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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也終于直視過去,又馬上不驚訝他清楚這個價格。他接續說:“去之前,他把這筆錢匯進我賬戶里,讓我給他帶的,說他要死了,把戒指跟他一起埋了。”
黎也睫毛輕顫,復又隨之看向手心。
戒指歪斜,隱約露出痕跡,被樊佑捕捉,他眼皮垂了下,盯著那說:“內圈的字母,是我接他出院那天,他非要去找人刻的,吊銀鏈子,又吊了幾年。”
話尾有了點沉靜許久的笑意,大概也覺得,這事兒怎么看怎么有點好笑,百思不得其解,說靳邵這樣的,簡直是給他開眼:“我這輩子都沒見過第二個。”
而黎也再接不上半句話。
情緒到達一定程度就會失語的毛病,她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時刻,夸張到手指抬起都艱難,色若死灰地定定坐在那,樊佑怎么跟她告別的也沒聽見。
這陣失語持續很久,蔓延全身,她光是在那不動就耗去大半時間。樊佑走后另外有人坐過來,見她面色慘白不對勁,熱心詢問緣由,被她木訥地搖頭應付。
大廳里行人往來如梭,鄰座有人惱有人笑,紛紛攘攘,外界的聲音,畫面,都在沉靜中虛化成幻影。
不知過了多久,黎也回過神來時,時間像是經過一段無意識的跳躍,疊在手心對戒之上,多出件她恍恍忽忽翻出來的,昨日修好塞進包里還沒來得及打開的dv錄像機。
摁開機鍵時,手指仍然在顫,懸在胸口的氣隨著滑出的畫面,晃晃悠悠地沉嘆出來。
畢竟是老家伙了,夠傳三代的東西,儲存還能保留下來已經萬分不易,視頻畫面質感偏暗黃,鏡頭總是一陣一陣的失焦,也可能是當時的主人操作生疏,畢竟,他連調出錄像都摸索很久,鏡頭閃出由上至下對準腳尖,還要訝異地吐槽:“破玩意,弄我半天。”
傳出的音質讓黎也回想起以前在天崗上學每天都能聽到的,那個垃圾廣播沙沙卡殼的爆音,不清晰,嚴重扭曲聲線,只能分辨出說話的字眼。
第一條畫面在他的房間里,昏暗亮著白燈的室內,件件舊物擺件,鏡頭一轉,“行,來看看勤奮苦學的黎也同學。”再朝著廳中央的沙發和長桌拉近,對準一個斜腦袋趴桌上墊著試題熟睡的女孩,一只手里還握著圓珠筆,在紙上劃出一條橫。
端著鏡頭的男生輕笑:“黎也同學睡著了,她真愛睡覺。”
黎也愕異地驚悉這里邊被他藏了八年的東西是什么,再次試圖像發現這臺錄像機時一樣在過去里尋找時,依舊稀里糊涂,沒有印象。
她是忘了,還是根本沒見過這個錄像機。
手動跳轉下一條,是一處街道的遠景,兩旁有店鋪,不遠是支起的早餐攤,聚焦里的女孩背包蹬著自行車悠悠前行,背后響起聲音:“倔強的黎也同學為了不被發現和帥哥偷情,堅決自食其力蹬破車上學,非常牛逼。”
再往后,鏡頭一斜,女孩在課桌上趴著午睡,慢慢拉進,放大,畫面被一張半埋進臂彎的漂亮臉蛋霸屏。他在鏡頭外樂半天,最后納悶說:“嘖,什么時候能像愛睡覺一樣愛睡我呢?”
到這里,她差不離想通了為什么她從來不知道錄像機這回事,越往后,這個猜想就越坐實。
那一回她戴著mp3聽歌做菜,廚房濃煙霧繚,鍋鏟梆梆響,她沉浸其中,渾然不覺身后動靜。
男生悄悄斜倚在門框,畫面里的女孩被煙嗆得差點氣出淤血扔鍋鏟,畫面外的男聲哽著嗓子咯咯笑,悄聲:“黎也同學在炒菜,她做出來的屎玩意兒跟我那一樣難吃。”
每條都被錄像機記錄了拍下的日期,間隔時長時短,互相炒菜試圖毒死對方的那段時間,兩人都挺閑,接下去關于吃飯啊炒菜啊的記錄,間隔都不長。
一直翻到在家喝酒喝多了的某次,她醉得趴桌上畫圈圈,臉紅到脖子,眼神迷離又冷情,視頻開頭就是一句怨氣滿滿的控訴:“嫌我做的飯菜難吃就算了,還想扔我電飯煲,你說它哪兒臭了?它跟我這么久什么樣我能不知道嗎?做出來的玩意兒你不一樣吃得香嗎?”
手指頭對著她,哈著氣說:“你必須要反省一下,你現在太猖狂了。”
他急得站了又坐,原地打轉,返回來,決定給她點苦頭嘗嘗,伸出巴掌呼氣蓄力,一陣攜風帶浪朝她臉過去,厘米之距焉氣兒,輕輕挨了一下,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
為什么黎也從來不知道。
是他從那時候就開始藏了,只在她不注意的時候記錄。她條條往后,近乎被她全部遺忘在長久歲月里的每個畫面,都逐幀在記憶中清晰起來。
他在家試穿她買的衛衣,吐槽和她買的水晶球品味一樣差;收拾碗筷時夸她廚藝有進步。他不輕易在視頻里說她好話,現實里罵不過,背后蛐蛐樂到飛起;也在她又一次醉酒時,報復地在她臉上寫寫畫畫,額頂狗頭,右臉邵哥是帥逼,左臉我愛邵哥一萬年。雖然第二天被她揍得找不著北,卻還樂得跟二貨似的。
最后一條奇異地和前邊對比,間隔時間最長,有幾月空白,黎也找到日期,才發現是停止記錄于他們分別不久。
還是那個他們相處最久的旅店房間,視頻開頭,錄像機被放著桌上,畫面對準空蕩蕩的沙發,有整整兩分多鐘的沉默。
就連觀看時,黎也都懷疑是不是機器沒修好,正要手動暫停,他從畫面側邊走來,一齊響起了他手中搗鼓的,已經破碎半邊的水晶球音樂盒。他把錄像機拿起,調轉攝像頭,“要走了再轉一圈兒吧。”
先往廚房走,鏡頭依次掃過鍋碗瓢盆。
“黎也同學用過的廚房。”
其次回到屋內。
“睡過的床。”
再一轉。
“學習的桌子。”
接著往他的電飯煲去,走過這間屋子與她有關的每一處,最后回到沙發落座,鏡頭轉向自己,微微笑說:“差點睡到的男人。”
桌上的音樂盒仍在不知疲倦地響,響過高潮,再回到開頭,循環往復。
其實那曲鳥之詩他們一起聽過很多次,他偶爾搶過她的一邊耳機,偶爾顯擺說她沒品又格外喜歡的音樂盒公放。
接下去一分多鐘,沒有此外的雜音,世界安靜,只剩下這一曲純音樂。
她在鏡頭外邊,他在鏡頭里邊。
她看著他,他看著虛空,兩人眼圈都漸漸泛紅。
第90章
樊佑趕著投胎樣的趕過來, 也算是對靳邵住院最心有余悸的了,兩回進兩回差點嗝屁,他一邊感嘆這逼命真硬, 一邊嘴巴上罵這逼真是傻逼。
開一店的時候樊佑看著, 有這種活動都不會讓靳邵有上場機會, 健身項目給這人負責也搞得跟康復訓練一樣, 靳邵在他眼里還真就是個半殘疾。
當年成為癱掉的殘廢或死掉的冤魂也都在一念之間, 靳邵這廝偏偏開出了隱藏款, 身體恢復倍兒棒,還得是跟他體質強健有關系, 最后才放心讓他自己開一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