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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說上幾句話,隔壁大廳又傳了一聲嬌笑,引得眾人紛紛觀望,暖香捧了五彩泥金小蓋鐘給兩位長輩獻茶,鄭氏端莊肅整輕易不大開口,這會兒也詫異:“那年輕媳婦瞧著眼生,難道是新來的什么皇家親眷?”
洪彩云?暖香微微瞠目。這人她可是熟悉的很。只聽聲音也認得出來。雖然看不清臉。此人原本姿色生得風流,也會打扮,這會兒頭上戴了一支朝陽五鳳掛珠大釵,釵羽上有五顆珍珠排列,鳳首還叼著一串紅流蘇,流蘇底端,吊著一顆龍眼大寶珠。熠熠生輝,光彩奪目,搖動之間,晃得人眼暈。那邊做的都是皇室自家人,沾親帶故的。她這云貴總督的女兒,忠勇伯府的兒媳怎么也好光明正大的坐到那邊去?
洪彩云正在加著勁兒奉承一位宮裝美婦。那人著香黃色牡丹并蒂琵琶領對襟長襖,袖口和衣襟上都是五彩絲線緙出的花邊,下著一條蔥綠色遍地繡灑金花的蜀錦裙子。頭上高梳墮馬髻,戴花冠,偶爾抬手,能看到一根長長的琥珀嵌寶石的假指甲。雖然年紀大了,但頗事裝扮,衣著樣式都趕著流行來。
“咦,我想到了!她有個表姑,就是當今肅王妃。”
“難怪,”鄭氏眸光沉靜:“我就說肅王妃什么時候有了這么個侄女。”
秦言氏瞇著眼看了一會兒,輕輕捏暖香的手:“按道理,你是皇后娘娘實打實的親外甥媳婦。你可是能光明正大坐到那邊去。”
暖香笑道:“舅母乃是堂堂從三品郡主,都如此韜光養晦,我又何必出那風頭。皇家的地盤可不好坐。尤其這節骨眼上。”
鄭氏頗為贊同的點點頭。
秦言氏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忽然笑道:“寧和郡主也不小了,這肅王妃倒是一點都不著急。寧和是個好姑娘,就是忒端著了點,除了少數捧臭腳的,一般人受不了那性子。但萬歲爺喜歡,皇室自己人宮廷聚會,也特許寧和參加。”
暖香點頭不說話。其實她自己也不懂寧和是怎么想的。大約世間,真有那種女子,并不把男人放在眼里,也不從男人那里獲得幸福感和成就感。靠著自己也能瀟瀟灑灑過一生。就寧和郡主來說,她有封號有食邑有俸祿,有才有貌有圣人眷顧,自有無邊樂福,強如嫁到別人家去,伺候相公婆母。
“說到這里,”鄭氏笑道:“給你講個趣事,元宵節的時候,皇帝特命皇子皇女作詩寫文以表慶賀,原本順理成章的,寧和拔得了頭籌,卻不料末了宋王又拿出一篇,花團錦簇,十分不錯。大家又齊齊說這個更好。那就尷尬了。再問仔細,原來是宋王府中西席夏雪憐所作,大家都說宋王得了寶貝,竟然私藏了這么個才女。宋王竟然還替她討賞。皇帝心情正好,也依了。當時宋王妃的臉色,嘖嘖,你見過凍豬血豆腐的嘛,就那樣子。”
暖香有些訝異,鄭氏自重身份,鮮少八卦,看來這故事沒那么簡單。
第107章
洪彩云顯然是個不屑于低調的人,自己大大咧咧的坐在皇室人員專用席位上,也顧盼自雄頗為得意,她賣乖討好,倒是讓肅王妃頗為喜歡,這對表姑侄竟然也相談甚歡。暖香也注意到她雖然人坐在那邊,但眼神卻時不時往這邊瞟,也詫異她在觀望什么。但等到齊明珠出現后,她的笑聲愈加歡快得意,暖香便明白,她的炫耀和嘚瑟都是沖著齊明珠去的。
原因無他,過年時候明珠回家省親,一家人不僅沒有好好說話,反而大吵一架。明珠回府,抓著機會給親娘訴說自己委屈:“高文宴貪玩耍,不回房,各色丫頭都睡遍了。”其實對于相公不務正業這點,她本人不大介意的,反正她要嫁得是財寶成堆的高家,高家的嫡孫哪怕在不務正業,將來該有的份例也是一點都不會少的。她本人也看得開,只要生個男孩,將來有高家骨血的,自然就會有她的。
但怎么才能懷上,這問題就嚴重了。她也曾向婆母傾訴,婆母倒也給面子,把兒子叫過來耳提面命,敲打叮囑,但高文宴早就皮實了,若是能被老娘管教好,那早就管教了,還能讓他現在這般壞?高文宴表面上答應的好好的,一轉身卻恐嚇明珠:“再敢亂說話,我打斷你的腿!”
女兒嫁入高門,也有一點不好,那就是無法以勢壓人,李氏不能打上門去鬧,只好私下里傳授女兒些法門,卻不料這邊正母女情切切,那邊洪彩云看在眼里,便不消停了“呵呵,自家姑娘當了別人家媳婦就心疼,那當了你家媳婦的別人家姑娘就不心疼。”
李氏原本要假裝沒聽見,齊明珠卻是一腔熱血,為娘打抱不平。眼看著親娘李氏,自從洪彩云嫁進來以后,三天兩頭生氣,原本假得心口疼也真起來了,著急之下,口不擇言:“你是哪門子大家小姐?天天折騰得不消停。自從你嫁進來,我娘至少瘦了十斤。你說我娘不疼你,哪里不對你好了?年下新做的襖裙,好好的送你房里,你剪了個稀巴爛。這就是你的教養?”
洪彩云眉毛一立:“你敢說?你說了我們就好好算算帳,那上面的夾竹桃是怎么回事?夾竹桃漿汁有毒。你這是變著法說我惡毒嗎?姑奶奶如愿以償嫁入高門當然生活樂無邊,可憐我在這家里要被人害死。婆母以后有話直說,別玩陰的。誰知道那上邊有沒有侵染別的什么東西呢。”
真是雞蛋縫里挑骨頭,卯足了勁兒要找茬,李氏一口氣喘不上來堵得眼前發黑。嚇得齊明珠趕緊扶住了她往屋里走。洪彩云還在背后冷哼:“這家里什么事我不知道?別讓我說出好的來!”
李氏也心虛,只求息事寧人。齊明珠心懷不平,洪彩云便要給點顏色看看。她的目標是干掉了跟她作對的每一個,忠勇伯府就是她的天下了。
齊王的婚禮還真是集中了各路人馬,牛鬼蛇神都到全了,暖香想到當初皇后娘娘那風云詭譎的生日宴,心道這母子倆還真是同命。縱然各個皇子已經爭得不可開交,但表面上該做的功夫還是要做。不一會兒就有下人喝道,吳王妃給皇后娘娘見禮。暖香也有好一陣兒沒見余好月,出門觀望,卻驚訝的發現言玉繡竟然也在。
側妃畢竟是側妃,這正式場合還能被帶出來那可真是了不得。不過這言玉繡倒是非常懂事,她自覺后一步,微微攙扶著余好月,站在原本是站下人的位置上。余好月戴鳳冠,穿玉革紅錦鳳袍,項上懸著金印,端莊華貴又多幾分裊娜,眾人紛紛注目,心道吳王真是好福氣。打了這么久的光棍,一下子有了兩個美嬌娘。言玉繡穿著淺紫色水紋冰玉梅花束腰裙子,裙邊稍有曳地,上面是乳白色嬌紗煙紫繡花的衫子,一如往常的彎月髻珍珠小釵,水珠吊墜兒,一點都不搶正妃的風頭。
秦言氏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見狀便道:“老夫人會調理人。”末了,又道:“玉小姐這種性子,悶葫蘆一樣,其實跟誰處起來都是不會吃虧的。”
樓臺上的皇后娘娘似乎挺喜歡這個兒媳婦,還拉著余好月說了好一會兒話,放人回來的時候,余好月臉蛋紅紅,長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宋王和宋王妃不知道是否敷衍一下,都這點了,住得偏的吳王府都有人來了。”
暖香倒不大關心宋王那一窩,她已經很久沒有和余好月說過話了,不知道她成了吳王妃之后,日子過得怎么樣。
可伶的余好月,剛離了皇后娘娘,又被其他的貴婦圍成了一團。那些熱切的看著她的,仿佛她就是下一個皇后娘娘,那奉承和拉扯甚至引起了騷動。再鬧下去,可要喧賓奪主了。余好月也覺得了,有點著急,但又放不下臉來推拒。這個時候言玉繡倒說話了,她四下掃了掃,一伸手牢牢攙住了余好月:“王妃,皇后娘娘放在還叮囑你到后院子看看新開的梨花,她等會兒要問您討詩呢。”
她話語極冷,標志的臉板成冰塊,眾人一下子被凍醒,終于悟到主家是誰。余好月得了這個機會,方得脫身。
暖香看準她走動的方向,輕輕一笑,當先站在假山后頭,一伸手從背后抱住了她:“好氣派小王妃,還記得我嗎?”
“小夫人?”余好月又驚又喜,拉住暖香的手:“你嚇我一跳!我們可真是許久不見了。”
暖香瞧她神態嬌媚,面色鮮活,顯然新婚日子過得不錯,湊近耳朵打趣她:“現在你那怕男人的毛病可改了嗎?吳王對你可好?”
余好月頓時滿面紅暈,不說話,只用指頭擰暖香,小聲嬌嗔:“你這壞人。”當初暖香可是去鬧了洞房的,吳王身材高大模樣英武,昂藏七尺男兒,愈發顯得余好月嬌裊可愛。偏生這小妻子因著宋王那突然襲擊留下了莫大陰影,看到吳王走過了,低頭向暗壁,千呼不一回。大家都體諒新娘子愛羞,鬧洞房也不放肆了鬧,早早走人,放他倆單獨相處。卻不料余好月情況特殊,見眾人都離散了,她就更緊張了。
牙關只打顫,身體僵硬得挪不開,要安置了,卻一味哭泣,怕得只哆嗦,那陪嫁媽媽也慌了,又是哄又是勸,最后強行脫了衣服,把她塞進被子里。吳王顯然不懂得到底該如何哄女人,又是無奈又是無措的站了半晌,幸好有耐心等著,沒有用強。
我怕死了。余好月零淚如雨的渡過了一個難忘的洞房之夜。不得不說,大多數男人都是女人該伺候服侍自己的心理,只顧自己爽,并不大照顧女人感受的。后來,一直到言玉繡也進府她才松了口氣。
“怕。”余好月小聲道:“我還是怕。但現在白天不怕了,晚上怕。”
暖香嗤得笑了。回頭一看,言玉繡倒是一轉身又走到了另一側,既是不偷聽兩人談話的樣子,也像是在放風。
“你家那言側妃,倒是個乖人。”余好月小聲道。
她本就是秉承家訓的標準閨秀,對吳王奉旨成婚,沒有太多愛慕,那自然也談不上占有欲,為人又清風朗月,頗為正義,幾件事處理下來,對言玉繡另眼相看。“我瞧她頭腦清明,看事透徹,落落大方,完全不是一般的庶女樣子。就說現在,多少人看著我們爺,覺得吳王府要上天,連帶下人都多幾分得意驕矜,偶爾連我都有點墮入五里霧,忍不住想想那個獨一無二的位置。但你家這側妃竟然水波不驚,完全不受影響,真是好定力。就這心性,就是常人難有的。按道理,隨便去哪個人家當官太太都足夠了。”
暖香別的話也不好多講,只道:“我們府里原本參選的是嫡小姐慧繡,誰知那姑娘竟然自己有了心上人,但名冊已經報上去了,無法就換了庶出的姐姐。但這姑娘是養在老夫人身邊,跟嫡女一般待遇,所以一點也不比妹妹差。”
寧遠侯府老侯爺的人脈都在軍隊,所結交的也盡是武將。言景行無論是郎署還是禮部都不讓自己白待,經營人脈這種事都是順手辦成的,這方面的事情還是他操作起來更便捷。其實暖香當日也問過言玉繡。“老夫人當然不會害你,那石家是個好人家。毀掉了太太和言慧繡的好夢,卻也搭上了自己一輩子,劃得來嗎?”
這言側妃倒水波不驚的看著她:“怎么過都是一輩子。這世間本沒有好相公,只有合適的相公。我不知道吳王府的情況,但我知道張氏和言慧繡都灰心喪氣一輩子,終生心里不舒展,這就夠了。關于婆家,其實我并不大在乎。嫁到哪里,都是靠自己。什么樣的男人都指望不上的。與討好相公相比,我寧愿討好正妃余好月。畢竟伺候老夫人這么久,我自感不會遇到比她還難討好的女人。”
暖香心道你畢竟只見了言侯爺一個男人,又何必將天下男人一筆抹倒。言玉繡也覺得了,便補了一句:“小侯爺倒是可以指望。”
其實小侯爺上輩子把她扔半道了。暖香不由長嘆,忽然被影響的有點悲觀。
“吳王畢竟是皇子,差能差到哪里?石家兒郎如今厚道,但或許是他那生活圈子,讓他還沒遇到可以奸詐的機會呢?老夫人看人準,我本來是信的。但想想夏太太?環境對人的改變很可怕。她倒也是老夫人當初看上的兒媳。”
“再說,做什么事都要付出代價,姨娘的仇我報了,那這點代價值得付。日子都是靠自己經營的,一輩子并不長,說笑間就過去了。小夫人放心,哪怕我以后生活不堪,也決計不會跟您開口。您和侯爺,我統共只麻煩這一回。”
“合作罷了,談不上麻煩。”暖香終于發現這個人竟然自有一套人生理論,實際上是個一人不聽一人不靠,打算自己走天涯的獨行俠。
言景行不愿暖香臟手,自己又不屑于直接卷入內宅私斗,他的步驟是曲線救國,只怕要拖得久些。如今有人愿意打直球,那自然再好不過。畢竟出嫁女,又當了側妃,顧慮要少許多。這個言玉繡不動則已,動起來,怕是連自己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