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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一早就熱鬧了起來,街上行人厚裹絨衣,聚成一團一團的形影前前后后地走,交談聲聚化成背景音,賓館里又有人出來,往臺階上看一眼,再以奇異的眼光挪走。
細碎雜音里,旁邊的人從頭到尾,就回了一句——
“教你妹。”
……
兩個人都空手來的,從集市逛到超市,大包小包提了兩手,緊趕慢趕,是趕到飯前還能幫個廚的時間到了居民區。
新樓老樓混在一塊的地方,新樓房高一些,算得上縣城老小區的配置,沒電梯,租得高還是磨人,夏天死熱還是其一,上下爬樓不方便,這兩年靳邵回來,才籌算給黃叔他一家子換樓租低層,但人叔不樂意,嫌搬來換去更磨人。
樓梯往上走,家家戶戶敞著門,路過時能瞥見廳里燒旺的火盆,廚房翻炒菜香,孩子蹲在電視機前耍鬧,一家一副景。
靳邵每年都回來,鄰家眼熟他,碰著個搗鼓門上對聯的,搬的凳子搖搖晃晃,靳邵東西一放,讓人下來,一伸手就給黏上去,這里都用熬糊的糯米粉貼對聯,粘性大,沾得多了都要透出對聯紙,貼完他手上也沾來一些,黏黏糊糊。
鄰家同他道謝,眼尖看他身后提東西跟著的姑娘,一掌就拍他肩上,笑句:“臭小子可算帶個小老婆回家啦!”
一路上,他們從解釋過的朋友關系,到靳邵沒勁多說后的小情侶,演變成現在的小夫妻,黎也泰然不講話,他無所謂地陪笑,一路應過來。
走完最后一層階梯,黎也累得喘氣,這層兩個對門都關著的,靳邵落后她兩步,她先放下禮品袋,腦袋沒手反應快,潛意識就往離得近些那個門敲——比她手反應還快的,是靳邵一步上來,指節繞過提袋,勾拎住她后領子,提溜一下,她腳步踉蹌,往后看見他示意的,另一邊的房門。
指尖伸來的側邊也嗤來聲音:“認門嗎閉著眼就敲。”
第67章
黎也扭頭看向他, 那幾秒似和舊影重疊,她方向轉錯,他伸來兩指提她衣領, 示意她該看那邊。
腦子又飄得很遠, 覺得跟他回來是個不太理智的決定。見過秦棠那一面后, 她就再沒有回到過這里, 短短這么些時候, 到處留眼回想, 黎也還不知道自己思維那么發達,她擱這想得多, 想的那個人倒大搖大擺擰了門就進去了。
她追過去,邊摸了摸被他碰過的后頸, “怎么有點兒黏?”
他頭都不回,“剛給人貼對聯沾的。”
黎也:“……”
屋里也生著炭火,椅子墊上棉絨,各處鋪紅,嬸嬸在廚房忙活,熊熊幫著黃銳捯飭對聯,父子倆論著什么字兒該貼什么地方,論得不可開交。
門口倆人進來又把門帶上,那兒才給了眼神過來,黃銳一見著黎也就笑不合嘴, 沖廚房里的嬸嬸大吼一聲人來啦, 嬸嬸系著圍裙抓著鍋鏟就探出來招呼。兩人兩手的東西就把桌子占滿, 嬸嬸一邊道著破費, 一邊喜笑顏開,一年里不知有幾個能像這樣高興的時候。
熊熊個子躥得快, 黎也第一眼見他差些沒認出來,幾歲頑童和十幾歲的男孩區別是肉眼可見。雖說這孩子是上學晚,倒也學得進一些,現在能走出去跟人打些簡單交道,光看著也與尋常人無異,見到黎也這樣的生人,只是不會說話,自個兒默默又和小時候一樣坐到角落看電視去。
靳邵加入了貼對聯的討論組,黎也就撈袖子進廚房幫忙。
照當地過年節的習俗是魚蝦豬狗雞肉一樣不可少,除卻這些,嬸嬸早上才來這么一問,黎也電話里客氣著說不挑食,嬸嬸還是要去靳邵那問兩嘴她的口味——黎也看灶臺邊,能看見幾樣以前在小旅館的時候,她跟靳邵倆人自己在家常做的幾樣菜。
“他還說今天是你生日?”
嬸嬸鍋里炒出菜香,黎也在旁邊備下一道菜,聽得一愣,腦袋想事,嘴上先應下:“是。”
嬸嬸“誒喲”一聲,說還沒來得及給她備什么禮物,她才想起來,是劉何隨口提起的一句話,他當時在場,就這么記下了。心里頭不知什么滋味,她干笑對嬸嬸說沒事,“做頓飯就挺好的。”
黎也轉身看門外,靳邵站的桌角正好背對著她,轉回來,狀似無意地干活,“他早上說的嗎?”
嬸嬸應說是,樂呵地揚著脖子,貼她耳邊小聲說:“這些菜呀,也是他一樣一樣叫我買的,配什么料,要怎么做,都跟我說呢!我還不知道,他會做菜?!”
黎也切著蒜瓣頓住,再一次將這些審視一通,有了答案。
他不會,是學過她做的。
……
黎也半出神半認真地幫著做完剩下幾道菜,盛上桌,兩個老爺們貼完對聯就溜了,剛從外頭回來,一個上鄰家打了一壺家釀酒,一個提著上街買的奶油蛋糕,一人耳朵掛著支煙上桌。
除夕開飯點,外頭爆竹響不停,一家響完接一家,有時幾家齊響,特別到晚上守歲過了零點,這兒得鬧騰一夜不消停,說起以前過除夕的事兒,嬸嬸這嘴就停不下來,黃銳進去廚房洗了四個杯子出來,她還在講呢。
給靳邵倒酒,是非得確認了兩人今天不走,嬸嬸一拍他:“你老糊涂啦,他們坐飛機過來的嘞,哪里要開車!”
黃銳笑得臉通紅,給黎也倒上時,讓靳邵擋了一句:“少倒點,這種酒她喝不了。”
黎也往他臉上看,他看了酒杯又不看她,倆人坐在一排,她挨著他的那邊胳膊稍微縮了下,不碰著。
四人碰杯,黎也嘗了一口沒什么感覺,黃銳笑說這種本地自釀的特色就是不辣口,后勁兒可大,靳邵說她喝不了酒,黃銳就勸她少進幾口下肚,說是可惜,沒喝上她嬸嬸釀的。嬸嬸是沒精力釀了,黃叔每每去別家討酒喝,回來還會邊喝邊咂嘴沒有自家媳婦兒釀的好喝!
太久沒有這樣坐下吃頓飯的機會,那么多年沒見,彼此看著,變化甚多,姑娘長大了,成熟了,模子越發精致漂亮,兩夫妻經年磋磨過來,早白透了頭,笑起來褶皺數不清。
說起這房子,是不比在舊城區那的自建房,有院有園還能搗鼓花花草草,搬來的時候嬸嬸還不舍得,那些個喜歡的盆栽都移到了陽臺,占去大半個空間,她這些年被孩子磨得沒了精神,原來還能悉心照料著,后來就任其焉了,讓她看見心情還更不好,想直接扔了,黃銳給勸下,另外下功夫又給她養回來漂漂亮亮的。
聊東扯西,嘴皮子碰不完,像要把這些年沒聊過的都聊回來,可一寒暄到兩人身上,譬如這么多年怎么沒聯系,又是怎么聯系上了,都默契不多說,摻了大半編造成分。
熊熊早早吃完下桌,趴在沙發邊盯著靳邵買回來的蛋糕咽口水,兩分鐘就忍不住,跑來推搡嬸嬸,嬸嬸訓他沒禮貌,差些讓孩子大過年郁悶了,黎也推開椅子下桌,帶他先去拆蛋糕。
常見的水果切奶油蛋糕,沒什么特別,不過現在擱城區里還開著的店鋪估摸都難找,嬸嬸吃飯時問靳邵上哪兒買的,他不講細話,說街上隨便逛逛再順便買的。
只不過黎也不太喜甜膩,蛋糕漂亮出花來也不特別,熊熊喜歡得很,鎮里長大的孩子一年到頭沒有兩回吃蛋糕的機會,盼盼自己的生日,或是被鄰家叫了去蹭蹭,吃得少,回回都念著味道。
黎也見他急,拆了繁瑣的包裝就準備開切了,上手剛要把吃不了的生日祝福牌拿下來,腕被人扣住,剛還在桌上跟黃銳碰酒喝的人不動聲響就閃她側邊來了。
“流程是這么走的?”
他皺著眉,見熊熊伸手要拿,就不是抓了,直接給人拍開,親自動手拆蠟燭。
黎也才發現包裝里面是定制的數字蠟燭。
27。
又長一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