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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個年紀都是頑皮蛋,他最乖了。”黃銳也笑,笑著笑著,眼皮下泛了層酸,“一直都乖。”
小少年可倔,黃銳每次都是笑吟吟地收下,又悄摸摸地塞回他的小兜里。
倆人很快混熟,黃銳也慢慢發現不對,炎熱夏季里,這孩子總穿一身長袖長褲,小小身體捂得嚴嚴實實,拉開一看才知道,新傷舊傷、青紫紅塊都密集地綻開在幼小瘦弱的皮肉上。
黃銳一氣之下拉著靳邵上門要說法。
那年到處都是荒涼破敗的老房子,街區鋪面房普遍又臟又舊,靳邵他們家新起的兩層自建房領異標新,那會兒還不做旅店,錢只夠裝修一層,二層是毛胚房。
到家門口,他媽媽張明珠一見就驚恐地把他拉走,指著那么乖巧聽話的孩子說他頑皮才被打,家里教育孩子而已,僅此而已。
明眼人哪能瞧不出話里幾分真幾分假,他到底是外人,多嘴不得。
直到一通報警電話,把他和他媽媽送來,母子倆被打得鼻青眼腫,不成樣子。打人者是其父親靳勇,當晚回家喝了點酒,和張明珠大吵一架,失控之下動手毆打,孩子上前阻攔,一并被痛毆,撐著力氣跑去找鄰居報的警。
警局里一見到黃銳,他就發了瘋般沖出母親的懷抱,臉紅筋漲地跪在地上慟哭,那么羸瘦孤弱的孩子觳觫地叫喊著爸爸要殺掉媽媽,像抓住救命稻草,低三下四地懇求他們把父親送進監牢,他用最惡毒的詛咒期望那個男人去死,怯弱的母親卻窩在椅子里泣不成聲,她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肯說,孩子人微言輕,自是不當數的。
而罪魁禍首的父親也在另一邊一口咬定喝了酒,情緒激動,倆人是經過口角沖突才動的手。
見怪不怪的同事就只告訴黃銳,這種事兒在鎮里多了去了,年年都有,年年如此,案子自然而然就以家庭糾紛處理。
黃銳想追查無果,甚至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在街邊看見那個小身影,擔心他被禁足,被二次傷害,黃銳企圖登門造訪,結果是被靳勇攆出來,打著“我兒子還輪不到外人來管”的名號,黃銳沒機會再見到靳邵。
但這事兒在他心里是道坎,他沒放棄利用職權多方打聽,了解這個一家三口的情況。
張明珠是外鄉鎮出身,是當地不多得的大學生,姑娘水靈,臉蛋漂亮,清純掛,干體面工作,當年主流介紹相親,不說多少媒人相繼上門,每年哪家做酒吃席,有張明珠的地方,都要問句:姑娘幾歲?姑娘嫁了嗎?
父母也沒少在媒人從四鄉征集來的適齡男里揀選,架不住最后還是張明珠從外邊兒領回來一個戀愛兩年的對象。
那時還在修車廠當技工的靳勇是不叫人滿意的,但沒法子,那年頭看對眼兒就是一段兒情,靳勇忠厚老實,樣貌不出眾,但會疼人,心也細,張明珠務實,不看外在,瞧內里,家中倆夫妻也就不拆鴛鴦。
沒多久,銜橛之變,倆夫妻上街賣農產被車給撞了,送醫院沒救回來。張明珠是獨女,此后拿到了一筆數額不小的賠償金,也適逢其會地迎來老房子的拆遷款。
經此變故,靳勇快馬加鞭地回家置辦好紅磚瓦房,要把張明珠帶回鎮結婚,倆人也正是伉儷情深時,家中幾畝田分給幾個叔嬸,張明珠帶著兩筆錢就跟著靳勇遠走他鄉。
臨街房是在婚后第一年就起建的,她搭全款,只叫靳勇湊點兒裝修費,在房本上添個名兒,打算以后用這做點小生意。
無奈小生意沒來得及謀劃,靳勇先變了性子。張明珠身子骨弱,婚后第三年才幸得一胎,是福,亦是禍,他開始對她視如敝屣,孕晚期的水腫、尿頻、便秘、妊辰紋、恥骨疼……她的一切痛苦在他眼里都是麻煩,是無病呻吟,他只會嫌她身材走樣、形貌邋遢。
幾月不開葷,他就在外邊找各種各樣的女人,存來給房子裝修、撫養孩子的錢被他偷拿去賭去嫖,家中一應事務不理不睬,修車廠的工作也渾水摸魚,只管過自己的瀟灑日子。
男人的本性渾然在粗茶淡飯的平凡日子里顯露無遺,張明珠萬念俱灰,認了自己識人不清,他們頻繁地吵架、爭執,靳勇性情大變,會恐嚇、動手,把張明珠關在家里。
在他們第一個孩子降生前,家庭就已分崩離析,甚而最后,張明珠懷孕七月就被打得早產,去了大半條命保住了孩子。
有了孩子,等同于有了軟肋,她再多的厭恨、郁怒,都咽刀子一樣往心里咽。她也曾在夜里嗚咽,崩潰地活不下去,吃藥、割腕,她都試過,可孩子還要養,日子還要過,她常是抱著小小的靳邵泣涕如雨,她有時也怨恨他,怨恨這個將自己禁錮在精神牢獄里的孩子。
孩子卻什么也不懂,他只能莫知所措地擦去母親的眼淚,試圖笑一笑,再夸一夸她:“媽媽,你今天煮的排骨湯特別好喝。”
他越想讓她高興,她就越加的痛苦。
靳勇從未停止給她施加痛苦,他們近十年來爭吵不斷,早已走到相看兩厭。
等靳邵大一點,上小學,張明珠就去做廠工,吃住都在廠里,只在周六末回到那個窒息的家中去,漸漸地,靳勇不再催促,當她死在外邊,她回來的次數也愈來愈少。
而靳邵,他需要日復一日地蜷縮起來忍受喜怒無常的父親,身上時常有傷,不允許穿露胳膊露腿的衣服,人變得沉悶屏聲,不與同齡孩子玩樂,習慣搬一把小板凳乖巧坐在家門口,等著什么,盼著什么。
張明珠走后,靳勇在外找女人就不遮掩,偶爾還會領到家里來,女人往往傲睨得志,兇惡地嚇唬悶聲不響的孩子:“別跟你家那個瘋婆子打報告,不然下次我就拿針來縫你的嘴!”
變故也如期而至,那天還是靳邵的生日,張明珠冒著大雨從廠里趕回來,迎接自己的不是喜悅,而是跟自己的丈夫滾上床的陌生女人。
帶回的小蛋糕被摔得稀巴爛,靳邵就蹲在地上,小手一點點扒堆起奶油,背后掀起腥風血雨,張明珠破口怒罵奸夫淫.婦,當著孩子的面不知廉恥!女人火大地將張明珠扇倒在地,靳勇也徹底被惹怒,情婦和丈夫,他們一齊毆辱一個手無寸鐵、淋著大雨趕回來只為給孩子慶生的母親。
第38章
那是黃銳再一次在警局里見到這一家人, 這回是鄰居聽到動靜后報警,那個孩子呢?孩子沒能跑出去,為了護著他媽, 也被打得遍體鱗傷、頭破血流, 母子倆當晚都被送去了鎮上的衛生院。
黃銳去看望倆人, 那也是第二次, 靳邵腦袋和手上都綁著繃帶, 小小一只就那么撲通地跪在黃銳面前, 靠雙膝前進去抱住大人的腿,潸潸地求他, 求他把他的媽媽送走。
當時房間里兩個人都愣住了。張明珠不是沒想過走,她一直在籌謀, 她偷偷攢錢,想有朝一日離開這里,離開那個惡心的男人,可想到靳邵,想到這棟房子,她又被絆住腳——哪怕家丑鬧到街坊四鄰,大家見了也都個個成了和事佬,本著“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地勸說,日子總是這么過的, 大家都是這么過的。
她不停地鼓足勇氣又偃旗息鼓。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被靳邵撞破過, 垃圾桶里買了卻又撕毀的火車票, 幾次三番內心糾結翻出來的結婚證, 他看在眼里,通通都記在心里。
他才那么小, 他什么都懂,生活在他身上割開一道道裂口,他仍然笑著,跪到床邊,去抓住母親顫抖著、僅二十來歲就覆滿老繭皺痕的雙手,說:“我不走,媽媽。”
他說,我不走。
我就在這里,守著這里。
黃銳至今也沒想明白,是怎樣的勇氣,能讓一個孩子說出這種話。
他頑強又善良地活著,堅如蒼松翠柏地成長,卻是個連出生都被冠上一種罪孽的人。
那天黃銳步履維艱地走出衛生院,氣到胸腹脹痛,他沒法兒再對這個瘋狂的家庭視而不見。
被關押在看守所后,黃銳妄想與靳勇談判,男人理所當然地叫囂著不肯離婚,說媳婦兒是他真金白銀娶回家的。調解不成,黃銳另外墊出一筆錢,鼓動張明珠準備離開,她搖頭說不能回娘家,靳勇能找來,黃銳就給她買好車票,找自己的外地朋友幫忙尋好她的臨時去處,讓她先走,鎮上人都多少沾親帶故的,婚不好離,先脫離這個環境再論別的。
家里沒有閑錢,錢都被那個畜生吞了,張明珠能握緊的只有一紙房本,早添上了那時還未出世的靳邵的名字,她臨走之前,把這個東西交給了黃銳,但靳勇不會善罷甘休,孩子是男娃,靳勇不會把他打死了,但也會折磨他,會套孩子話,她放心不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拜托黃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