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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董玉書說是,且惠真的會當著她的面割腕。
她忽然明白,她與媽媽面對的,是一衣帶水的絕望,她們永遠無法割席,誰都拿誰沒轍。
且惠說:“從小到大,你都要我爭優秀,要比莊新華他們那些男孩子更厲害,那個時候你就可以不按女性規范來培養我。到了今天,居然又要把社會對女性的期望套在我身上,逼著我嫁給你中意的人,走向所謂的歸宿了?你真的很可笑,媽媽。”
董玉書沒有再說一句話。
她只是覺得,她女兒說的這些話很站得住腳,但以她這點水平絕對說不出來。這才明白沈宗良說的對,且惠受過的教育,熏陶出的才識都遠高于她,根本不必她來操心。
她抬眼看著且惠,已經褪去青澀稚嫩,成了個沉靜溫婉的姑娘。董玉書說:“講吧,都講出來,講你有多討厭我。”
且惠冷笑了聲,“這么多年,從念書到工作,您日日夜夜地看著我忙碌,有說過哪怕是一句,不用這么辛苦,休息一下這種話嗎?有嗎!?”
董玉書啞然。她其實想說的,但長期以來的不斷施壓,已經讓她忘了怎么當一個慈母。
且惠也累了,眼睛看不清墻上是幾點鐘,她說:“葛伯伯人很好,您放心大膽和他結婚,我不會有任何意見。我知道您是怕我不同意,才一直拖著,他都向您求婚了不是嗎?我是絕對不會像您干涉我一樣,去阻止您幸福的。這個家我以后會盡量少回,我們也不適合待在一起。”
董玉書點了點頭,眼神空洞地落在窗外:“你走吧,你在香港的時候,我一個人還好過,一回來就雞飛狗跳。”
到最后,且惠也不再說了,她已經開始頭暈心慌,手腕抖得很厲害,胃部不適,這些癥狀都在提醒她,該吃抗抑郁的藥了。
她轉身回了房間,鎖上門,從抽屜里拿出幾瓶藥。吃了兩年,且惠對片數早已了然于心,她倒在手心里,仰頭吞了下去。
夜晚是陰沉的、冰冷的,路燈不知道什么時候熄滅了,畫面也只有黑白兩種顏色。眼前的一切都白茫茫地籠罩在霧里。
且惠伏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躺了很久,一直都沒有睡意。反而被胃酸刺激得吐了兩回,去擰水龍頭時,指尖微微顫抖,身體還熱著,手腳卻是冰涼的。
她索性不再睡了,打開柜門收拾好東西。
第二天一早,且惠推著行李箱出了門,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兒。
第84章 chapter 84
頭一個發現且惠不見的人, 是董玉書。
她晨練回來,買了早餐放在桌上,又去菜場買菜, 走時擺好的豆漿小籠,一上午原封不動。起先,她以為女兒是在睡覺,可走到臥室前一看,門是虛掩著的, 枕頭床單齊齊整整,根本無人躺在上面。
董玉書再一翻柜子,她帶走了大部分換洗的衣服,還有出差用的旅行包。給且惠打電話, 始終都是關機狀態。
再一聯想到且惠昨天的話,和她臉上痛苦疲憊的神情,董玉書的預感非常不好。她攥著手機,在客廳里轉了好幾圈, 也不知道大周末的,能夠聯系誰。
董玉書坐在沙發上,徒勞地摁著號碼, 不曉得要撥到哪兒去,她只是想做點什么, 腦子里反復響起一道聲音——她只有這么一個女兒了,她只有這么一個女兒了。
她焦灼地抓了兩把頭發,用力到頭皮隱隱地發痛。后來葛琿來找她,只是問了一句:“會不會和小王一道出門了?”
董玉書就跟觸發了狂躁機制一樣。她大喊了一聲:“不要提那個王秉文了!且惠才不會和他一起出去。”
葛琿給她順了順氣, “你不要激動,老年人血壓容易高。王秉文又是怎么不好了?”
“這個該死的東西, 想騙的我女兒去給他孩子當后母,這么缺德的主意,真虧他們家想出來了!以后我都不想聽見這個名字。”董玉書神態凄厲地說完,又捂著臉喃喃哭起來,“我對不起小囡,她那么乖巧懂事,十歲以后就沒有過一天好日子,但我從來沒聽過她抱怨一句,從來沒有,總是說媽媽可憐,媽媽太累了。”
董玉書心酸地抹了一把淚:“其實最可憐的人是她。她在我身邊,要小心看我的臉色,要顧忌我的情緒,又要賣力地讀書。你不知道,她小時候也是很活潑的,后來才漸漸地不愛說話了,這一切都怪我,這都是怪我。”
葛琿嘆了聲氣:“看得出來,且惠是個好孩子。每次來我們醫院,她都要來看看我,給我帶水果點心,說你脾氣不好,讓我多擔待。”
董玉書哭得更厲害了,一直點頭:“她就是這樣,她就是這樣。為了照顧我,香港的工作也辭掉,合伙人都不要當了,可我是怎么對她的?她已經給我長了臉還不算,還要她結婚也聽我的安排。就為讓別人羨慕我。”
“我找她的麻煩,因為沈宗良那個媽看不起我,我也不想讓她的兒子好過,就堅決地不許他們在一起。老葛,我錯了,我真的做錯了。”
她說著,又猛地抓住葛琿的衣領,“你說她會不會想不開啊?她昨天說要把命還給我,我要她的命干什么!她要沒命了我也不活了。”
葛琿看她哭哭啼啼也難過。他說:“且惠是個聰明孩子,她不會這么傻的,你別自己嚇自己。我們想想辦法,我有個老同學,她弟弟在華江很多年了,我先問問她好吧?”
她不停地點頭:“好好好,你快點問。”
葛琿找的門路是關鵬。
當時他手里拿著毛巾和水,站在公園的過道旁,等著沈宗良和其他人散完步。今天安排了要去華江重工的車間檢查。
昨天董事長醉成那樣,關鵬暗自揣度著,周六上午的行程該取消了吧?沒想到一早上,還是接到沈宗良的電話,說準時來接他。
沈宗良從他手里取過毛巾,擦了擦汗。關鵬把水遞過去時,手機響了,他指了下屏幕說:“董事長,我接個電話。”
“去吧。”沈宗良揚了揚下巴,擰開水,仰頭喝了一口。
他站在不遠處,聽見關鵬納悶地說:“你說鐘且惠?集團沒有派她出差啊,不過批了她的年假,應該出去旅行了吧。你讓她媽媽別擔心,她這么大人了,還能走丟不成?真是,我這里還有事呢,不說了。”
沈宗良聽見走丟兩個字,眉頭登時擰在了一起,大顆的汗珠從額間滴落,在干涸的地面暈開一片水花,像此刻他心里涌起的不安。
是不是昨晚她和她媽媽大吵一架,吵得不可收拾,小姑娘離家出走了?她一個人跑到哪兒去了,為什么不直接來他這里?
等關鵬再踱到他身邊,笑著說抱歉:“好了,董事長,我們現在出發嗎?”
沈宗良知道此刻自己眼神很亂,一定很像風暴里打轉的船只,在黑夜里找不到方向。所以他沒有去看關鵬,免得露了馬腳。
他閉上眼,又喝了一口水,平靜地說:“關主任,我臨時要去機場接一位伯父,原定的檢查推后吧。”
“好的,什么時候都可以的。”關鵬擅自關心起他來,“您昨天喝了不老少,今天又陪客,千萬注意身體啊。”
沈宗良從容地笑了下:“好,辛苦你了,回去吧。”
眼看著關鵬上了車,沈宗良才拿起手機,明知道可能是徒勞的,他還是先打了且惠的電話,不出意料的,關機了。
他鎮靜下來,翻了一會兒通訊錄,撥出一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