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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心,今晚陛下陪著皇后做壽,這是個絕好的機會。這跟契子能不能釘下去,就全看這一回!”
“你最好仔細些。”
“哼。我什么時候叫人失望過?且瞧吧。”
暖香方才便覺得這人聲音古怪,仿佛壓著嗓子,故意憋得粗聲粗氣,聽不出是女孩還是太監(jiān),但這驕傲的一哼卻顯出異樣,這明白著是女子聲音。她壓著糖兒躡著腳往后退,終于想起自己忘掉了什么。
就在今年,皇后的千秋節(jié),夏雪憐,憐才人,終于獲得了帝王的寵幸。好像隨即就成了修儀,不久就成了昭儀。
暖香努力思考片刻卻不清楚夏雪憐又勾上了哪一個。大約皇帝本身就偏愛少女,再有德妃欲分皇后之寵,辦法想了不少全都無用,夏雪憐剛入宮當了才人,就引來皇帝。所以德妃認定了這人“有才”。她要穿針引線,夏雪憐又一心往高處爬,自然無有不應。但是就今晚這場景來看,似乎背后還有點問題?
她一路往陰影里慢慢退,手壓著裙邊的雙衡比目玫瑰珮,免得動搖作響。她已經(jīng)夠小心謹慎,卻不料今日該要出事,一步?jīng)]退好,踩到了裙子,人腳下踉蹌差點摔倒,幸而一把揪住糖兒頭發(fā),糖兒被拽的眼珠都往上翻,卻咬住了牙齒沒叫出聲。然而所謂意外就是不管你怎么防,任你怎么努力,它都要出現(xiàn)。
這大樹上原本棲息著夜鳥,這東西最機靈,人不曾驚動,它們就被驚動了。嘎嘎叫著展翅飛向天空。暖香當即立斷,燈籠一丟,亮光熄滅,她拉著糖兒就跑,一轉轉到月洞門后頭隱沒了身形。
那兩個議論的人立即走了出來,其中一人一身彩衣紗巾拂面,站在樹影下看不清楚面龐,尋望一圈,瞧著那一角飛快飄走的裙擺眼中的嫉恨幾乎要凝聚成實體。她慢騰騰的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不知道方才那人聽到了什么?”
樹影里又站出了另一人,身形瘦削的男人,長相普通到讓人過目即忘。“事情就在今晚,你若是成功了,便是被聽到了也沒有什么。”
面紗女子冷哼一聲,弱柳扶風似的走了。
那男人往暖香這個方向看了看,暖香頓時出一身冷汗,被按到湖里淹死假裝意外,這事情皇宮里不是沒有。幸而他只是看了一會兒就轉身離開了。暖香頓時腳踝一軟,就要落在地上。卻不料脊背一暖,有人硬生生將她托了起來。
“景哥哥?”暖香輕呼,一把抱住他腰:“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噓。”言景行就勢捂住她的嘴,慢慢院里墻根,往花廳里撤。暖香被他這一圈,當即有點意亂情迷,只覺得對方身體的熱量蹭蹭往自己身上涌,淡淡的松香味的袖袍幾乎將她整個人圈了起來,她克制不住的腿軟。
言景行忽然抬頭,他左手把暖香攬到身后,右手閃電般揚起,暖香只看到一道白光閃過,墻壁上方一個黑黢黢的猴子般的影子立即消失了。
“這是”暖香后知后覺,白毛汗出了一身,身子小魚一樣滑落到地上。言景行抖掉短劍上一道血跡,一把將她攙起來:“嚇到了?”
“還,還好。”暖香聲音直哆嗦。
“你怎么老往危險的地方鉆?”言景行沒料到自己剛進宮就撞到這種事。既對暖香這走哪就招風險體質無語,也無比慶幸自己遇到了。“角落里,陰影下,見不得人的地方,見不著光的場所,統(tǒng)統(tǒng)別亂去!”言景行忍不住嚴肅了語氣教訓她。平常哪個女孩子這么大膽?黑漆漆的,只帶著一個丫鬟就敢到處亂走。他上次交代了之后,一心便安排了人手,暖香出門至少帶兩個人。可她偏偏謝絕了。
聽他語氣急切,曉得他是急了,立即舉手承認錯誤:“你教我,我再不敢了。”
她說的輕松,言景行愈發(fā)惱火,以為她不曾放在心上,伸出手來揪她耳朵:“你好好在花廳坐著不行?亂跑什么?草莓跳進了花池子還被蜜蜂叮了一口呢,你現(xiàn)在還去跳!一點都不吸取教訓!”
“沒。我沒跳,我就溜著根兒走了走。”跟一只貓并列,還要向它學經(jīng)驗,暖香腮幫發(fā)燙,直覺羞恥,立即捉了他的手:“真知道錯了,好哥哥,求你饒了這一遭。”
這一聲好哥哥連嬌帶媚,讓人頓時心軟成一片。糖兒在后面背過身去,假裝看不見侯爺教訓自家夫人。暖香使眼色求救全然無效。
“疼啊~松手啦。”
這撒嬌一樣的顫音,言景行最承受不住,立即就軟了手勁兒,暖香耳朵剛得到自由,就一頭扎進他懷里:“剛才那個是誰?嚇死我了。”
“我只是注意到有股冰冷的氣息靠過來。”言景行輕輕撫摸她的脊背,似乎是要安撫她,那動作跟給草莓順毛一樣。他不曾親自拼殺過,但去過戰(zhàn)場,也接觸過刀口添血的戰(zhàn)士,更見過殺人如麻的死士,對他們身上特有的那股死人的味道十分熟悉。暖香情知他所說是實話,便道:“我聽他說到我們娘娘。”
言景行面顯沉吟,半晌后,慢慢道:“這人身手從身手來判斷算了,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那人剛才用的進攻一擊,靈蛇吐信,明顯是吳王手下親衛(wèi)營的招牌攻擊。難道還牽扯著孫昭儀?沒道理啊,德妃在后宮積累多年,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宮里的才人去牽別的主子?難道她只是表面上與孫昭儀不合?還是宋王和吳王達成了什么協(xié)議?
“我看到那個女人了。雖然看不清楚。但是她后來一咳嗽我就認得了。夏雪憐呀。景哥哥,侯府真是救了個了不得的女人。”
言景行微微一怔,不由得撫上背后的琴匣。
“景哥哥?”
姨母要過壽,說想要聽外甥彈琴,請他來清清耳朵,這當然說的過去,可如今看來,這個總是古靈精怪的姨母好像要演出大戲。
將人送到光明處,囑咐糖兒帶著暖香找到輔國公誥命和鎮(zhèn)國公誥命,緊跟兩人待著別再亂跑。言景行當即往朱雀樓走去。暖香心里也有點怕,待他的身影消失,趕緊回歸人群。卻迎面撞到熟人。
一個穿著櫻紅色寶相花紋金鷓鴣貼繡衫子的姑娘手帕掩著臉跑了出來,腳步倉皇。暖香大驚,這不是余好月嗎?這個閣老家的女兒向來都儀態(tài)完美,今日這是怎么了?記著她當日仗義出頭的恩情,暖香急忙命糖兒攔住,瞧她又羞又愧,眼圈紅紅,神色大不對頭,忙用手帕給她拭了淚,“好姑娘,你這是被人欺負了嗎?”
她欲要叫好姐姐,才想到自己已為人婦,而她還待字閨中,其實不大合適。而朱美欄那幫小姑娘一個個爭風斗氣,等閑不讓人消停,暖香也是深知,所以第一個猜測就是余好月被人擠兌了。
至于原因,說到底還得歸到夏雪憐身上。她在皇宮內排了花榜,掀起一陣狂風不說,沒玩夠,手又伸向了名流圈,貴婦們她不敢太造次,但小姑娘們就逃不過了,一個個爭起花名來。書香門第閣老家,余好月的評價自然又清貴又好聽,定然是被其他人眼紅了。秦榮圓,齊明珠,言慧繡,能叫出名的事精兒就有一堆。
余好月驚魂甫定,看到是暖香,這才松了口氣,強自鎮(zhèn)定道:“無事,還,還好。”
這叫還好?明明剛剛都哭了。她不說,暖香也不好多問,強出頭多沒意思。于是便道:“姑娘可以到紫金堂找余夫人。我方才見到她了。”
余好月忙道:“我也有此意。”她見暖香要往來處去,忙攔了:“侯夫人,換條道兒吧。咱們一起過去。”
“這是為何?”明明這里更近,直接有小屋連著復道通往偏廂。
余好月卻不吭聲,只拉著暖香走。這小姑娘力氣倒夠大,暖香也是納了悶了,皇后好好做個壽,這一個個卻裝神弄鬼的。
披香殿燈火輝煌,錦繡成堆。東珠南珠崇光泛彩,菊花桂花艷溢香融。咿咿呀呀,嘔嘔啞啞,戲臺站著美伶人,唱腔嫵媚婉轉,曲辭精妙無窮:君不見,紅袖高樓人滿殿,君不見玉粒金莼水晶盤。風吹柳花人歡笑,月蕩波心素紅藥。山塘十里珠簾繡,樓臺五云鳴仙音,心馳神醉慕嬌娥,聽雨清風四面迎。
“這唱的什么曲子?”
“不知道啊,好像是自度曲,新編辭。”
“呀,真能耐。”
“可不是?五公主的憐才人。陛下都稱贊她冰骨雪神,富有才思呢。”
“用著法子上壽,真是討巧又討好。這憐才人得了德妃的意,又合了皇帝的緣,現(xiàn)在又來逢迎皇后娘娘,這眼看要風生水起啊。”
“呵呵。”短促的輕笑掩藏下多少猜測,眼光滴溜溜轉向在后宮說一不二的小皇后。
花團錦簇,深宮香苑,端坐在主位上的壽星,容顏嬌媚而鮮活,比大部分給她賀壽的人都年輕的多。后宮中自然有新鮮血液補充進來,少女嫩婦也不少,但能混到今天這一步,出沒這重大場合的,大多都不算年輕了。
各路主子都有禮物送上。德妃娘娘出身皇商世家,視金錢如泥沙,非常壕氣的擺出了兩盆珊瑚樹,那枝,那葉,那造型,那大小,都讓人瞠目結舌,更難得是直接東海邊拉過來的,沿途耗費不知多少。祝壽是假,擺闊是真,德妃娘娘一出手,眾人倒抽一口冷氣,拿“求壕友”的表情讓德妃十分滿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