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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將離猛地抬頭,此時風簾微動,露出內中蒲席上一人溫淡的側面。
“先生也有罪乎?”
那人輕聲道:“我為聲障,為色障,為心障,已入執迷,故我不入空門,不成佛。”
☆、第二十七章 我知首鼠之苦
湘竹簾徐徐拉起,衛將離站在廊外對上白雪川的視線,心潮澎湃如同云霄飛車忽上忽下。
衛將離在此之前已經做過兩次噩夢,總覺得白雪川如果要進宮多半是殺進來的。但現實中她師兄的段位似乎比她想象得高太多了。
而那邊廂她師兄滿臉都是一副“我見阿離多嫵媚,料阿離見我應如是”的神情,仿佛正想要無視時間地點人物情況撩她一句。
好在太后開口了。
“哀家請了大家來講禪,戰兒,你與皇后進來一同聽吧。”
衛將離滿臉臥槽地被太子扯了進去坐下后,就懵逼地盯著白雪川看。
——你咋那么牛逼呢?別人家想進宮得偷摸遛進來,你這是光明正大地被人請進來的啊!
由于視線太過古怪,別人想無視都難,坐在正中間的太后便出聲道:“白先生自來這堂中后便目無下塵,為何現在盯著皇后瞧?”
衛將離:“……”
白雪川聽了,并未收回目光,絲毫沒有在宮中避嫌的態度,眼神溫和平靜得仿佛別人想歪了是別人污,跟他一毛錢關系都沒有。
“眉尖多有郁色,清中見微濁,山根疲憊,這位……想必近日事有多舛吧。”
太后看他眼神清澄,心里那一絲疑慮便去了,嘆道:“先生說的是,哀家這兒媳近日波折不斷,也曾去過祭地大典,卻仍是難有好轉,近日又傷了,還請先生為她看看。”
聽到“兒媳”這一詞,白雪川終于斂起目光,道:“玄學命相乃道家之術,在下所研不深,若要消災祈福,還請迷界、悟界二位神僧先過目。”
衛將離本來還是一臉無語,聽到白雪川口中提到的名號,這才看了一眼他對面坐著的兩位僧人,臉色立時便凝重起來。
只見那二僧人須眉皆白,耳垂長如佛像,頸上各有一串佛珠,那佛珠似乎本是白玉之色,因年久數珠,佛珠發黃滲血,可見此二僧修為高深。再一細看,二僧雙目返璞歸真,呼吸間胸膛幾乎不動,至少是天下數得上的那撥人里的高手。
——師兄是遇上扎手的點子了。
白雪川這人其實并不好打打殺殺這一掛的,之所以人人喊他魔頭,乃是因為他這個人雖然很少發脾氣,但若是真覺得這人無可救藥了,便會直接渡人歸西。
這一點在與他交談過的高手眼里是有共識的,是以這兩位高僧見了他這個剛殺過劍圣的魔頭,才沒有動手。
那迷界僧道了一聲“失禮”,抬眸望了衛將離片刻不到,便收回目光,道:“此女殺性已斂,雖面相招厄,頗有幾分邪性,卻也是代人受過,難得的穢中見凈,功德只怕要甚于老衲數十年紅塵修業。”
太子咦了一聲,他從小沒少來過講經堂,偶有見過這兩位神僧,對誰都不假辭色,甚至于對他父皇直接就是“昏聵”兩個字,從未對人有如此高的評價。
太后聽了,微微撐起身,道:“大師所言,乃是此婦吸災納劫,反而是好事?”
這話說的便有些過了,畢竟人不是個物件,你說讓你兒子娶個媳婦是讓媳婦舍命為兒子消災擋劫的,這放誰都不高興。
那迷界僧德高望重,垂首道:“阿彌陀佛,老衲并未如此說,望太后齋口。”
衛將離并不信這一套,反正她也知道太后不喜歡西秦人,便未往心里去。
但有人替她往心里去了。
手里的茶甌輕輕放回在茶盤上,白雪川淡淡道:“代人擋劫?只怕有些血光之災,并非一介女子所能承擔。”
迷界僧一直半闔的雙目微睜,道:“白佛友,你那日暫平劍閣之亂,算東楚之人欠你半個人情。只是你我有約,佛香之前,不論貪嗔,還望謹遵。”
他自是在警告白雪川,談玄論佛可以,想動手行兇,則要先問過他掌下是否留情。
這佛僧說話的時候,從衛將離的角度可以看見他周圍裊裊的佛香煙氣從四周微微散開,可見其周身真氣已是在有意識地外放,若是全然施為,只怕這講經堂便要拆了。
衛將離心里比較了一下,若是自己巔峰之時,獨戰這迷界僧倒是無妨,只是一來白雪川似乎被她師父封禁了功體,二來旁邊還有那悟界僧,二者聯手又不知是幾倍的戰力疊加。
心里想著萬萬別起沖突時,太后又開口道:“白先生話中頗有忿忿之意,哀家卻向來以為身為女子能以一己之身為夫為家,乃至為國犧牲,是值得贊許的榮耀,不是么?”
白雪川這話分明已有冒犯之意,太后卻毫不在意,倒令得衛將離有些疑惑。
白雪川垂眸答道:“眾生有貪、嗔、癡、恨,亦有舍身、報恩、憫善、助人。佛渡眾生,乃是得見眾生有此八情之長短,分而渡之,而太后一以渡之,懷善而行惡,不足取。”
此時那悟界僧開口了:“太后發愿以已渡人,也望百姓悟其大愿,行出于善心,白先生對此可有說法?”
白雪川淡淡道:“渡人亦有善、惡之分。精誠自省,以己渡人,以身立則,是為善。反之分明心入執迷,一張口條條律人正法,強求他人損己行善,便是為惡。
太后又道:“可眾生大多非為公而生,若如先生所言,若不強求其善,人人皆私己,屆時家國受難,豈非無人愿流血?”
白雪川微微頷首,道:“太后所言之意,我卻是有相近之寓言,諸位可愿聽?”
太后前子前傾,道:“愿聞其詳。”
那迷界僧也收斂了隱約的壓迫之感,神情專注地聽白雪川講述。
“北冥有鼠,每至秋末冬初,傾巢而出,動輒百萬計,偶遇深塹,入則粉身碎骨,若不入,待冬雪來時,百萬同胞俱都要僵死雪中。此時首鼠便想,它縱身一躍,填平千尺之淵,好讓兒孫也過得這條深淵,前往南方避寒,豈不美哉。這么想著,首鼠躍入深塹之中,粉身碎骨。”
太子也是聽得入神,不禁開口問道:“只是那老鼠至多有二兩肉,單它一只,如何填得千尺之淵?”
“它之后,有仿效它者,十而成氣,百而成勢,萬而成城。一如史書載朝代之更迭,一人行,則千萬人行,一人入阿鼻地獄,則千萬骨骸填火海,埋刀山,待骨骸成灰,化膏腴之土,再撐人世之萬年。”
言罷,佛堂中一片寂然,迷界、悟界二僧皆恍若沉思。
而太后聽罷,久久不語,嘆道:“天下之大,分分合合,神州之地,不知吸了多少生民淚。戰兒,今日白先生之言,你要字字記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