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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驍吃力地仰起頭,望向云端上徘徊的影子,從鮮血狂涌的喉嚨里發(fā)出最后一聲挑釁的龍吟,“吃了我!從今往后,你就是這魔域之中唯一的君主!”
重燭體內剛剛冷卻的熱血,又在那一聲龍吟中沸騰起來,他周身戰(zhàn)意高昂,血色從豎直的瞳孔中溢散出去,幾乎要覆蓋住金色的虹膜。
渾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吃了他,吞掉他最后的力量,從此之后,魔域之中,唯吾獨尊!
吃了他,吃了他——
重燭低下頭顱,涎水從嘴角淌下去,血金色的瞳孔緊緊盯著地面頹敗的身軀,跟隨著心中本能的呼喚,從云端俯沖而下,張開血盆大口,朝那身軀之中,已然衰敗的心臟咬去。
重驍灰敗的眼瞳里映照出俯沖而來的身影,欣慰地閉上眼睛。
吾兒,就該如此。
魔域之主,就該如此。
無情無畏,魔心方能永不衰敗。
重驍張了張嘴,很想大笑出聲,卻只能從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他敗給了天帝的算計,被七情入侵,使魔心破碎。
當魔心開始衰敗時,他就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
然而,預期的死亡并沒有降臨,在重燭的獠牙穿透他的身軀之前,心臟之中一滴微弱的閃光,忽如一泓清泉沖刷過因力量而膨脹的心脈,在他心底激蕩出一絲 細微的漣漪。
黑龍森冷的眼底凝聚出一點微弱的人性光芒,往后退開,龐大的龍身化作一團魔霧,繼而聚攏化作人形,他懸里在半空,低下眼眸,眼底浮出些許痛苦之色,喚道:“父親。”
重驍愣了一下,繼而出離憤怒,他很想抬起爪子抓住他,大聲告訴他,魔域之中沒有父子,他只是他登上魔主之位的最后一道障礙,吃了他,吞下他的力量,接掌這片土地!
就和魔域歷任的魔主一樣。
他們之所以能強大到令其他種族皆退避三色,令天帝忌憚,皆是因為每一任的魔主,都是吞噬掉上一任的魔主而誕生的,在這樣的吞噬中,魔心一次比一次更加強大。
但重驍沒有力氣了,重燭不愿吞噬他,他的魔氣開始飄散,龍軀化作暗紅色的光點,一點點湮滅。
飄散的光點中浮出一些零碎的畫面,是重驍流散的記憶,有點像是人間說法中,人死之時閃過的走馬燈。
重燭的目光從那些零碎的畫面上掃過,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那畫面里是一幅熱鬧的街景,街道兩旁商店林立,燈火通明,來往的行人,人人手上都提著一盞花燈,他手里也提了一盞兔子燈,重燭看到他身旁女人的面容,才想來這盞燈,是他母親買給他的。
他現(xiàn)在已經想不起來這一段記憶了,只知道這樣熱鬧的街景,不可能是在魔域之中,應當是在人間的城池里。
小的時候,他母親時常背著父親,偷偷帶著他去人間,即便重燭其實并不喜歡那個吵鬧的地方。
但母親總是帶他去,她給他買花燈,買人間小孩子喜歡的人偶玩具,帶他嘗人間的點心吃食,教他什么是酸甜苦辣。
重燭對此興致缺缺,比起吃一塊所謂甜的桂花糕,他更樂意去打一只魔獸,吃下它,增加魔力。
重燭轉眸看向另一幅畫面,那畫面之中還是在人間,母親牽著他的手坐在一方戲臺子地下,指著臺上咿咿呀呀唱戲的人,說道:“你看那張眉毛倒豎,兇神惡煞的臉,那就是在發(fā)怒。”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看,他這樣子像不像你父親?”
重燭仔細打量對方片刻,搖了搖頭,“父親從不會發(fā)怒。”因為他從沒見過父親露出過這種表情。
母親便沮喪地垂下肩膀,“是啊,他從不發(fā)怒,你跟他一樣,就像是一壇死水。”她又指向另一個人,說道,“你看,他是在笑,人啊,如果感覺開心,就會笑,如果感覺難過,就會哭。”
重燭對她的這一套說辭早就聽膩了,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問道:“母親,我們什么時候回去?”
母親突然一把握住他小小的肩頭,將他扯回去,用力按回椅子上,掐住他的臉逼著他去看臺子上的戲碼,厲聲道:“跟著學!學他們笑,學他們哭,學不會就永遠別回去了!”
重燭金色的眼瞳中毫無波瀾,冷漠地盯著戲臺子,從早坐到晚,再從晚坐到早,直到那戲臺子上的伶人聲音嘶啞,再也唱不出一句詞來,所有人的臉上再沒有什么“喜怒哀樂”之分,濃重的油彩也遮不住他們臉上相同的表情。
母親曾經教過他,那種表情名為“痛苦”。
戲園的掌柜退了他們一半的錢,半求半轟地將他們趕出了戲園,重燭聽到他們罵他母親是個瘋女人。
當時的他和母親離開這座戲園后,再沒有回去過,是以也全然不知,當天夜里,這一座戲園子就淹沒在了魔氣之中,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從母親臉上的表情,重燭能分辨出,每次帶他從人間回去時,他的母親總不開心,但她只要一找到機會,還是會偷偷帶著他去人間。
她以為父親對此毫無所覺,但現(xiàn)在看來,他原來全都知道,并且全都看在眼里,重驍飄散的記憶里,都是母親帶著他在人間行走的畫面。
她不再帶他去戲園看表演了,她帶著他去看人間真正的婚喪嫁娶,生離死別,逼著他去感受凡人的喜怒哀樂,往他嘴里塞那些酸甜苦辣的吃食,逼他從一堆在他看來都差不多的東西里,挑出自己喜歡的,和自己討厭的。
重燭被她逼得太緊,偶爾也會配合她,假裝自己懂了什么是喜歡,什么又是討厭,懂了凡人為什么要哭,為什么要笑。
母親便會激動地抱住他,喃喃地低語,“太好了,重燭,懂得了人世間的感情,你便不再是個魔了。”
重燭問道:“魔有什么不好么?母親討厭魔?”
母親沒有回答他,只低喃道:“沒有感情的魔和野獸有什么區(qū)別?”
重燭攤開手,魔氣從手里掃蕩出去,聽著山林中野獸臨死的嘶吼聲,面無表情地說道:“當然有區(qū)別,野獸會被人殺死,但魔只會殺死別人。”
重燭沒有理會她驚愕的表情,繼續(xù)道:“母親曾說過,只有互相喜歡的兩個人才會成親,但母親討厭魔,為什么卻嫁給了父親?”
母親回答不了他的問題 ,重燭也并不在意,這個問題就這么不了了之。
他始終沒能學會母親口中那個所謂的“感情”,所以很快便被母親發(fā)現(xiàn)了他的假裝,她終于徹底失控,掐住他的脖子,想要殺了他。
明明被殺的人是他,她卻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眼淚不斷從眼中滑落下去。
重燭盯著她的眼睛,嗅到了母親眼淚中比從前聞到的所有凡人的眼淚,都還要濃烈的情感氣息,他第一次對眼淚這種東西產生了好奇,抬手去接了她的一滴淚,想要放入口中,去品嘗她一直都想讓他學會的感情。
母親臉上閃過一絲欣喜,手指的力道松懈下來,淌下的眼淚氣息又有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