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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御史行了禮,從后堂走了,他剛走不久,淮南總兵高勇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堂外,身后還跟著兩個一看便知是驍勇之輩的,想是軍中將領。
眠鯉曾在宮中待了近十年,自然知道如何殺人威風,他在堂前止步,語氣中自然而然地顯出了一抹陰柔:“高大人,還請卸兵。”
說著,兩名宮人上前一步,膝蓋微屈,兩臂送出,臂上還掛著一張煥發著如水柔光的綢緞,禮數做足了。眠鯉一手微抬,示意‘請’。
高大人動也不動一下:“又不是面見圣上,還要解兵器?”
眠鯉亦是不動:“高大人,不要為難奴婢?!?
見他一個好端端的少年,自稱‘奴婢’,就是他們再蠢也看得出這是個太監。三人皆是不由自主地冷冷一笑,眼中露出鄙夷之色:“本官就是不解,又如何?”
眠鯉不陰不陽地說:“高大人可想好了?沖撞親王的罪名,可不是好擔的?!?
瑞王不過是個黃毛小兒,得罪就得罪了,高勇抬頭望去,堂中影綽看得并不如何清楚,卻聞堂中有絲竹之聲傳來,他心中更是不屑。忽地有一宮人自外行來,與眠鯉行了一禮道:“公公,吳御史求見?!?
高勇猛然回神,瑞王好處理,吳御史那鐵頭王八卻不好處理,與其在這里啰嗦,不如快快與瑞王打點好,一個黃毛小兒聽他訴訴苦,拿了好處后自然就不會再與他為難,否則待那吳御史進來,莫說是訴苦塞銀子,恐怕是要拿頭搶他的刀,只求把事情鬧大,讓他死無葬身之地才好!
他想到此處,與身后副將吩咐道:“卸下兵刃!”
說罷,他將懸在腰旁的長刀扔給了宮人,本以為那細弱纖痩的宮人拿不住這刀,哪想到那宮人穩穩地接住了,下盤動都沒動一下,與他行過一禮后,以綢緞將長刀包裹,退到了一旁侍立。
居然是個有功夫的!
眠鯉這才狀似不經意的與來通報的宮人道:“王爺這里有客在,令吳御史稍后再來?!?
“是?!睂m人恭敬退去。
高勇與他身后兩名副將沒理會眠鯉,大刀金馬地進了正堂,只見上首坐著一個身穿金茶色長衫的青年,又著千歲綠外衫,端的是富貴無極,他雙目微闔,一手隨著絲竹聲打著拍子,仿佛秋來閑散客,想來這位就是瑞王爺了。
高勇一拱手,揚聲道:“臣高勇參見王爺!”
上首青年睜開了眼睛,便是高勇這等粗人也在心里暗罵了一句他娘的皇家血脈倒真有點東西,不睜開眼睛還好,睜開眼睛倒還真有些唬人!
姬未湫道:“免禮?!?
姬未湫打量著高勇,這人就是淮南總兵,看著確實是個驍勇之才,只是眼睛渾濁,感覺不像是個軍人,像是個山匪。姬未湫不由自主地學著姬溯的語氣緩緩道:“高總兵,所為何來?”
高勇道:“王爺!臣是個粗人!也就直說了!曹知魚那狗東西趁著我醉酒,騙我給他侄子升做了個百夫長!老……臣早和他斷交了!只是他拿著這事兒做把柄,說要我敢弄死那混東西就告我賣官位!又拿我妻小威脅!我這才捏著鼻子讓那人混著,現在他可總算是被抓了,我這事兒算是我自己不仔細,但確實是冤枉!特意來跟王爺說明白!”
姬未湫饒有興致地說:“那高總兵的意思是,這事兒你也是被迫的嘍?”
“是!”高勇大聲道:“還請王爺如實上告朝廷,我老高一生為國盡忠,不想翻在了癟犢子的手上!如今大錯已成,要罰還是要砍頭我老高受著!絕無二話!”
姬未湫頓了頓,這是以退為進?他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道:“高總兵,你可知此事并非是殺你一人便作罷的?”
高勇目光微動,又聽姬未湫道:“本王奉旨辦案,曹知魚一案牽涉甚廣,回去還得慢慢查。”
“……”高勇沉默了一瞬,陡然撲上前去,眠鯉瞬時飛撲上前阻攔,連青玄衛也連忙來攔,卻見高勇跪在了姬未湫身前,一把抱住了姬未湫的腿大哭道:“臣也是沒辦法??!那犢子拿著臣妻小威脅?。⊥鯛旈_恩,給我指條明路吧!”
姬未湫忍住沒有動,也示意青玄衛們不必動。他跟姬溯到底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姬溯的習性他不說照搬全學了,但也是學了個七七八八,至少一個看著就不太愛干凈的身高八尺的壯漢抱著他的腿哭他有些不太能接受——正常人都不太能接受這個吧?
眠鯉呵斥道:“大膽!還不退下!”
高勇死活不撒手,眠鯉打老鼠害怕傷著了玉瓶,根本扯不開高勇,此時高勇帶來的兩個副將則是上前拉著高勇叫他放手,實則也是在幫腔:“總兵!您就撒手吧!怎能沖撞王爺!這事兒我們都知道是您冤枉,您愛兵如子,待回去了我們一定為您寫聯名書呈送御前為您求情?。 ?
“王爺!王爺您就高抬貴手放過總兵一回吧!總兵是個大老粗,哪里玩得過那個心眼子成精的曹知魚!曹知魚拿捏著我們家人,總兵也是沒辦法?。∏笸鯛旈_恩!求王爺開恩——!”
姬未湫第一個想法是:完了,他這兒成戲臺子了。
比姬溯的菜市場略微好了那么一點點,勝在人數不多,但也沒有好太多,畢竟那菜市場吵架不敢去拉扯姬溯,但他這里他們是真的敢來扯他??!
第二個想法則是:他們這是在威脅他?
又是愛兵如子,又是要上聯名書,顯得上下一體——怎么,今日不答應就出不了這個門?
姬未湫心中明白,其實這高總兵也只是想求一句話,不要從嚴處置他就行了。但就這么答應了,姬未湫覺得未免太憋屈了——這和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有什么區別?
眠鯉見姬未湫皺眉,更是厲聲呵斥道:“還不松手!”
姬未湫沒有說話,任他們哭,任他們嚎,高勇等人不時用眼尾余光打量著姬未湫,卻見他不怒不喜,宛若一尊神像一般,就這樣平靜地垂眸看著他們,不知為何心中生出一股恐慌來,姬未湫道:“賜茶?!?
眠鯉低眉垂目地送上了茶水,到了高勇身旁,道:“高大人,請喝茶。”
高勇頓了一下,趁著哭喊的同時側臉看向一旁一位副將,那副將見姬未湫身后青玄衛蠢蠢欲動,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他這才緩緩收了聲,松開了姬未湫,跪著叩首道:“我……臣失儀!”
裝的還挺像那么一回事兒的。
姬未湫道:“高總兵身受不白之冤,自是不能忍,無妨。”
高勇這才接了茶水,一口飲下,姬未湫露出一點笑意:“賜座吧。”
高勇再看身后副將,見他上來勸:“總兵,您就坐下說話吧!”
高勇這才坐下,臉上不知道是哭出來的還是羞出來的,滿臉漲紅。姬未湫道:“此是上達天聽,再者,此處亦有兩位御史,數位文書,不是本王說不計較便不計較的——高總兵總是被曹知魚逼的,也是情有可原,皇兄圣明燭照,應當不會嚴懲總兵。”
姬未湫心想也就是他坐在這里,這高總兵才敢撲上來,換姬溯他試試?當皇帝還是有這點好的——不過要007,還是算了吧,他才不會想不開呢。
姬未湫甚至還有心情想說不定姬溯沒有后妃就是為了能在皇帝位子上干更長的時間?想想現在不臨幸后妃,姬溯的睡眠時間勉強足夠,這要是有了后妃,干完工作繼續干,鐵人都吃不消啊!
高總兵粗聲粗氣地說:“只要王爺能指條明路,讓臣保全父母妻小,臣日后給王爺做牛做馬,絕無二話!”
姬未湫不禁側目,好家伙,這話也是地方總兵和王爺能說的話嗎?他這個總兵就在地方上,又不用上朝,也不在京中,除了造反的時候能幫一把開開城門什么的,還有什么用得上他的地方?
這話他高勇敢說,姬未湫都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