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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
“啊?”
黎也嘆聲重述:“舅媽電話報給我。”從隨身雙肩包里掏好紙筆,讓秦文秀報一遍,確認無誤再塞回去。
黎也準備醞釀收尾,秦文秀呶呶未完,抓準話頭訓(xùn)教:“到了舅媽那兒就得好好聽話,別使性子,我就指著你安分把書念完了,考到大城市去。還有,給你弄那銀行卡兜好別弄丟了,也別不把錢當(dāng)錢似的大手大腳花,你媽沒你爹有出息,省著點。”
黎也當(dāng)背景音疊夾回肩膀間,不時見縫插針應(yīng)和兩聲,摁開看mp3顯示屏,高一跟風(fēng)買的大牌,除了音質(zhì)內(nèi)存也挑不出優(yōu)點,在火車上只舍得聽一半兒停一半兒,拼車幾里路堵噪音,電量早告急了。
“你舅媽家那孩子眼瞅著都跟你一般大了,以前回去拜年,你還總跟人吵架打架的。”
聽到這,她略思索:“不記得了。”
秦文秀就苦口婆心起來:“總歸你得在那兒上學(xué),啥關(guān)系都好好處,該讓就讓讓,順順脾氣……”
絮聒個沒完。黎也手里不緊不慢把摘下的耳機線纏卷上mp3,揣回口袋,卡在她嘆氣的某個停頓點問:“你找著工作了嗎?”
“你舅不在電子廠做管工嘛,去他那兒看過了,車間環(huán)境啥的都過得去,包吃住,薪資待遇也沒毛病,明兒帶身份證去簽個合同完事兒就上班了。”
“看清楚再簽,十幾年不上班別讓人騙得找不著北。”
“瞎操心,我親弟弟能害我不成?”
“那隨便你。”黎也沒心思聊,隨口謅說:“沒電,掛了。”
車子在坑坑坎坎的石路東搖西擺,黎也瞇著睡不安穩(wěn),斜倚在窗上,手機里翻出時下流行的俄羅斯方塊打發(fā)時間。
關(guān)卡卡了兩個周,每每翻出來,要不了多久就把耐心磨爛,趁她還沒想把手機摔了,司機轉(zhuǎn)頭打岔問她停到那兒去。黎也斜眼看前頭,不遠不近的路牙邊兒杵了塊天崗街的藍底白字牌。
“前邊兒街口放下就行。”
她坐第三排,司機讓二排大嬸先挪個位,車停路邊,來幫她把前座椅掰下來,怎么擠進來就怎么擠出去。
“夜路十二?”黎也拉開雙肩包找小錢包,確認上車前得到的報價。
司機猛猛點頭:“誒對!說多少是多少!”
捏出去兩張,不等人數(shù)好零錢,黎也拎皮箱轉(zhuǎn)身,一步,腳下頓住,回過身,眉下皺得更深,接了找回的三塊。
面包車嗡一聲油門踩出去,帶起陣攜塵裹泥的風(fēng)。黎也定定站著,捏緊皮箱拉手,馳目周遭,有路燈,三個壞倆,在城市還只是夜生活開始的時間,這里已經(jīng)如同凝寂的死城。
稀落行人,不見夜攤,窗格透出光亮映在暗黃脫落的白漆樓墻,無人在意的角落堆著尺椽片瓦,樹干老化嚴重,雜草瘋長,坑洼路面積蓄泥水,貓狗在溢出惡臭的垃圾箱邊亂竄;再遠些,是陰沉的天,厚積的云,泛潮濕漉的空氣匯成團黏糊反撲,堵塞呼吸,擠壓心臟,吸口氧氣都是窒息的味道。
正是信息流通笨拙緩慢的年頭,桐城不夸張為一座封閉式的牢籠,總是灰蒙蒙的街道,四面環(huán)山,慢節(jié)奏,空氣質(zhì)量差。
黎也外公外婆死得早,記事開始就沒什么印象,只記得那是她最后一次來到桐城,喪事辦完,黎偉光就帶著母女倆去了更遠的城市。
上小學(xué)時,有個組織給山區(qū)學(xué)校捐禮物的獻愛心活動,老師給看過十幾張偏遠山區(qū)的學(xué)習(xí)環(huán)境,那時候大家都有個統(tǒng)一概念:生在那種地方不亞于天崩開局,要翻身難乎其難。
桐城好歹是個鎮(zhèn),還不至于,但在刻板印象中絕對被歸類到“那種地方”之一。
秦文秀結(jié)婚那會兒風(fēng)光,鎮(zhèn)上人誰不說她命好,十八歲一張火車票出城,混沒幾年,帶了個城里男人回來,在外做生意有點家底,連著秦文秀次次也扮得光鮮亮麗,尾巴翹到天上去。
誰瞧了都笑句:死讀書不如嫁個好男人!
鎮(zhèn)里女人都是沒文化的,錢都供去給沒屁用的男人瞎嫖瞎賭娶老婆了。
秦文秀年輕時候是真真的水嫩漂亮,愛捯飭,燙大波浪,穿花衣裳,十里八鄉(xiāng)的媒婆都擠破門檻。仗著這張面皮,她什么都干過,唱歌、跳舞、陪酒、洗腳……什么來錢快干什么,就這還能碰上黎偉光那個冤大頭,還讓她趁熱打鐵抓穩(wěn)了。
相愛的時候是真愛過,不愛的時候她也真玩得開,被情夫打進醫(yī)院,鼻青臉腫動彈不得,黎偉光帶著黎也過去看她,氣了個半死。
離婚前夕,秦文秀趴到黎也床邊泣不成聲,說媽只有你一個孩子,這輩子只靠著你了。
兩張離婚證下來,秦文秀拿到筆錢,忙不迭牽著黎也換個城市生活。她要去上班,黎也就呵斥她不準重操舊業(yè),跟黎偉光過日子只管當(dāng)全職媽媽,十幾年干過什么重活?經(jīng)人推薦去過趟碼頭,從卸貨走到斂貨,捏著鼻子就回家了;去干飯店、奶茶、超市……干兩天就嫌工資,嫌同事,嫌待遇。那個年代沒學(xué)歷沒背景做什么都如履薄冰,轉(zhuǎn)學(xué)不好辦,房子不好租,工作不好找。
舅媽不上班,帶孩子在家拿定期工資,把黎也送過去,多一份工資的事,方便還便宜,不比在城里要帶個拖油瓶天天看著。
黎也從來不喜歡這,總覺得哪哪兒都臟臟臭臭,小時候來走親戚,寧愿連夜趕回睡在車上,也不愿留宿。
長途火車的窗外山越多,水越廣,濃蔭遮蔽得瞧不見建筑群時,她都在想,跟了黎偉光是不是會更好,又及時想到秦文秀熱淚縱橫那張花了妝的臉,就在心底默念,睡吧,睡沉了就好了。
天崗街這塊挨近集市,店面基本聚在這,破落的居民區(qū)在后邊層樓疊榭。夜里刮妖風(fēng),黎也擋著額頭拖行李站到路牌下,翻出背包里紙頁上記好的號碼,一個數(shù)一個對著摁,播出去,等待,幾十秒無響應(yīng),咬了咬牙,手機揣回兜。
遙瞻掃一圈兒,幾家下雨忘收的衣服還在鐵銹防盜護欄上迎風(fēng)飄,店鋪大部分關(guān)門閉燈,小部分只亮著燈牌燈箱,更小的部分尚在營業(yè)。
黎也插兜進了家小賣部,行李放門口,站收銀柜前,指了指貨架上的礦泉水。卡在關(guān)門點,不容易有客,店老板遞水時多看了她兩眼,她把臉掩低,十七八歲的姑娘模樣就長開了,滿臉膠原蛋白,瞧得出年紀的水靈漂亮,她聽得出店老板笑得還算和氣,心底仍舊止不住發(fā)毛。
問她哪家孩子,這么晚還在外邊,黎也不答,捏出司機找回來的零錢,柜臺上扔個響,腳下生風(fēng)蹚出去。
抓好皮箱,往側(cè)邊走,離開那處小賣部店燈投照范圍,黎也懸著氣停步,擰開水灌入喉腔。
“別他媽又帶人往客房里搞!”
肩膀驚得猛顫,一口水從喉管嗆出來,黎也扶著皮箱直咳,眼睛咳得通紅,側(cè)臉看向“平地一聲驚雷”的源頭。
入目一豎“住宿”倆紅字兒,敞著貼掉色紅對聯(lián)的玻璃門,里頭亮堂,破舊簡陋,一條窄道通樓梯,大冷天穿條紋長裙凹身姿的女人攙著個膀大腰圓腳高步低的男人,男人吼話里滿腔酒氣:“你是我爹還我是你爹?!這是老子的房子,老子掏了錢,愛他媽住哪兒住哪兒!”
女人看不清臉,在一下下拍撫他后背,輕嗓細哄:“哎喲別說了,跟孩子吵吵啥……”連拖帶拽就把人弄上樓。
到這為止,聲息消頓片刻,黎也看到前臺柜邊站著的男生,很高,側(cè)著臉,一回身就踹了腳在柜臺邊。
家丑熱鬧不興看,黎也捏緊礦泉水瓶,拽過行李要往前繞走,倏一抬眼,脊背發(fā)涼地定住。
臉完全露出來,面廓硬朗,土生土長的小麥膚色,連帽衫兩條帶子一長一短吊著,身形配得上身高的強健,男生啐罵完,兩指夾的煙咬回齒間,一雙眼生得狼戾,未收斂的兇狠目光正直愣愣地,向著店門口停駐的陌生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