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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好不尷尬,收回手,冷哼一聲,整整那錦繡輝煌的衣襟,倨傲的坐了。明娟自從洪彩云嫁進來,也算見到了真正的潑人,最近在伯府生活的謹小慎微。翻了幾頁,先問女先:“雙官誥,這說的什么故事?”
女先便道講的是三娘王春娥,被中州儒生薛子約所納,含辛茹苦撫養獨子,最后得了雙官誥還有那御賜忠孝節義的牌匾。
果然是個吉利的。明娟松了口氣。卻不料聽著聽著就有了問題,洪彩云嗤得一聲笑了,
看了明娟一眼道:“同是天生地養一般人,嫡庶之分著實荒謬,想那薛子約,正妻既無子又善妒,還在夫君遭難之后盜物另嫁,既不才貌強干更不賢良淑德。偏是那三娘,出類又拔萃,是個妾??梢姷瘴幢刭愡^庶,庶也未必不如嫡。又孝順又懂事的依哥是個庶呢?!?
明娟咕咚咽了唾沫。暖香嘆了口氣,跟這洪彩云坐在一起,這是想安生都難。
果然,明珠中計,轉過頭來,一面假裝繼續聽說書,一邊眼角捎帶著明娟,又看看洪彩云冷笑道:“戲者,嬉也。游戲之作,消遣玩樂爾。那戲里也有書生多情小姐多夢,月下出奔的有,私相授受的也有。若將這些閑話當真可是大大的愚蠢。你若信了他毀妻捧妾,說不定也會信了那些風流事。父親當初為哥哥求娶嫂子,媒人總夸嫂子聰慧讀書多,怎么這會兒說出這種混賬話!”
洪彩云當即反唇相譏:“有些蠢笨不堪,著了人家道都不懂,我好心給提示,卻被反賴,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明娟聽不下去了,當即站起身來,叫外面女先停下,跺著腳走回位置上,不甘不愿給明珠賠禮:“四姐姐,我不是有意的。我當你的庶妹當了這么多年了,如今你又嫁入高門,我何苦招你?”
她方才還迷糊洪彩云為何忽然針對她,難道這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亂?但隨即想到大約自己探聽東西太多,她忍不下,要排擠。只許你打探別人隱私,不許別人摸你的屁股?明娟憤恨不平,當先告罪離席。
暖香也是無語,連杯茶都無法好生喝。若非為著老太太過壽,這伯府她也不愿意回來。
抿了杯茶,暖香款提裙擺走了出來,到后廂去伴著老太太。她瞇著眼睛,似睡非睡,見到暖香,臉上皺紋略動,神色活絡起來。瞧她進來,便叫丫頭拿冰片梅花糖給她吃。“咱們府里,我跟婆子們親手淘的。比外面賣的干凈?!?
暖香在老太太身邊坐下,輕輕撫摸她的干瘦的面頰。這老人年輕時受苦受很了,如今老了,留下一身病痛,又有風濕,又有哮喘,又有失眠盜汗,腳骨還有點變形,簡直沒有一處安生的?!拔規莻€西洋參,滋補好,不會上火。侯府老夫人就是吃這個的?!?
“暖暖孝順?!崩先搜劬Π櫦y細紋密布,幽幽嘆了口氣:“我最近幾天,老是夢到你父親??傆X得要到地下團聚了一樣。”
“別說這種話?!迸慵泵r住話頭開口勸慰:“您定然償命百歲的。才見了月大姐一個曾外孫,你還有一堆曾孫等著抱呢?!?
老人嘆了口氣?!拔已?,就是放不下你們這幫小冤家?!彼兆×伺愕氖郑坪跻獋鬟f點力量給她:“暖暖,你給奶奶說實話,珠丫頭的生活是不是挺不如意的?她以往總是又得意又驕傲的,跟那指頭上花喜鵲一樣,這回我看她就覺得神情不對。哎,當初高家那兒郎我看了,有點浮夸,人是長得好,但覺得不踏實,繡花枕頭一樣。不是良配呀。但珠丫頭自己喜歡。只希望她能把馬套上籠頭。”
暖香不說話。如果上輩子的結果不變,那明珠會很慘,非常慘。李氏看在親生女兒的面上若是要搭救,那還有回轉的余地,只要她能說服冷心冷面,熱衷投機的齊志青。
“那輝哥兒媳婦,也不是個省心的。但過日子,不就是磕磕絆絆,吵吵鬧鬧。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老人心疼的看著暖香:“小侯爺有沒有欺負你?他生的好,又出息,那么多人捧著,怕是脾氣嬌慣,你別跟他擰著來,該服軟服軟。聰明的女人不會硬撐著跟男人爭的?!?
暖香眨眨眼睛,這話從何說起?老太太是不是聽人說了什么?
“寧和郡主有天跟著她娘肅王妃一起到府里了,瞧輝哥兒媳婦。我也是無意中聽了一耳朵,她說你攔著侯爺,不許他去西山亭?”
暖香一時無語。明明是言景行自己不想去。當初看到帖子,丟到一邊笑道:“有心風雅,無力□□。敬謝芳意,家有玉人?!蓖ㄋ讈碚f就是,我要陪老婆,不去!誰知道拐了個彎兒被別人復述成了什么樣子,暖香捉摸著依寧和郡主的文采來看,一定敘述了一個生動曲折的故事,要不然,老太太也不會特意拎出來給她說。
不能在老人面前發作,讓她多擔心,暖香掩了真相,撒嬌笑道:“您老這話說的,還擔心我這個?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吃虧的。侯爺待我很好。老夫人也越來越信重我了。太太也不敢給我臉色?!?
暖香被長秋宮驅逐,沒了女尚書一位,多少人都在議論。老太太也著急,特意打發婆子詢問,安撫。暖香不說實話,只照常擺出我生活的很好的樣子。老太太這才放心。這次回家一看,果然風韻動人,神色鮮活。終于不再牽腸掛肚。
安撫老人再次睡下,暖香嘆了口氣,這次回來,她的身體和精神都大不如以往,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莫名覺得胸悶,前面又懶得去,不如告辭回侯府算了。卻不料剛出了慈恩堂就看到明娟,她扶著月洞門站著,手里攀著一朵大菊,做出折花的樣子,眼睛卻始終注視著暖香,一幅有話要說的模樣。
要不要裝作沒看見?
“小夫人。妹妹有禮了?!蹦嵌Y數行的格外標準,格外有誠意。
算了,沒機會了。暖香扶她起來:“別這么客氣,我當不起?!饼R明娟的禮并不好收,一般她擺出這種格外恭敬的姿態,那都是有事要求。
明娟察覺到暖香隱約的排斥,面上表情有點黯淡。但就這一次機會,不說又錯過了。她整整自己秋香色的衣袖,咬咬牙道:“小夫人,選妃的事情吵嚷了這么久,遲遲定不下來,您可知道為什么?”
暖香微微一怔。言景行倒是跟她說過此事。不過是陛下搖擺不定,遲遲拿不了注意。為著兒子選妃,又不愿落下逼迫臣下的名,講究個你情我愿,所以特別恩準,教廷重臣,有爵之家,有意參選的,可以把名冊圖像呈報禮部,由專人勘查挑選。言景行也是接著老同僚的關系,得知言慧繡竟然想走著挑選王妃的路。
但是,沒必要講。暖香便道:“自古圣心難測,帝王的心意,豈是我們猜的到的?”
齊明娟臉上微微露出苦色,終于道:“爹爹幾個月前就把我的名兒報上去了。最近正加緊的各方周旋。這次結果事關重大。我想求您給皇后娘娘說一聲”
暖香立即皺眉。她巴不得從皇室紛爭里抽身,哪里有故意參合進去的道理?況且你當初也說自己鐵定不要當妾的,這庶女的身份送去了,頂多是側妃。齊王的側妃是好當的?她一口拒絕:“你應該知道,我現在并沒有那么大的體面。小侯爺早離了齊王府。我也忤逆了皇后娘娘,被趕出來了,哪里辦的了這么大事?”
明娟眼圈微微發紅,嘴唇發抖,倒像要哭出來,終于平定了情緒,才顫顫得道:“小夫人,不是您想得那樣。我原本沒存這么大心思。是父親,他拿定了注意把我當賭注壓出去,我根本無法干預呀。這家里哪有我說話的份兒?我今日方知父親對我好,全是為了這一天。人肉工具,不使喚多虧?”
“小夫人,他要謀的是齊王?;屎竽锬锼龅牧首印N乙矎拿髦槟抢锏玫叫┫ⅰ5洛锬锖突屎笃貌豢砷_交。如果登基的是宋王,齊王府一定會很慘。我聽父親分析過。如今吳王雖然看起來風頭不小,又有軍功,但實際上成龍概率是最小的。而且既沒有得罪齊王,也沒有得罪宋王,是個安分老實的孤臣對不對?哪怕皇位不在他手里,也沒有那個皇帝討厭這種勤懇干活不求待遇的老實人對吧?”
暖香恍然明悟。齊志青乖滑,明珠間接趕上了宋王,如今再送女兒給齊王,他是想兩頭都押寶,分散風險。而明娟就是這樣被送出去的。
“我并非貪圖榮華富貴之人,只是形勢不由人。我也沒那么大野心,將來當個皇妃什么的。我想平平安安的過日子。小夫人,我知道您有法子。我以前一直覺得,我是個庶的,您卻是孤的,論起來,我要強些,便攢著勁要超越您?,F在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如今求到您這里來,我是心服口服了。您從一開始就比我通透?!?
這話聽起來舒服。暖香惡意揣測齊伯爺若知女兒背后扯后腿會是什么表情。一個想賭一把,一個卻不愿賭。一個要謀取榮華,一個不甘冒險。往昔的父女情根本就是個笑話??上骶戡F在才弄清。
“你就沒想過萬一伯爺賭對了呢?”
“我自愿放棄。”她看著暖香誠懇的道:“我是個庶女,很多大場面,大場合,我根本見識不到。但您能。別讓我進齊王府。我沒那么大魄力,也冒不了險,我只想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呀?!?
暖香嘴角忽然綻開一朵冷笑:“老祖母倒曾經說過世間最難得是平安二字。妹妹當時怎么說來著?我記得你講富貴險中求,講得頭頭是道。怎么事到臨頭,自己就慫了?”
明娟頓時慌了,淚珠滾滾而流,滿面羞愧:“我知道錯了小夫人。我馬上去給老太太磕頭認錯。
您幫我這一回,我晝夜不停,老太太那里盡孝。我保證伺候的她服服帖帖?!?
暖香這才松口:“好吧,我盡力,你聽天命。”
明娟連連點頭,又給暖香行禮。她眼尖,一抬頭看到前面廊柱后頭有洪彩云的婆子探頭探腦便道:“小夫人,您別急著走,好歹再去坐一會兒。云嫂子知道了,怕是要揪出許多事。她當日去肅王府聽戲,回來后就說聽到那小官喊一個跑腿的叫天祥呢,金陵口音?!?
暖香渾身一僵,仿佛被蛇啃了。
明娟眼圈紅,不好收拾,先回去敷冰塊,暖香撫了撫鬢角,猶豫片刻,終于走了回去。女先還在說書,只是笑容僵硬,兩腿直抖,恨不得立即逃跑。室內也是一片愁云慘霧,凝重到叫人呼吸困難。明珠和洪彩云不對付,一個人靠著小矮幾吃花生,一個高高昂著頭,側臉望著窗外。
見到暖香,洪彩云頗為古怪的笑了笑。心想這倆人不知道什么勾搭到一起去了,不然我剛擠兌齊明娟兩句,她就去找你哭?還說那么長一會兒話,倒像有一肚子委屈要訴。她自己以為猜的準,料來暖香要為齊明娟抱不平,便決定先發制人。
“這花生真是奇怪。麻屋子紅帳子里頭住個白胖子?;ㄉa血養顏,肉又香甜,紅衣還能補血,就著皮真是丑,又丑又硬,剝著傷指甲。”
齊明珠原本可以不搭理她,但看看她那長長的蔥筒樣涂著鳳仙花油彩的指甲,又看看淡妝到指甲都不養的自己,心里有點難受,當即反問:“可以叫丫鬟給你剝呀,又有現成的花生仁,竹筍悶的,椒鹽的,糖炒的都有。你自己非要折騰,怪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