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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景行全不放在心上,暖香也持寵生嬌,不去青瑞堂請安了。他早起,或練劍,或晨讀,已用過小面等早膳,這會兒不過喝點粥。一邊拿著銀絲小勺,一邊看暖香安靜香甜的吃飯,心中忽然變得柔軟。待飯罷,漱過口,凈過手,他卻帶著暖香來到了書房,那里宣紙鋪好,筆墨整齊,他親自提了紫毫,滿蘸了濃墨交給她:“來,畫吧。”
暖香訝異:“畫什么?”
言景行笑著捏她耳朵:“昨天晚上還嚶嚶的哭,今日就忘干凈了?你那么恨的一個人,你自然清楚她的樣子。”
暖香深深吸了口氣,提了筆,百感交集。前世徐春嬌進入上京后,就給她帶來了源源不斷的麻煩,仿佛要將她重新帶回以前的噩夢,也不知道是被誰撐腰,不然她一個愚蠢粗陋的婦人,哪里有這樣的膽子?今生又是這樣!那么多事情都變得不一樣,怎么她偏偏就一樣的出現了?只是今生,她要這個麻煩,盡早消失!
尋訪之事,并沒有拖太久。言景行本就與蕭原極為熟悉,倆人在郎署便相好,他本人當著五城兵馬司,父親任城王又掌管京畿護衛。要找個人實在太容易了。又被言景行鄭重其事的拜托,不出十日,便有了消息。徐春嬌,她果然在上京西街上徘徊。
背后的真相并不太復雜。
她是為著尋人進京的,只是要找的人卻不是暖香,而是她兒子齊天祥。齊天祥這人讀書不上進,又浮躁不踏實,總做那種“我若生在富貴人家會如何如何”的白日夢。今年夏天,麥子豐收,村里依著慣例,請了那走街過巷的戲班子唱戲。戲臺就擺在村中央的空地上。一年難得一回熱鬧,大人小孩都去看,齊天祥當然也不例外,飯也不吃,家也不回的在樹上蹲了三天,原來是迷上了一個小花旦。后來戲班子轉移到了鄰村,他還跟著去了。徐春嬌這個時候,并未放在心上,只當他野夠了自然就回來了。
卻不料那戲班子越走越遠,齊天祥就越跟越遠,最后索性發話:“我要走南闖北去,不在這窮家活受罪!”拜托人把消息稍給老娘,自己就一去不回了。徐春嬌這才慌了,她就這一個兒子,還指望著他養老呢。這一走,把她丟下,那如何是好?“狠心賊!小畜生!竟然把老娘給舍下了。早知道就該把你拴在家里。你要走,為何不帶上我?”王有才向來懼著悍婦,剛要阻撓,就被這婆娘一伸手攘倒了。徐春嬌賣了老牛,換了路費,這打探著,詢問著,一路來到了京城。
她又不識字,又沒什么見識,全仗著一點悍勇,一點小聰明和無賴手段,混到了京城,卻不料今日剛在西街走出不遠,就被扣下了。那巡城侍衛,強悍的好比猛虎,面色黑青,她一句話沒說出來,就被推搡著捆綁著,一路哄出了京城。“大老爺,您行行好。我來找我兒子。我什么都沒有做,我是良民啊。”眼見哭訴不用,她又使出了慣常手段撒起潑來,拍著大腿喊“天子腳下!有沒有王法了!老天不開眼,讓良民遭誣陷!”
但小村里的套路怎么能在上京派上用場?戶籍管理這么嚴格,她怎么脫離原地這么遠,本來就很讓人懷疑。一拳頭被砸倒,明晃晃鋼槍頂在脖子上,徐春嬌立即慫了。又被恐嚇兩句抓你坐牢,便更怕了,一邊求饒,一邊跑,再不敢多講話。
她正茫然無措,站在門樓外,城墻根下,卻不料平原上緩緩駛出一輛馬車來。那朱紅車輪,有小孩那么高,朱紅色的車頂,翠花瓔珞寶蓋,旁邊還綴著流蘇,漂亮氣派。她這半年也算長了見識,卻還未見過這么華貴的馬車。那駕車的馬,長蹄龍首,烏黑油亮的毛披了一身,十分威武。
徐春嬌咽咽唾沫,驚愕得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馬車緩緩停下,那華麗的繡著血蘭花圖案的轎簾被撩起,露出一張美麗而高貴的,足以讓她驚落眼球的面孔。瑰姿艷逸,燦若國色,讓人不可逼視。她穿著的衣服,那華麗而流滑的料子甚至超出了她的想象,仿佛天邊的彩霞一樣。那雪白色織金留仙裙子,飄逸的裙擺輕輕飄搖,如同月光下的水波一般。首飾更是她做夢都想象不到的精巧樣式。那一瞬間,她驚為天仙。
這究竟是那一路大神?噗通!她跪下了。
暖香不由得握緊了拳頭。這徐春嬌的反應倒是超出了她的預料。你的囂張跋扈呢?你的放肆野蠻呢?
“你還認得我嗎?”暖香冷了面孔,斥言發問。盯著那個給她造成噩夢留下陰影的惡人。那個女人老了許多,又老又黑瘦,原本就是苦相,現在看著更加丑惡。她穿著皂布褲子,藍布褂子,袖口卷得發毛。那張臉其實跟記憶中的有點差別,倒也難為蕭原的人竟然還能這么快找到。
徐春嬌惶悚著抬了頭,待到她終于識出了那張臉,徐春嬌雙腿抖抖得站起來,捂住心口,后退兩步,嗓子里嘶啞的叫出來:“暖,齊暖香?不,仙姑,是仙姑。”
徐春嬌今世不敢像前世一樣搞事,有一個緣故,“仙姑”。這個愚昧而粗陋的婦人,跟金陵那個封閉的村子一樣,有著濃厚的迷信神靈色彩,看到只白貓都要拜上一拜,遑論當初預測了地震的大活人。
仙姑為什么在這個時候出現?難道是來為她指點迷津的?不,一股涼意從腳底心躥上脊梁骨,徐春嬌激靈靈打了個哆嗦。她當初那樣對待仙姑,難道仙姑是來報復的?神靈的責罰?徐春嬌不寒而栗。
就在這時,又有一人站了出來,容貌驚艷奪人,面色卻寒如遠山冰雪。徐春嬌有生之年都不曾見過這樣的男人,眼睛瞬間瞪大。暖香成親了?還找了一個一看就是人中龍鳳的相公?她只知道暖香地震過后就離開了,說是找親戚,卻不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今生的她剛入上京沒幾天就被發現并驅趕,還來不及知道暖香成了寧遠侯夫人。
言景行垂眸看了暖香一眼。不是恨不得捅死她嗎?我倒連善后事宜都準備好了。
“景哥哥”暖香忽然開口:“我發現我不恨了。其實,當你發現兩人差距有多大,尤其你可以俯視對方如同螻蟻,有能力踐踏對方猶如爛泥的時候,你就不會恨了。因為她不配。完全不同等的動物,是不會彼此仇恨的。”
言景行沉默,他緩緩舉起了手里的箭,舒臂,搭箭,拉弓,嗖的一聲,箭矢去如流星,射在她的腳下,嘭!啊!徐春嬌扯著喉嚨尖叫,縮著肩膀往后退,沒兩步,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緊接著又是一箭,這一箭擦著頭皮過去,帶著頭發戳進了泥土,暖香清楚的看到被帶起的血沫,徐春嬌發出短促的呼聲,眼珠子翻白,倒了下去,襠下迅速陰濕一片。如此不堪,甚至讓人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景哥哥,你這又何必”暖香微微側首。
言景行吩咐慶林把箭重新收回來,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撫摸眉上那道斑痕“該討得,終究得討點回來。”
暖香長長呼出口氣,仿佛要把長久擠壓的陰影統統從肺部排出去,最后扭頭看了眼癱軟在地上,如爛泥一般的徐春嬌。心知她會迅速夾著尾巴逃離京城。現在,倒是她永遠離不了這恐懼了。
第101章
皇子選妃一事拖得曠日持久,如今終于塵埃落定,驚落了一地眼球。齊王如愿以償娶到了自己的華表姐,有皇后娘娘攔著,竟然沒有側妃。宋王覺得這是在向自己學習,無形中多了絲驕傲。覺得更應該精益求精,所以允諾給夏雪憐的名分一拖再拖。夏雪憐表面不好發作,只流了兩行清淚,表示一切以王爺大事為重。宋王心中無法喜歡,覺得這氣度和胸襟和自己正妃不相上下。
但她卻有那花信已過的正妃所沒有的妙處。比如,那同樣不施脂粉卻更加清純的臉蛋,和同樣無華服珠玉,卻更加脫俗的氣質。夏雪憐剛懨懨病了一場,愈發柔弱不支,宋王又怕又憐惜,生恐這個貴人香魂一縷隨風斷。為了表示珍重,竟讓自己的親女兒侍疾。“她是西席,是丫頭的師傅,難道尊師重道不是應該的嗎。”他面對憤怒的宋王妃如此解釋,氣得對方又摔一面鏡子。
在此之后,兩個兒子剛大婚,不好立即調遣,皇帝便把戶部清查的后續事宜交給宋王處理。這可是聯絡大臣梳籠人脈的好時候。宋王最近順風順水愈發認準了雪女是他畫龍點睛的貴人。酒酣耳熱廝磨之時,愈發畫大餅,允諾一堆好處,只恨自己沒能早點遇到她。剛剛愉悅過的男人分外好說話,夏雪憐面上無比嬌順,心里卻克制不住的狂笑。
齊王四平八穩,吳王的待遇卻讓人驚爆了眼球。他有一正妃,二側妃。正妃余閣老唯一的大孫女余好月。側妃卻有倆,忠勇伯府的齊明娟,寧遠候府的言玉繡。這讓人無端端生出一堆猜測,陛下這么看重吳王?余家本沒有參選,吳王的正妃是陛下自己覓來的。其他皇子可都沒有這樣的待遇。庶女向來比不得嫡女,但卻要看這庶女是誰的庶女。如日中天的寧遠候府,剛剛崛起的忠勇伯府。大家的心思不由自主的活絡了。
這活絡通過行動反映出來就是吳王的大婚典禮幾乎囊括了大半個上京的權貴,與當初低調行事且忌大操大辦的宋王相比,簡直張揚到了天上。所有女孩都夢想十里紅妝,一場盛大到普天同慶的婚禮,余好月顯然得到了。盡管她本人同樣懵圈,但還是從別人艷羨恭維的目光里獲得一絲愉悅。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偏偏的作為親家之一的候府卻非常低調,仿佛置身于風暴之外,候府一連幾日閉門謝客——解決內部矛盾。
禮部到候府傳了旨意,所有人都是懵逼的。確定?確定沒念錯?確定是側妃不是正妃?確定是言玉繡不是言慧繡?所有人楞怔三秒之后,齊齊把目光投向言景行,如今候府有膽量有能力偷天換日的還有誰?言玉繡也非常配合的跟大家一起懵圈,一起驚愕,一起把眼神看向罪魁禍首。
言景行原本好在端端得捧著自己慣常用得青瓷薄胎冰花杯喝水,結果一抬頭就發現自己被針對了“……恭喜恭喜。”
恭喜你個大頭鬼!老夫人自付有涵養,喜怒不形于色,卻依舊險些爆粗口,胸脯被氣得一鼓一鼓。你這么來了一手,我答應石家的婚事怎么辦?她更怒的是言玉繡,一手調理大的好姑娘竟然有這么黑的心思!因為言景行是個從不多事的人,最多袖手旁觀,決計不會隨便摻合這一腳。定然是言玉繡求過去,倆人不曉得達成了什么協議!
老夫人身體康健,頭腦清明,瞬間理清楚,一道鋒銳的眼刀掃過去,言玉繡仿佛被砍了一般瑟縮了,彎腰低頭,順了眉眼,表情躲在陰影里看不清楚。
張氏那難以置信的表情持續存在,整個人呆若木雞。言慧繡鎮定功夫不夠,俏臉發白,搖搖欲墜。半晌眼圈里的淚水終究沒能憋回去,手帕捂著臉哭回了青瑞堂。張氏這才醒悟,手指顫顫的指出來“你們,你們這些人……”若非孔媽媽一手扶住,她就昏過去了。
老夫人也不要人扶,氣咻咻往福壽堂去,言玉繡一語不發低頭跟上。暖香也被這場面驚到,正捉摸著怎么應對老侯爺的暴怒老夫人的冷戰,言景行卻一把拉了她就跑。
“景哥哥,這是?”
“快走,不然來不及了。”
“……好”
跟任城王喝酒,聽到消息,拍馬趕回的老侯爺一把火似的燒了回來,他剛跑到前門,言景行就帶著暖香從后門溜了出去,成功登上了逃亡的馬車。
“景哥哥,這是?”暖香不明所以,直到慶林吆喝一聲,駿馬邁開四蹄,她才有功夫開口,又興奮又刺激,臉蛋紅紅,手心都出汗了。四下一看,包裹,匣子,箱子,俱都齊全,言景行顯然早做好了逃亡準備。
“去溫泉山莊。不是候府的,是我私下選購的。家里沒人知道。”言景行把車窗簾子撩開一點往外看“過一兩個月,等父親氣消了我們再回來。”
“……你真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