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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已經(jīng)不知該用何種表情面對她了,憋了半天,只得面無表情道:“追殺一只蚊子追到睡不著,你倒真是留戀以前的草莽生涯。”
衛(wèi)將離彎著唇角,自屋里拿出半壺此地特產(chǎn)的雪梅酒,倒了一杯遞給皇帝,道:“陛下知道我為什么會嫁過來嗎?”
獲得了親手斟酒的待遇,皇帝的心情稍稍平復,回憶了片刻,道:“母后與朕說了,是西秦餓殍遍野,父皇有意休兵,這才讓朕娶了你。后來想想,朕總有些感懷,本以為被家國災荒所動自愿嫁入禍福未知的異鄉(xiāng),當是史書潤色的女人才做得到的事。”
梅酒入喉,辛辣之余,清甜縈繞。
衛(wèi)將離晃了晃酒杯,道:“沒有陛下說得那么了不起,起初聽說西秦北地災荒,本也沒打算盡心去管,但后來皇室派了個僧人,帶我去了,這才知道自己所見所感和別人轉(zhuǎn)述的始終不一樣。”
“那西秦的災荒當真那么嚴重嗎?”
衛(wèi)將離搖了搖頭:“將離口才不好,說出來讓陛下聽了,總覺得有些無病呻-吟之感。”
皇帝一臉認真地望著她,道:“朕小的時候,讓樹枝劃傷過手,喊得恨不得滿皇城的人都知曉,其實并沒有那么疼。朕雖然不知你是怎樣的人,但總歸不會是朕這樣喜歡喊疼的人。”
庭院里只有蟬鳴,實在是太適合談天說地的氣氛。
難得聽見皇帝說起人話來,衛(wèi)將離倒是有些意外:“陛下這是什么意思?”
皇帝看著她,垂眸道:“宮里閑言碎語聽得多了,偶爾也會知道那些婦人欺負你是西秦人,雖然明面上故作恭敬,暗地里沒少克扣你的絲炭之物,可你臉上一點愁容都沒有,看來是真豁達。所以朕才想知道西秦的災荒到底有多嚴重,讓這么豁達的人都不得不屈服于此的。”
衛(wèi)將離沉吟片刻,道:“既然陛下想聽,那我就先說說我來之前在災區(qū)見的見聞吧……西秦北地有一座小山叫華源山,山腳下有一個樸實的村落,我年少時在外面惹了仇家,便借住在這村落里養(yǎng)傷躲風頭。”
“收容我的人家姓柳,那柳家有三個八、九歲的女兒,大娘手巧,會用葦葉編蟋蟀;二娘鬧騰,會下田捉蟾蜍,三娘性子靜,每日便為我煎藥遞水。這般照顧之下,我很快便恢復了。為了感謝柳家村的照顧,每年到了年節(jié)前后,便是自己沒時間,也會托北地的朋友去送些年貨給他。”
“柳大叔是個固執(zhí)的人,記得我喜歡吃那華源山里的野兔子,每次我托人去送些禮物,他都要捎一只風干的野兔帶給我,說是不給我還禮心里便過意不去。”
“我當時沒在意,過了兩年,旱災便來了,大旱讓華源山上的水都干了。農(nóng)田荒廢,柳家村陸陸續(xù)續(xù)地餓死不少人。”
“那時因我在困于江湖爭斗,對此毫不知情,給柳家拜年的事也疏忽了。誰知過年時,柳大叔又托了貨郎送來一只野兔,我這才想起來,聽說北邊旱災,便讓人備了五車糧去,隨后兩年都是如此。”
“最后,去年冬旱時,僧人請我去北地查看災情,讓我考慮和親之事。我一時也沒回絕,那時總想著有別的方法,便跟著去了。”
“災情的確嚴重,有的地方,路上都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身。我很擔心柳家村的情況,中途便折去了華源山……”
衛(wèi)將離說到這一節(jié),眼底深處浮現(xiàn)一絲哀戚。
皇帝皺著眉聽著,給她倒了杯酒,問道:“柳家村因為饑荒……絕戶了嗎?”
衛(wèi)將離將手里的酒一口飲盡,搖頭道:“因我那兩年送了不少糧,柳家村還有七七八八的人活著……只是我去時、我去時,柳家就只剩下二老,我問那三個女兒去哪兒了,他們一開始說嫁人了。”
“農(nóng)家人哪里會說謊,我怕那三個女兒被他賣了換糧,一時著惱,說一定要見到三娘,過了一會兒,周圍柳家村剩下的村民都圍了過來,看著我們柳叔。”
“柳叔看了看村民,又看了看我,回到屋里,拿出一個包袱,遞到我手上,說……說這就是三娘了。”
“我本以為是骨灰,哪知一打開……里面是一只腌好的人手。”
皇帝手里的酒杯落在了地上,驚得半晌沒反應過來,道:“怎么會?!他們竟然殺了自己的女兒吃嗎?!”
衛(wèi)將離閉上眼睛,隱隱露出痛苦之色:“不是……柳叔對我說,全村人都靠著我送的糧食茍活。今年既沒水也沒糧,野兔也都被禿鷹抓走死光了。先餓死的是老人,然后村民就開始換著孩子吃,吃完了孩子,就開始吃女人……”
“柳家大娘出去挖樹根,摔斷了胳膊,血氣引來的不是狼,是快要餓死的人。大娘后來被找到時就剩下手和腳……二娘害怕想逃到山上去,被追著摔到山澗下面,當然連尸骨都沒留住。最小的三娘長得好,柳家村的人舍不得吃,說是留著,想給路過賑災的貴人送去換點口糧。”
“但后來三娘也沒留住,最后那條人手……是為了等我來,換我的糧食,給我準備的。”
“我忘了那時罵了些什么,只記得自己發(fā)了狂,覺得那些人都是惡鬼,一劍刺進柳叔心口,問他后不后悔。”
“他只和我說了一個字。”
皇帝怔怔地問道:“餓?”
衛(wèi)將離點頭,沒有再繼續(xù)說下去,按著眉心,仿佛很疲憊的模樣。
皇帝已經(jīng)談不上憤怒了,只能感受到衛(wèi)將離當時的悲涼心境。
理智、感情、尊嚴,百姓已經(jīng)餓到失去一切了,只剩下“活著”這一個渴望,這不是屠殺能讓他們覺醒的。
她背負著這些東西,穿上嫁衣時,又是怎么想的呢?
細細的蟬鳴莫名悲戚起來,皇帝看不透這場聯(lián)姻對曾經(jīng)自由自在衛(wèi)將離來說是否是一種屈辱,但即便她在他面前從來未露出半分怨天尤人的神色,此刻卻還是能幻聽得到那種沉重壓抑的低泣。
然而回過神來,卻發(fā)現(xiàn)她的神情依然是平靜的,仿佛在敘述他人所編造的故事。
衛(wèi)將離垂下眼簾,露出半個笑臉,道:“事因就是這樣了,我白活了這么多年,所幸還能為百姓們換了糧食,陛下不用太為我感懷,我也算不得犧牲什么。”
皇帝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也只好順著她的話說:“你覺得你沒犧牲什么也好,皇室雖比不得百姓人家的和樂,但至少朕會盡量做好為夫的責任,嗯……私下時,你可叫我殷磊。”
……
與楚三刀層層布防之下的緊張感不同,直到次日啟程到了赤龍山腳下,還是一片順遂,毫無刺客襲擊御駕的可能,隨行的禁軍感受到氣氛松緩下來,都長出一口氣。
與禁軍們的放松所不同的是,皇帝像是一夜未成眠一般,思慮重重。
按理說作為東楚的國君,他應該對自己的正妻是懷抱著某種目的性才嫁給他而憤怒才對。可他就是覺得自己沒辦法對著這樣一個人再挑剔了,這并非出于情愛之想,而是作為人的基本悲憫。
甚至于到了祭地時,瞥了一眼旁邊與平日里毫無差別的衛(wèi)將離,余光就像長在她臉上一樣,幾乎開始懷疑昨夜的對談是自己在做夢。
直到輔祭的人低聲催皇帝頌碑,皇帝才回過神,勉強把祭地進行完。
“陛下,今日為何魂不守舍?”
“沒事。”
內(nèi)侍監(jiān)順著皇帝的目光看過去,感嘆道:“娘娘是真的精神飽滿啊。”
可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