感還留在感官里,溫熱,柔軟,被含住吮吃時,能逼出她喉嚨中淺淺的低泣。
殺了她。
殺了她!
心里的聲音在催促著,重燭將目光從她唇上撕扯開,指尖往下移動,懸停在她右手的手腕處,魔氣從掌心涌出,化作條條暗影纏上腕上那只墨黑色的手鐲。
咬尾的蛇形手鐲登時一亮,圈口在魔氣的拉扯下,一寸寸收緊,不愿脫離那一只纖細的手腕。
重燭忍不住嗤笑一聲,掌中涌出的魔氣越發強勢,牢牢鎖住那一圈手鐲,低聲道:“我今日倒要看看,誰才是你的主人。”
雙方僵持了一陣,手鐲終于承受不住源源不斷灌注的魔力威壓,“咔嚓”一聲斷裂開,一片黑鱗從蛇頭的位置浮出來,落入重燭手中。
他扯開領口,將這片不情不愿回歸的護心鱗按回胸口上,鱗片與左心那道紅痕貼合,轉眼與血肉融合。
重燭又笑了一聲,笑聲中不帶喜悅,只有滿滿的嘲諷之意,不知是嘲諷這一片不自量力的護心鱗,還是嘲諷曾經的自己。
只是他的笑聲未停,護心鱗與左心血肉融合的那一瞬,鱗片上倏地閃爍過一道微光,一股力量忽然拽著他猛地往下,撲倒在沉眠之人的身上。
榻上的人立即被驚醒了,暮霜睜開眼睛,一眼便瞧見伏在她上方那張冷峻的面容,她還以為自己在夢中未醒,怔愣地喊道:“重燭?”
重燭驀地撐起手臂,往后退開兩步,那姿勢幾乎有些狼狽,抬袖一卷,便要化作魔氣遁走。
暮霜急忙從床上跳起來,朝著遁到半空的霧影猛地撲過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魔霧拖著她在屋內一通亂竄,撞得屋里擺置東倒西歪,暮霜砰砰撞到好多東西,嗚嗚叫道:“疼,疼疼疼——”
魔霧里傳出一聲冷語,“疼就放手。”
暮霜的手臂反倒收得更緊了一些,“我不放!啊我的頭,好疼。”
一陣噼里啪啦的響動后,魔霧終于重重砸到地上,消停下來。
魔霧散開,重燭一臉沉郁地躺在地上,抬眸看向壓在他身上的人,冷聲道:“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