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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林筠的嘴唇顫抖了幾次,終于說出話來,也不等蘇筠水回答,她就像一只護崽的母獸一般往門外沖去,然而,才沖出幾步,她就停住了,看著站在三樓滾梯上的蘇彼方,一時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沒錯,這就是她的孩子。
看到蘇彼方的第一眼,林筠就確定了。她的兒子長得像她,從兒子小時候她就知道。歲月給他可愛的圓臉添上了棱角,帶走了孩童的天真,加上了些風霜之色。林筠捂住了嘴,扭過身子,忽然想起自己形容狼狽,趕緊接過養女遞來的毛巾,胡亂抹了兩把臉,又飛快地抿了兩下頭發。
失去兒子的時候,他還是個稚童,現在已經長成一個英俊的小伙子了。而她這些年中,卻把自己弄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媽……”這一個字,雖然發音簡單,可是隔了十九年再次叫出來,卻像是一塊巨石,沉重地壓在胸口上。
年幼的時候,最初并不知道自己是被父親賣給了研究所,因為在研究所都是玩熟了的,所以一開始,雖然在實驗室里醒來后,父母不在身邊,但他不哭也不怕。直到后來的一次次實驗,才讓他漸漸地悟出了自己了作用。這些年里,他每年都會見到幾次蘇衡,因為他是重要的實驗品,所以即使蘇衡要躲著他,卻無法避免兩人見面。
他還記得,第一次在實驗臺上見到蘇衡的時候,他已經被實驗折磨了好幾次,也有些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林筠對他教育得好,他也知道“拍花子”會拐小孩,那一次,見到蘇衡,他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一邊掙扎,一邊大聲喊著:“爸爸,救我啊,他們是壞人!”那時候的蘇衡,在他眼中,近乎發光體,爸爸終于來救他了,他終于可以回家了!
可是蘇衡的聲音卻比他冬天里團的雪球掉進了脖子里還要冷:“給他打麻醉吧。今天的實驗很重要,千萬不能出錯?!碧K衡扭過臉,不看他的表情,而他,看著蘇衡,也覺得走在最前面發號施令的那人,越看越不像是自己的父親。
他的父親,在幼小的蘇彼方眼中,漸漸變成了一個鬼影。
年幼的孩子瞬間明白了,他作為實驗品,至少是父親默許,甚至是操控的。
他從那一天開始就長大了。
比起父親的冷漠,沒有露面的母親,對這件事情又是什么樣的態度呢?從被關在研究所深處開始,無所事事的蘇彼方,只能發呆,而發呆的時候,想的最多的就是這件事情。在不知道父親的態度之前,他逃過幾次,可是每次都沒逃出幾步,就被拎雞崽一樣地拎了回來,研究所對他的看守也越來越嚴,可是看見蘇衡的態度之后,他卻不想逃了。
逃出來,又要去哪兒呢?即使回了家,是不是又要被父母送回來?
想到父親曾經帶他去游樂園玩,把他舉高高,讓他騎在脖子上的記憶,蘇彼方覺得有些諷刺了。研究所的生活,就像是一瓶毒液,將如今的日子染成全黑,又去侵染舊時的美好。
都是假的吧?
后來大了一些,他開始在實驗之余,得到了讀書學習的機會。而他的“同學”只有一個,就是實驗臺上的對比組,他后來的大哥。知識和同伴,讓他有了幾分慰藉和寄托,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他應該也早就崩潰了。所以,他才能理解樹皮對于同伴的渴求。
要說蘇彼方最恨的人,自然是蘇衡。蘇衡一年見他幾次,可在蘇衡眼中,他不過是一個實驗體,是個有價值的素材。他長大了一些,聽研究所的人說過一些閑話。
“之前研究所不是有個天才還是鬼才嗎?怎么后來不見了?”
“嘖嘖,這話可不好說,天才又怎么樣?老公在外面勾三搭四,還弄出個好大的私生女兒,聽說現在都被氣瘋了?!?
“哎……她老公可不是咱們蘇主任?”
聲音很低,蘇彼方那時耳力已經超過了絕大多數人,自然聽得一清二楚,他那時沒滿九歲,一夜沒睡,直到早晨醒來,還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那就是他的家,那就是他的親人。母親……也是因為躲著他,所以連工作都不要了么?
從那之后,連蘇衡出現在他面前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
他和大哥幾乎每年都要出國幾次,他們被關在恒溫的特定箱子里,隔絕了對外界的一切觀感,被送上國外的實驗臺。而后來,出國似乎越來越困難,漸漸的,國外的學者來小研究所看他們的次數變多了。
他那時隱隱知道,自己和大哥……似乎真的是很重要的實驗體。
那場爆炸之后,他逃出來,卻因為一點小失誤,只能暫時使用貓的軀殼,然后,遇見了溫迪。
那個空間鐲子,一看就是研究所的手筆,他怒不可遏,等他知道,溫迪可能是蘇衡的那個私生女,他的憤怒更是達到了極點,只要溫迪敢說一句多余的話,他的理智之線就能瞬間爆炸。
對于那時候的他來說,碾死一個那樣的小丫頭,不比碾死一條蟲子困難。
可是他在最后關頭,卻沒有下得去手。
因為他看得出來,不管這個丫頭有個什么樣的家庭,那都是個好姑娘。而且,這個好姑娘,可能和他流著相同的血。
所以他最后還是放過了溫迪,他自嘲地覺得,自己還是不能和父親一樣,翻臉不認人,連兒子都賣,連血親都不放過。可是如果遇見蘇衡,他會不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如果讓我遇見蘇衡,我一定殺死他喵。”這一句,不是威脅,是提醒,提醒蘇衡,也是提醒他自己。他如果連蘇衡都殺了,那他和蘇衡,還有什么分別?學到的知識,和二十多年來的常識都告訴他,弒父,是大罪。
如果蘇衡落在他的手中,他至少得留著蘇衡一條命。他不敢保證自己的理智之弦能夠時刻繃住,所以還是……別遇見的好。
蘇衡要躲著走,母親……他不敢去見。見了又怎么說呢?如果當年的事情,母親也是知情人之一,那他何必要再自作多情?還是不見,留一點念想,他的心也不至于完全冷透。
可蘇衡和他,不愧是生來的仇人,他竟然又遇見了蘇衡!蘇衡沒認出他來,可是看他的樣子靈活,也生出要捉它做實驗的心思。
研究所的人像往日一樣,朝它圍攏過來,密密匝匝將逃走的路圍了個水泄不通。
異能者,他不怕??墒菍Ψ侥玫膮s是研究所就先進的武器。他不知道自己放倒了多少人,可是他還是中了一槍。他的前爪那時候正踩在一個人的臉上,眼睛里迸進了不知道誰的血,透過一片猩紅色,他看見了蘇衡正緊張地握緊超音波槍,槍口正對著它。
逃吧,不逃還能怎么樣?即使能殺光了蘇衡的手下,又怎么樣?兒子還能殺了老子嗎?他趕緊落荒而逃,真怕自己一爪子沒輕沒重,直接就把蘇衡殺了。
蘇衡該死,可唯獨不能死在他的手中,真是……諷刺。
就是那次,他被樹皮撿到了。然后再次遇見了溫迪。
溫迪當時說,她養母,也就是他親生母親,一直在思念他的時候,他是不信的,可是心里卻忍不住暗喜……如果,萬一是真的呢?可是溫迪請求他在蘇衡手中保住林筠的時候,他卻有點動搖了——畢竟溫迪說的那些,用邏輯來講,都對得上,而且……
他內心深處,其實是更愿意相信溫迪說的話的。
真正震撼他的,是那間被封鎖的房間,他的臥室。即使是十九年的生活里沒有一點愛,在見到那么一間充滿了母愛的希冀和絕望的房間里,他還是久違地感覺到了溫暖。
后來,再見到母親的時候,他震驚了。母親要自焚,而最大的原因是……他。
年輕的母親,也曾經那樣睿智美麗,他幾乎不敢相信——那樣干癟又憔悴,似乎精神都有些失常了的女人,真的是他母親嗎?
可在母親聽說他沒死的時候,眼中的光,卻還是照亮了他心中柔軟的一角。
在路上的相處中,他更是確定了當年的事情,母親是完全蒙在鼓里的。
然而他卻無法和母親相認,開口說他回來了,說這只貓,就是她的兒子蘇彼方,就是彼得……母親就算相信了,也不過是多添上幾場眼淚。他開不了口,只能一邊恐嚇溫迪也閉嘴,一邊盡力躲著母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