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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憐渾身一僵,面色無比驚恐,雙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宋王妃不依不饒:“哼!裝!你繼續裝。”一盆冷水潑下去,惡毒又憤恨的聲音箭一般射在了她脊背上:“我要你下地獄!蒙著眼投胎,下輩子做畜生。堵著嘴去死,省得你跟閻王爺告狀。我要挖你的心肝,省得你惦記著算計我!”
被冷水澆醒的夏雪憐,眼珠上都迸出了血絲,胸膛急劇起伏,嘴里嗚嗚有聲,卻根本無法開口,第一棒落下去,她視線猛地一直,就再也沒有了知覺。
你前世那般逼迫我,害我偌大上京無處容身,可曾想到今世自己會有這樣的結果?得知消息的時候,暖香正端坐在碧紗窗下喝養生粥,西域大棗去掉棗核,配合極品銀耳,泡發的干百合,新鮮枸杞子,和胭脂米一起,在砂鍋里煨得爛爛的,熬得濃濃的。紅豆補心,紅棗補血,滋養腎胃。無須加蜂蜜,自然有甜甜一段清香。暖香輕嗅一下,先盛了一勺,遞給正坐在她身邊的言景行。言景行正單手支著下巴,伏在旁邊的大葵花圓腳小矮幾上看賬冊,旁邊有個算盤,不過并不常用,偶爾才翻動一下。
他張口吞了,又扭過頭:“福壽堂的廚娘果然比我們榮澤堂的水平更高些?材料都一樣,吃起來卻有哪里不對。”
暖香隨即又喂了一勺給他。以前他又不在家呆著,三天兩頭外宿,鮮少在家吃飯,那自然不會跟福壽堂伺候老夫人一樣,輕挑細選個合意廚子。其實他對事物上心,卻不計較,但如今天天跟著暖香接受福壽堂的愛撫,這點細微的差別就體現出來了。
暖香笑道:“聽說老夫人熬制滋補膳食的時候,用的不是府中井水,而是后山根上汲來的山泉。而她這樣砂鍋熬粥的時候,一定要用宮廷御制的朱紫色澄泥砂鍋。燒得柴火,是松木,桐木,不是一般的炭。”
言景行嗤得笑了:“當你什么時候吃東西不是按照自己的喜好來而是按照它們的營養價值和標準程式來,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愈發高雅了?”
“非也,說明你老了。”
暖香沒好氣得白了他一眼。吃著人家的東西,就不能說人家一句好話?她看看言景行手里的賬冊:“你的大樓船終于買下了?”前世言景行曾說過,遼闊的地方會有人產生謎一般的向往,而如今大周最遼闊的地方有兩個,一是草原,一是大海。前者他小時候已經見識過了,所以現在熱情都放在了大海上。或許有天他會跑到粵地去任職?
“沒有。還差。我準備找輔國公府鎮國公府的兄弟聯合,或者,干脆請太子殿下撥點款子?”言景行啪得一聲把算盤收好。
暖香忍不住笑出來:“清貴無比的文臣,尊榮無比的侯爺,卻非要去當滿身銅臭的商人。”
言景行當即笑道:“非也,非也。我是個心懷夢想的實干家。為大目標,要先訂下小目標,比如,先賺個一百萬。”
暖香摸摸肚子,心道好了好了,我們的孩子一出生就躺在金山上。等了半晌,不見言景行有別的反應,暖香終于忍不住了,主動提起:“景哥哥,你那夏表表妹死了。”
“嗯。誰都會死的,她不過早了些罷了。”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死得那么慘。”暖香仿佛想到了那樣的場景,哪怕她手下也傷過人命,想到那陰毒的處理辦法,也是腳底板一冷。古漢時期,呂后處置戚夫人,將她砍去四肢,割去舌頭,剜掉眼睛,坐成人彘。當初看到只當野史杜撰,惡意妖魔化這個把持江山的女人,現在卻覺得人真的被激怒,那爆發出來的代價絕對不是隨隨便便可以承受的。如言玉繡之于張氏,如夏雪憐之于宋王妃。
“不必放在心上。以她那身子骨,大約本來就難以長壽。自己又抓尖要強不肯保養,自毀氣運不走正道”總之自己找的,怪不得別人。言景行貌似認真回憶了一番,又回頭看暖香。瞧她肌膚白皙,面龐圓潤,眼神明媚,氣色鮮活,滿滿都是健康狀態,忽而湊過去,輕輕一吻落在了她腮幫上。
“我見過生病的女人。所以,”他壓低了聲音,輕輕啄摩暖香的唇:“我分外喜歡健康的女人。”言景行如今想到夏雪憐,覺得最可笑最可氣又可恨的,就是她以為病弱的女子可以得到更多的憐惜,大約別的男人都會這樣,但言景行絕對是個例外。他的童年,是一片煙霧繚繞,愁云慘霧加藥煙香霧。
母親許氏,單薄瘦弱,蒼白冷情。躺在床上,好比放在錦褥堆里的一瓣梨花——風一吹就沒了。再好的美貌,也經不起長期病魔的折麼。言景行幾乎是眼看著,她的頭發一點點枯黃,面頰一點點凹陷,一個鐲子可以直接從手腕擼上肩頭,那身體已經完全干瘦,徹底不成樣子。固然惱恨父親的不忠,但他漸漸長大,卻開始理解父親的疲憊。
妹妹文繡年幼而嬌弱,她跑不了跳不得,不能吹風不能曬太陽。其實一開始,言景行并不喜歡這個妹妹。他的愧疚相當一部分來自當初的那一點點下意識的抵觸——作為一個年紀同樣幼小的男童,這個完全是拖累的妹妹讓他又不自由又不自在,那個時候他其實主觀上并不愿意跟妹妹一起玩,盡管客觀上,他確實似乎有更值得做的事。
直到她意外夭折,那點抵觸就演化成愧疚,一點點放大,擴散。
言景行輕輕撫摸暖香的腮幫鬢角,眼睛看到眉上那點小疤,心道若非真的遇到她,只怕自己一輩子都困在那點陰影里,走不出來了。
“謝謝你,謝謝。”言景行聲音低微好似嘆息。暖香卻清清楚楚得聽到了。只是她并不懂那點微妙心理,滿心都想著胎兒的她只當言景行是感謝她為自己生個兒子,隨即笑道:“應該的,這有什么好謝的。”
言景行先是一愣,隨即失笑。心里默默下定決心,定然要這個女子好好的,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生活在自己身邊。
第113章
帝王經此次暈倒后,分外愛惜自己的生命,春天剛過,夏天未至就開赴避暑山莊。以往楊繼業肯定有榮幸一起去涼快。不過今年剛剛變成太子的他卻只能在上京被蒸煮燒烤。
遼王要開赴東北,出發在即,特意留下時間給家人告別。獲得這個權利的不僅有正妃余好月言側妃言玉繡,還有未過門的小側妃齊明娟。
最后一面了。暖香心道,黑山白水天高地遠,這一去只怕終生都難見到。老祖母要哭成淚人了。輕輕嘆息一聲,暖香著糖兒給自己換上正式一點的服裝。宮紅色纏枝牡丹花鑲嵌二指寬珠紗的齊膝長襖,灑腳面一條霞妃色流蘇邊云綾裙子。顫巍巍戴上一只赤金鳳首絞絲大步搖。她送給明娟的贈別禮是一條上好貂裘,厚而軟的料子遞過去,明娟的眼圈就紅了起來。
“小夫人,此次一別,我們怕是再見無期。”明娟緊緊捉住暖香的手。此刻忽然發現,她在伯府生存了這么久,幾個姐妹,明月明玉明珠,全都算起來,也就暖香這個外來的堂姐還算有點相知。哪怕并無多少姐妹真情,當下心中那點酸楚也是實打實。暖香也有點難受,勉強撫慰道“外地藩王每年也有一次回京機會。吳王不算涼薄冷情,妹妹循規蹈矩用心扶持,自然有你的好處。”
洪彩云和齊明珠頗不以為意。其實明娟的底細大家都清楚,嫁入吳王府的境遇并不能算太樂觀。齊伯爺原本在她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如今竹籃打水一場空,看著齊明娟,臉色難看的好比看著仇人。明娟自己聽說齊王立了太子,心中多少也有點遺憾和懊惱。但隨即她又釋然了,小皇后眼光那么高,個性那么強,她可是一個側妃都沒有要。自己若是落選,沒有歸處,父親惱怒,李氏巴不得自己受罪,誰知道嫁入什么樣的人家。如今好歹是吳王府,雖說是名分最小的一個……她今年都還未及筓。
暖香將她的顧慮收入眼底,安撫道“余王妃柔和公正,言側妃面冷口硬,心底卻不壞。相安無事,并不難。”其實她深知目前看來齊明娟的地位比較尷尬。暖香估摸著被皇后棄了之后,皇帝看著齊伯爺費勁巴拉折騰那么久,總要安撫,索性就丟給了吳王。反正老婆嘛,誰都不嫌多。齊明珠雖然讀書練字但畢竟缺少名師指點,不比余好月家學淵源,眼界寬泛,在府中又被李氏拘束著,雖有爭寵賣乖之能卻無言玉繡持家御下之力。目前長處不顯。再加上現在豆蔻,還未及笄,那一正一側二妃又得了先入優勢。
齊明珠用力點頭,遙遙忘了眼木藤花架子后哭泣的姨娘……這種正式的送別場合,她沒辦法出面。只有個李氏,不冷不熱的叮囑兩句話,要她用心扶持忠君愛國。她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我只放心不下我的姨娘,如今這么遠離她去了,也不知道老人家如何想念。”
“女兒長大了,總要嫁人的,離家遠親也是必然。我自出生便與父母離別,如今倒也習慣。你有弟弟,姨娘有兒子傍身,日子不會太艱難的”暖香給她擦了擦眼圈。
“娟丫頭”老太太自從圣旨傳下就哭紅了眼睛,現在千叮嚀萬囑咐,一句話顛來倒去的說“你從小就聰明,又上進,我當初還玩笑,可惜了娟丫頭是個姑娘,若托生成小子,咱們家也能出個舉人狀元什么的。”
齊明娟和李氏聽了這句話面上都訕訕的不大好看。因為明輝,他眼看著眼看著幼時的聰明機靈仿佛都被消磨盡了,如今讀書考試,一次兩次,都沒有成效,還自詡風流倜儻,淡泊名利……李氏臉色立即變了,隨便指了個借口就離開。洪彩云無所謂的撇了撇嘴,作為嫡長媳婦,她還真不愿意二房太出息了……當然,也不能太沒出息,她可不愿意老干扶貧的事,跟李氏一樣。
明娟被老太太一句話說到了心坎里,投進了老人懷里抱頭痛哭。暖香也被感染,本來克制的很好的情緒也有點失控。糖兒見了,忙忙扶她在一邊坐了“夫人,你當心身子,不要太傷神。孕中流淚,以后會眼睛疼。”
明珠看了眼暖香微微隆起的肚子,眉宇中閃過一絲黯然。又委屈又可憐的看了眼親娘李氏。洪彩云假笑一聲“瞧瞧姑奶奶那可憐巴拉的小模樣,難道高文晏那個不成器的又動手了?唉,咱們嬌生慣養長大的丫頭,哪里經得起這般那樣的搓磨?”
齊明珠當即白了臉紅了眼“你,你亂說些什么?”
“我亂說?”洪彩云冷哼一聲“我亂說,我就不是個人。我好端端地替你打抱不平,你張嘴皮子賴我!罷了,我算看透了,你有膽子瞞著,那你就瞞一輩子好了,有本事以后別回府里哭。”看著明珠驟然陰沉的臉色,得意得冷哼一聲“這府里,什么事瞞得了我。”
齊明珠大為尷尬,小心翼翼的看了暖香一眼,發現暖香正在那里勸解老太太收淚,并未注意到,這才小小松了口氣。心里未免又怨自己命苦……高文晏那個混蛋,越來越過分了。
他成日里看他斗雞走馬,飲酒耍牌,并且愈演愈烈,越來越過分,明珠一開始還裝門面替他兜著,后來自己都無法忍受了。好言規勸不管用,明珠便打算用李氏的手段,軟硬兼施,恩威并用。誰知高文晏這人卻與齊志青不同,明珠剛要狠一次,就被他一拳頭打了過來“你是什么東西,也敢給我甩臉色?我娘尚且不對我兇一句,又哪里輪得到你?”
明珠哪里遇到過這種情況,當時就嚇傻了捂著心口一動不敢動,到反應過來,就當即帶了婆子丫鬟,一路哭回了忠勇伯府。李氏也慌了,若是一般人家,她早就打上門去,奈何對方皇親國戚。可她怎能容忍嬌養大的姑娘被人如此欺凌?當即收拾整齊到高府討說法。高太太看起來倒是很和善很明事理,客客氣氣招待了親家母,并且讓兒子出來道歉。高文晏對陽奉陰違早已習慣,他二話不說打躬作揖,敬茶道歉,只說自己酒精上頭犯渾,以后再不干這混賬事。李氏這才心滿意足的去了。
齊明珠剛剛開心些,只當她讓婆家見識了娘家的威風,讓高文晏見識了自己的底氣,熟料高文晏回過頭來,進了房關了門又是一頓拳打腳踢,只是巴掌再不往臉上招呼,所以旁人看不出來。“你還有膽告狀?你不過是為著錢嫁了我!你要是不想過日子了就早說,我早找一個比你漂亮一百倍的。”他橫眉豎眼大發雷霆“我受用我的,你當你的少奶奶,你敢來管我給我找事,讓我沒臉?打到你聽話為止!有種你就試試!”
齊明娟哭個不住,不斷哎呦,渾身發疼,卻是一句話都不敢多說了。
暖香注意到她倆言來語去,面上不顯,心里卻跟明鏡一般。明月上輩子的遭遇,如今風光屈辱都被明珠盡數領受去了。明珠是李氏的心肝寶貝,李氏看著女兒這境遇卻是心疼死了,日夜顛倒思念是。這次暖香又見李氏,就發現她唇色暗紅,眼下一片烏青,明顯是長時間心血不調所致。
大約,她今年會病倒的更快更嚴重?暖香對她溫柔微笑,那點著火花的眼睛仿佛直接看透了她心底的忌諱和不堪,讓李氏一陣虛弱,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