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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王竟然不怒,彎腰又是一禮,頗有禮賢下士的風范:“是小王無理,還請仙姑恕罪”他手腕一轉從袖子里拿出一塊雙龍美璧,翡翠的顏色極為透亮就像陽春三月的湖泊,賞心悅目:“些許答謝不成敬意,我今日來,主要為著仙姑一句明示。您有神靈福緣,向來可以開解吾等愚夫。”
果然!就知道會這樣。她入京以后,再不搞事,低調做人,就是想要淡化仙姑這個名聲。皇位之爭太危險了,這輩子跟上輩子那么多事情不一樣,誰能肯定會不會有變故呢?今天卻還是撞上了!
暖香并不伸手去接,宋王爺不介意,看她神色已經鎮定下來,便笑道:“無他,當日本王狩獵,偶然獲得一白鹿,命人宰殺,卻得鹿腹中書,上頭有八字讖語,四海有祿,天下承平,小王也曾請諸多高人開釋,奈何眾說紛紜,聽聞仙姑曾預言地動,救萬民于倒懸,特意來求賜教。這點東西,是補益修行的。”
我是貴婦,不是神棍。暖香強忍著嘔吐的沖動。好好的王爺,來走這種野路子。你咋不直接剖魚肚子呢?還白鹿。難道你拉了一票和尚道士為自己說話,現在還要搭上我?哪里找不到你想要的仙姑,我看你是想要趁機接近侯府。
言景行跟齊王掰掉之后,倒是和吳王走得挺近,兩人幾次合作,都頗為愉快。唯有宋王,從來不靠近。言景行也曾叮囑她“不要親近那些與誰都關系很好的人。”宋王,深得眾臣工歡心的宋王顯然就是這一類人。
如今,暖香看他表面溫和,實則強硬,若不說點東西,料來難以脫身。瞧她表情有松動,宋王眸中有神色轉換不定。
“我知道王爺想問什么。說實話,立儲之事這么重要,天機向來不能泄露。我只方才觀察王爺你的面相,又注意到了您的氣。腦海中,天人感應,得到一點靈犀。如今盡數告知”暖香清清嗓子,看著脊背都繃緊的,緊張的只咽唾沫的宋王,慢慢說道:“六月飛雪,羯羊乳兒。仙路通達,心愿得逞都從這八字上來。”
宋王先是一愣,又是大怒,繼而又現狂喜,臉色幾次變幻,無比精彩。暖香這話一出,也暴起一脊背冷汗,不管他到底在捉摸什么,當即拔腳往外跑。宋王還沉浸在神靈的預言里,竟然沒有伸手阻攔。
第95章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暖香難得有這么驚慌失措的時候。當天,她離了伯府,先不回侯府,反倒先進宮,連衣服都沒顧上換。她拎著裙子快步走進長秋宮的時候,皇后娘娘正在陪團團吃東西。
“快來快來,都不用人請,你自己聞著香味就尋來了。”小皇后還有心情打趣她,一伸手把人拉過來,也不要她行禮。仙女散花大紅圓腳桌上擺著滿滿一桌子菜,香菜燴斑鳩,如意珍珠團子粥,龍井蝦仁魚皮,竹筍燕窩盅,八寶冬瓜羹,牡丹香酥鴨,荔枝肉,面筋炒小芹菜。暖香咕咚咽了口吐沫。
來的真好,恰趕上飯點。團兒丟了筷子,小胖手一把抱住她:“暖姐姐,你好久我陪我玩了。我的小兔子要生寶寶了,等到長大了,我送你一只。”
還是不用了。草莓仇恨除了它自己的一切寵物,把占據主子大腿的任何生物當做仇敵,它會毫不猶豫吃了你的小兔子。而且,你的兔子根本就是公的,就是吃棗脯吃的太肥了,肚子大而已,它生什么寶寶?
“不好意思啊,姐姐最近有點忙。”老夫人最近愈發看著她處理侯府事先,頗有監工的意思,暖香慎之又慎,絲毫不敢偷懶。
“景哥哥也好久沒來跟我玩了。我六哥哥也去皇莊上了,我只有一個人。父皇也不喜歡我了。他把我喜歡的白玉玲瓏大花球送給了寧和表姐。”
寧和郡主?她不是已經比我還大了嗎?盡管皇帝向來都挺喜愛這個表妹,剛一出生,滿月就封郡主,這還是大周有史以來頭一回。但也不至于搶小妞妞的東西送她吧?暖香十分驚愕。皇后嗤得笑了:“小孩子愛把小事看得比天大。是上次宮廷晚宴,陛下請了寧和郡主來參加,賦詩繪畫,末了要賞,寧和要表示謙虛,不要別的賞賜,只說陛下隨手挑個常見的給我就好了。陛下隨即就從妞妞手里把花球拋了過去。當時大家哈哈大笑,氣氛好,沒人覺得有問題。”
原來這樣。大人或許覺得好玩,不當回事,但小孩子眼里事情就比較重要了,難怪團團耿耿到現在。暖香揉揉團團的臉:“你真棒”當時她一定非常委屈,只是礙著場面不好哭出來:“你那寧和姐姐是個很大方的人,隨后跟她講明白就好了。”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來的道理?”團團認真反駁。
啊咧?這話說的跟皇后一模一樣。明明不情愿卻不得不開口的憋屈樣實在讓人心疼爆了。小皇后也意識到了“不是讓你上學堂了嗎?說的好像我虐待你一樣。”她把女兒抓過來,重新放好:“吃飯,吃飯!”
暖香坐不住,急不可耐的開口:“吃不了,吃不了。娘娘,我今天見到了宋王。”
小皇后隨即停住了筷子:“這么快?我還當他要忍一忍呢。”
“我按照您的指示把話說了。”暖香吞了吞唾沫,覺得方才實在冒險。要是宋王惱羞成怒一把掐死了自己呢?畢竟能說出為自己所用的預言,那才叫仙姑,否則就是惑亂人心的妖人。暖香仿佛想到了自己被推上火柴架的場景。
那蘇武被流放到北海邊的凄慘故事:除非六月飛雪,公羊生子,否則你就別想回到中原。然后你現在要我跟宋王講,除非六月飛雪,公羊奶孩子,否則你就別想登上皇位?怎么看都把人得罪的死死的。宋王竟然還允許自己活著跑回來了!暖香越想越覺得自己好膽大,簡直是豁出了性命給皇后辦事。
皇后看她表情猜到她心中所想,嗤得笑了,“瞧瞧你,跟個鵪鶉一樣。”她一伸手把暖香的胳膊拉過去,手腕上兩個大大珊瑚紅金絲絞福字鐲子就跑到了暖香那里,“不怕不怕。難道姨母會舍得你冒險嗎?”
瞧暖香表情茫然,皇后面上顯出嘲諷,嘴角一撇道:“宋王可是有六月雪的呀!他有六月雪又有兒子,定然覺得你這句話是暗示他龍位是他的!”
啊啊!難怪如此,難怪他的表情那么奇怪!六月雪?暖香先是一怔,緊接著差點叫出來,夏雪憐?夏雪憐,這個人真了不起,難道她還搭上了宋王嗎?果然這叫啥,天生麗質難自棄啊,不伴現在的君王也要伴將來的君王!這人真是好有雄心壯志。
原來小皇后對宋王的心脈摸的很準,他不會想不到,而是容易想太多。早聽說他打了一只白鹿,請了一堆和尚道士作妖。只怕那謊話編著編著自己都要信了。不管暖香所言有幾分真,他都會試一試。宋王蠅營狗茍這么多年,離太子之位好像永遠差那一腳,他早就急不可耐了。就好比那干燥的沙漠,一顆水珠,陽光一照,就能讓荒草燒起來了。
夏雪憐,就是這顆水珠。又恰好合上他的脾胃,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他也不會輕易放過。
夏雪憐當初在她生日宴上搞了那么大件事,小皇后這么記仇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輕易放過她?其實,她早囑咐言景行盯著這個女人,搬出侯府,也不許脫離視線,留著以備大用。幸而宋王對這女子頗有興趣,戲稱她為“小妖女”只是放出點聲口,都不用怎么炒作,倆人就勾搭上了。以前才在德妃那里呆了多久,就整出一堆幺蛾子,皇后可是一點沒有低估雪女的能耐。
暖香思量清楚,甚覺奇妙。想當年,帝王也算閱人無數,久在花海歷練,見到夏雪憐,就覺得有無窮妙處,讓她一再得寵,料來宋王也掙扎不到哪兒去。暖香眨了眨眼睛,心道當初夏雪憐在皇宮可是給皇后添了不少麻煩,現在卻砸回了宋王手里。夏雪憐豈是個安生的?她要攀高枝怎么能容忍一輩子默默無聞被養在外邊?
不曉得他和宋王妃那模范夫妻的戲碼能演到什么時候?
宋王風評之所以這么好,就因為他是“仁義禮智信”君子五德的楷模。而其中最重要的兩條,一是禮賢下士,二是作風清肅。他與宋王妃成親這么久,舉案齊眉,甚至親手殺死了姬妾來表現自己對主母的尊敬:忽悠的一些貴婦名媛也對他另眼相看。皇帝固然自己好奢侈,好留戀花叢,但卻對宋王的簡約清平頗有好感,常贊“三郎有圣人之風。”
若是夏雪憐戰斗力這么強的話啊呀呀,暖香仿佛看到未來宋王府雞飛狗跳,西洋鏡被拆穿的場景。不知道皇帝到時候要怎么把自己說出口的話收回去。
好狠好狠!一個小小的棋子只怕能引發一連串效應,暖香看著皇后的眼光頓時高山仰止,表面上她在后宮盤桓,跟德妃拼盡全力斗得不可開交,卻原來重點在宮外,楔子早早釘下了。
“不要太崇拜我。”小皇后摸摸暖香的頭招呼她吃飯:“來來,這個香酥鴨炸的可香了,配上酒美美的喝一杯!”
暖香心悅誠服再加心曠神怡,當即浮上一大白。卻不料酒杯還沒有放下,皇后就變了臉,筷子往桌上一派,柳眉倒立,那雙嫵媚的鳳眼分外嚇人,“齊暖香!長秋宮女書,不思忠君體國,反而妖言惑眾,離間皇室親情,看在你往日服侍尚且勤懇的份上,削除官籍,收回金印,回家閉門反省去吧。”
暖香被唬得一愣一愣,手里的杯子就滾到了地上。腦子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卻是當先一步跪下謝恩,領了懿旨。團團原本在好好的吃團子,又想到母后打趣她“相煎何太急”現在嘴巴里東西沒咽下去,團子把她噎的只抓喉嚨。
“母后,母后!”小公主心智單純,好不容易咽下去,就來抱住了母親的腿:“你怎么忽然就不高興了?暖姐姐做了什么錯事嗎?我愿意替她謝反省書的。你不要讓她走好不好?”一轉身又拉暖香,眼淚就滾了出來:“姐姐,你快跟母后道歉呀。我不要聽那些老先生上課,他們講的無聊死了,我只想打瞌睡,我要聽你講故事。”
暖香悲傷的摸摸她的腮幫,強忍著痛苦安慰她:“你以后要乖乖的,不要讓父皇和母后生氣。以后有機會了,我再帶你出去玩。”
皇后冷哼一聲:“還要蠱惑九公主?你果然賊心不死!看侯府面上,你可別讓我太難做!識趣些吧。”
暖香跪下磕頭,一步三回頭,出了長秋宮,獨自走在御道上丟了魂一般,無比留戀的回頭看一眼那華麗的獨角飛檐琉璃瓦。糖兒嚇了一跳,今天這是怎么了,連著出事?她好好的去取茶,結果就被伯府以前難得多說了幾句話的媽媽纏住了,硬是拉著她說東說西,最好還要給她介紹婆家。我好好的當去侯府的陪嫁丫頭,哪里用你在伯府說婆家?她終于意識到對方在拖延時間,拔步跑出來,暖香卻已不見了,嚇得她當場哭出來。
幸而沒出意外。暖香很快就帶著餅兒一起出現了。餅兒臉色發白,腳步發軟,問她什么,她只說脖子像被烏鴉啄了一下一樣,直接暈過去了。暖香又不肯講明白,出了伯府駕著翠華包蓋車就往宮里來。
原本以為她是找皇后尋安撫,找靠山的,但怎么看這表情都像靠山倒了,而安撫的柔荑變成了熊掌,被狠狠拍一跟頭。“小姐,小姐?”糖兒慌得把未嫁時的稱呼都叫了出來:“你說句話呀。”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才兩天的功夫,所有人都知道暖香在長秋宮失寵了。皇后摔了杯子,親自把她逐出來的!
“正好,好好歇著吧。”言景行摸著她的腮幫:“最近臉都瘦了,還是線條圓潤些好看。”
暖香摸摸自己的面頰,嘻嘻笑道:“我得做出苦肉計的樣子,養太胖了就不真了。”
她跟皇后走得太近,宋王不一定信她。為了加強仙姑讖語的作用,那就得演戲。現在外面流傳的版本是,暖香甚覺跟著齊王出頭無望,再見過宋王之后,被他身上蒸騰的紫氣驚到,當場入宮給皇后攤牌,激得這姨母惱羞成怒,當場恨上心頭!
外面風言風語吹啊飄啊吹。暖香在家里,生活的無比愜意,賞花問茶也算悠然,偶爾關心一下明月的行程,偶爾關心一下余好月的婚事,再有閑工夫,就跟榮澤堂的小丫頭賭一賭明天老夫人會送什么藥膳過來。福壽堂這位老人極注意養身,飲食上也頗為挑剔,比如秋油一定要用上等蘇州油,那是黃豆水煮發酵成的母油。吃醋一定要吃板浦醋,浦口的就不吃。其實暖香很懷疑老夫人那已經有了些年月的舌頭,到底是否吃得出這醋那醋。不過福壽堂的廚子各個手藝高超倒是真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