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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大覺掃興,又恨它破壞情調,又怨它不知天高地厚。
“誰呀?誰這么沒眼色?”
“沒教養!沒品位,哪家人放出來的!還不趕緊拉回去,免得丟人!”
議論著埋怨著的人私下搜尋,卻看到了站在御道邊花池旁的暖香。月光如水,星辰如夢,她容貌極美,身材綽約,站在花前月下本是極美的景致,大家也會很大方的給個好評前提是她手里沒拿著那個奇奇怪怪的樹枝就好了。
那是柳笛。暖香在瓦渡鄉下的時候常玩。騎在牛背上的小孩子大多都會有這么一個玩具。非常簡單,選取一支嫩嫩的柳條,用力搓揉后使得皮和木頭分開。抽出木頭,剩下樹皮圈,再將一端削薄,另外一頭放在唇邊,用力得當,便可吹響。當然,能吹出什么樣子,那全看個人發揮。
暖香今天晚上,明顯發揮失常。
她那奇特的刺耳的聲音,仿佛有人在用長長的指甲掛著桌面,又像西北風透過墻縫,只聽得人汗毛一根根豎起來。那高雅清和的琴音頓時被攪和了,如同一股清流遇到了泥石流,再也瀟灑不起來。
柳笛聲乍響,琴聲就斷了??蛇@奇怪的聲音還響個沒完沒了。眾人恨不得快快停了這折麼。余好月提前醒悟,生怕暖香被群毆,這姑娘再次仗義出頭,已經跑到暖香身邊要拉她的手了。暖香這才住了口。她的目的達到了。
暖香原本就不愚笨,迅速把前因后果連接起來,便猜測言景行定然是被這無法拒絕的皇后姨母拉下水的。而依著自己的了解,他彈琴吹管只為興趣和自我抒懷,極不喜歡獻藝娛人這種勾當。所以特意出手把他從不情愿的境地里解救出來。
暖香事后十分得意的道:“柳笛音起而琴聲落,夫君怎知我特來解難?哎呀,我們真是心有靈犀。”
言景行看著她那得意的樣子,實在不忍心講實話。所有人聽到她吹的柳笛,第一反應都是去堵耳朵,他也不例外所以琴聲就沒了。
他抱著琴從對面高臺上走下來,月光本就使人增色,那錦繡雪浪緞的衣衫,愈發襯的人美如冠玉,修舉若仙。遙遙走來,眾多命婦皆交首稱贊,這剛剛上位的年輕的寧遠侯,真是天上人物。繼任大半年以來,等著要看笑話的人紛紛被打臉,不得不承認對方穎悟老練,秀拔如廝。哎,自家兒郎怎么沒有這么爭氣呢?按理來說這才是沒家人教養照看的呢。眾人瞧著言景行感慨,這簡直就是名門子弟上京紈绔中的一股清流。
隨即又看到了她身邊的暖香可惜遇到了泥石流。山里來的,可不是泥石流嗎?
披香殿里,帝王正美美的飲酒,柳笛聲起,他就被嗆到了。酒水從鼻孔里噴出來十分影響威儀。小皇后隨即拿起旁邊的金鳳手帕蓋到皇帝臉上?!罢媸莻€有趣的生日宴啊”她對著要捉拿“擾亂圣聽”之人的宮仆,如實感慨。
德妃再也坐不住了,找了句身體不適的借口,提前告退。小皇后掃了她一眼,笑意盈盈:“姐姐年紀大了,熬不得夜,這倒是本宮不夠體貼了。”
德妃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墨底金線牡丹的華重宮裝顏色偏暗,一出門離了通明燈火,便迅速看不見了。小皇后剝開一枚荔枝放進帝王口中,笑著看她離開,心道你不肯老老實實當妃,那我只好認認真真當后了。
德妃宮中,鋪著宣州珊瑚紅線毯,吊頂懸掛著四只金鳳吊紅寶流蘇的大宮燈。中央還有從太湖運來的仿黃山之形的堆石假山。兩邊則站著青衣宮女,懸掛五色宮錦,還擺著金鼎香木瓜,翡翠缸大佛手等物。整間宮室都如蘭似麝,據說德妃娘娘每天都讓宮人用時令鮮花的花汁擦地板。美輪美奐,極盡奢華甚至壓過了小皇后的長秋宮。
她看看小皇后送的那面鏡子,越看越生氣,越看越窩火,一時恨上心頭,高高舉起就要摔下,幸而有人一把攔住了。夏雪憐,也就是如今的憐才人,高高擎住她的手:“娘娘勿要動怒。今日毀棄果然可以一時暢快,但皇后若問起,便無法交代。到時候少不了一個不敬。您且忍忍。”
德妃深吸幾口氣終于冷靜下來:“忍,忍!再忍下去,就忍成了看門狗!”又一看夏雪憐,更是怒從心頭起:“你不是說了今晚定可成功的嗎?怎么如今喪家犬一般,灰溜溜的回來了?”
夏雪憐蒼白的臉上激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她也十分難受。早先看到暖香,她便覺得不妙,心中總有點惴惴不安,待到琴聲響起,她便知道大勢已去。蕭聲柔靡晦淫,大雅正樂卻可以將其掃蕩消弭。她原本只當宮中貴婦養尊處優,受教條規矩約束,不知其中奧義,所以才出這險招。卻不料皇后竟然真的尋來幫手。
言景行的實力她很清楚?;I謀已久功虧一簣,多少心血付之東流。夏雪憐面色灰敗,心中惱恨已急,一步三晃,飄飄搖搖的回到景德宮里,整個人已丟了魂兒。瘦小的拳頭狠狠捶打桌面,暗恨所有人都要跟自己作對。
這會兒聽到德妃遷怒卻不得不強顏歡笑,俯身請罪:“娘娘息怒,卑職有負重托,甘愿受罰?!?
德妃冷哼一聲,在鋪設緙絲朝陽金鳳的羅漢床上坐了,冷笑道:“有多大的碗,吃多少的飯!憐才人這道理不懂?本宮予你衣服首飾,予你兄長財路,予你母親錢財寶貨,實指望你為景德宮出一分力。誰知你竟然是個只會空口說白話的?!?
夏雪憐心中一陣刺痛。她在景德宮這么久了,不僅從未出錯,更賺得皇帝多多流連。今日一次失敗,免遭痛斥,著實寒心。德妃出身皇商,重利輕義。這次邀寵失敗,將賭注壓在皇帝身上的她,才是輸得最慘的一個。不僅前程落空,更直接得罪了皇后。德妃不僅不撫慰,反而把責任推到了她身上,夏雪憐十分心寒:我明明特意提醒,最好請宋王絆住言景行,不然就把齊暖香請到景德宮。你自己不在意,現在怎么好意思來怪我?
當然,這些話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夏雪憐自幼體弱,畢竟養得嬌,也沒受過什么大的委屈。如今入宮趨奉上司,自感已經十分委屈,又受著無理斥責,氣堵面紅,早先幾日的止咳藥后遺癥發作出來,肺部一陣陣刺痛。熾胃扇肝的痛咳一陣,只咳得聲音嘶啞,喘不過氣,眼淚都流了出來。
華麗的蓼藍夾櫻紅幔帳后面,一個衣冠俊秀的青年用扇子撩起了一層珠簾,窺望。卻不發一語。
德妃正值惱火,哪里有時間來關心她。只讓她跪著,一不留心,人就暈了過去。同性之間向來缺乏憐香惜玉的情義。德妃滿腔憤恨,眼皮略抬了抬,招人將她扶進去休息。吩咐人醒了,就送出宮修養。
夏雪憐被抬下去,那青年終于走了出來,“母妃何必如此動怒?!?
德妃冷哼一聲,又用了碗珍珠養顏羹,挽救因生氣造成的衰老才道:“無用的廢物我養的太多了。原本以為這是有點出息的,熟料還是眼高手低!”她一眼瞅見宋王手背上有個紅痕,問道:“那是怎么了?”
“哦,無事,方才與幾位宗族玩六博,被撞了一下。”宋王把袖子拉下來,蓋住手背,心道這夏雪憐著實有幾分奇才,最起碼那蕭確實吹的不錯。
德妃猶自不平:“雖說一般都是母憑子貴,但是那楊繼業哪里比得上你?還不是這個當皇后的娘從中斡旋?她把齊王送到細柳營去訓練,為的啥?磨練性情,鍛煉身體都在其次,結交將領,收獲軍心才是真。歷來要掌權,都離不開兵將。單靠文人耍嘴皮子有什么用?有言家那剛上位的小侯爺在,不用擔心前方無人主事,他大可放心去積蓄力量。”
宋王微微笑道:“母妃此言差異。向來外不干內政,中不預遠兵。歷朝歷代靠武將得天下,但治理天下還是靠文人。所謂勞力者治于人。武將不過是手足,文人才是心腦。父皇不會不考量的?!?
德妃這才舒服了點。她知道兒子賢明,出了名的禮賢下士,在清流,士林乃至朝野都有很高的聲望。治國還不是靠用人?用人君標準來考核,她自我感覺兒子早達標了。她一把捉住宋王的手:“吾兒要當心。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這個皇后心胸狹隘,睚眥必報。若是一般皇子也就算了,但我們母子早就被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若是她的齊王當了太子,她成了皇太后,我們母子倆可就沒活路了?!?
這點宋王自己也清楚。他的外族是皇商,不比有國公府撐腰的楊小六。前者原本純屬依附皇權過活,后者世代積功,自有底蘊?!澳稿蛩闳绾翁幹孟难z?”
德妃皺了皺眉:“一次不成,不僅打草驚蛇,更讓我丟了顏面。我還留她何用?就說憐惜她病體羸弱,賜金放還吧。就是那長秋宮里還有個才人,如今并不見得又多大能耐,但想想她這段傳奇經歷,總讓人放心不下?!?
這次計劃原本完美無缺,但小皇后仿佛有先見之明一般,堪堪準備了后手,怎么看都是有備而來!宋王也不由得想到了那個“仙姑。”
暖香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惦記上,她正和言景行一起漫步在御道,看他把琴解下來,交給慶林帶回去。便問:“不用去跟皇后姨母說一聲嗎?”
言景行覺得好笑:“方才做的時候沒顧忌,這會兒倒是怕了?”
暖香有點不好意思:“方才是一時沖動,其實沒想那么多。好歹姨母過壽,我這樣鬧不大好。等會兒到長秋宮去給她陪個不是?!?
言景行攬過她的肩膀:“這個不怕。她不生氣。你若到長秋宮去攪了她的好事,她就真的不高興了?!彼麑@個姨母了解頗多,音樂也好,文書也好,都是她取樂的工具。有了樂子,哪管方式,哪管到底水平如何。破掉了德妃的局,就夠她開開心心睡一晚,哪里還去計較別的。而且她決計不會善罷甘休,恐怕有更陰險的路數等著。
說道陰險,他輕輕摸摸袖子里的短劍,再次想到那偷襲之人。宮廷之內,公然行兇,這事說震驚也震驚,但仔細想來竟然不覺太意外。皇宮后院哪年不意外死幾個人?言景行默默咬牙,又看暖香。她正瞧著湖面的彩燈。還有心思去數燈影下游著幾條魚,數著數著就數差了,那燈罩上的彩繪也是魚,倒影一混,虛虛實實分不清楚。
真是好大膽子,竟然跟沒事人一樣。這實際上是因為暖香有著一股莫名的底氣,按照她前世的經驗,她的命老天不收,是結果在自己手里的。便是結果了身體,那魂魄上天也依然不收。所以這給了她“我遇到什么磨難都是有驚無險的考驗”這種奇特的自信。
腮幫上紅撲撲的,不知是燈影晃的,還是喝了酒。言景行伸出手指輕輕摩挲,那牛乳般細滑的肌膚格外舒服,撩起她的劉海,那朵胖胖的花苞就長在左額,略微靠近發際線的地方。暖香瞧他老盯著這個疤,略微有點不好意思,撇過了頭:“我總是說不影響。但是能完美無瑕的話,誰都不愿意殘缺呀。不過嘛,我就是擅長自我安慰呀。”
“不如意的地方,或多或少都會有一點的?!毖跃靶邪阉念~發重新梳好:“但這其實并不影響。”
“不影響什么?”
不影響我喜歡你。言景行微微俯身,笑道:“玫瑰有刺,美玉有瑕,但愛之者恒愛之。哪里計較那些?!彼阃庾撸拔宜湍慵胰グ??!?
如今時至午夜,也有幾波人馬陸續離開。遙遙的,暖香又看到了余好月,她垂著頭,被余夫人牽在手里,那姿態抽抽搭搭,倒好像又在哭。余夫人本來是個很和善的婦人,現在瞧著也是面凝寒霜。
暖香立住腳步默默觀望了一會兒,內心有點不詳的預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