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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如海知道這件事沒有那么容易了結。心中再怪言景行奸猾。他這是特意跑出去特特的在外面跟自己把事情定下了,現在到家就自己躲起來,后續麻煩都留給自己。“太太何故如此頹喪?偌大侯府自有你的身份體面,何來活不下去一說?”
張氏又滾出了眼淚,移到言如海身邊蹲下了身子,輕輕伏在對方膝蓋上,滾燙的眼淚盡情拋灑:“侯爺,您,您知道的,世子一直與我處不來。小婦索然愚拙些,但也勤勤懇懇,也是一門心思為了侯府好。某些時候可能做法失當,但對侯爺的一顆真心,對侯府的一顆忠心卻是沒有半點虛假。”她偷偷覷了眼對方臉色,見他面顯沉吟,似有動容,心中暗喜,繼續道:“可是世子是個極聰明的,這種人容易左性兒,容易鉆牛角尖,所以不知為何判定小婦心術不正,還一直如此,任憑小婦盡多少心,都不肯容量。”
她語氣肯切,情真意摯,言如海想到言景行與繼母的糟糕關系,也是眉頭直皺。
“侯爺要將爵位傳給景少爺,小婦絕對沒有半點意見的。”張氏雙眼明亮,眼神鎮定,仿佛說出了肺腑之言:“本就是幼年就定下的世子,又是嫡出的長子。這爵位看理,看情都是景少爺的。可是侯爺,小婦也得有活路啊。小婦誰都不怨,只怨自己沒福氣。這肚子不爭氣也沒能給老爺再添個哥兒。弄得老爺膝下荒涼,自己也沒有依靠。”張氏伏在言如海的腿上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滾而下。
畢竟多年夫妻情分,這一哭訴,言如海也不由得心酸起來。想到自己一生,也算撐家立戶,忠孝兩全,甚至青史留名,唯有子孫單薄一事,實在是天意作弄,終生為憾。一念至此,言如海忽然又覺得言景行要走文職是個不錯的選擇了。畢竟自來武將,平安終其天年者甚少。便是沒有馬革裹尸,最終得保天年,那也是重病纏身,備受磨難。
果然年紀大了,心腸容易軟啊。
“還有慧姐兒,可憐她一個女孩子無依無靠。攤上我這樣一個沒本事的娘。仁哥兒雖然記在我的名下,我也掏心窩子待他,可畢竟隔著一層肚皮。雖說有玉丫頭這個姐妹,但玉姐兒養在福壽堂老夫人身邊的,自有一分體面。便是談婚論嫁,老夫人也有自己的體己拿出來。就只有小婦我,我娘家什么樣,老爺您知道的,我承蒙不棄,得以鋪床供水。心里著實感念的很”
話說到這里,言如海已經明白對方的意思了。其實便是張氏不開口,一直想當“威嚴而寬宏”的父親的他,也是一定會做出表示的。他子孫不多,統共兩兒兩女,哪個他都不想委屈。
所以張氏的話完全在他的考慮范圍內,如今她這般鬧過來,言如海固然憐憫她一片護子之情,心里卻冒出一個困惑。爵位更易之事過于突然,他自己也沒料到,情知要出麻煩,他先斬后奏,搞定了再跟府里交代。他這才剛把折子交上去,皇帝的朱批還沒下來呢,張氏是怎么知道的呢?言景行做事十分謹慎,也不愛張揚。所以,到底是誰?
再看看哭泣的張氏,言如海心中便多了分警惕。他按照原計劃給言慧繡添鋪子田產做嫁妝,格外請了武師關照言仁行,人卻依然沒有回到青瑞堂去。
但是,他將自己所得賞賜,從莊園,宅子到真金白銀大活人都分了大半,大大半給言仁行。張氏天天得意。雖然長子承爵了,但徹底失寵了,老爺真愛二少爺,就差直接分半個府了。這個傳言甚囂塵上。言景行皺著眉頭喝骨頭湯,淡定,再淡定。
第77章 10.0.8
今天是暖香到長秋宮供職的日子。休假幾天,九公主看到她分外親熱,小丫頭長高了點,也長胖了點。暖香看到她的時候,她腦門上有著比較明顯的一道烏青。“這是怎么了?”暖香輕輕用手指去按。
“滾下了來了。從臺階上。”
暖香愕然,有奶娘有宮女,她怎么還摔跤。“你怎么滾下來了?”
九公主抓抓腦袋,終于想到一個詞:“我圓圓的就滾下來了。”
暖香忍俊不禁。她牽著小公主的手走進正殿發現皇后娘娘正看著面前的幾盒子茶葉出神。清香撲鼻,綠意喜人,擱在雕龍畫鳳的白玉小盒子里,十分誘人。她福身請安,小皇后便招招手讓她過去,上下一打量,抿嘴就笑:“怎么?剛當了新嫁娘就去當燒火婆了?”
暖香不由面上一紅,心道這皇后當真眼光毒辣。接下來便不再開口,任憑她打趣了幾句。“這獅山龍井,今年產量低。要是按照往年的份例,四品及以下的就拿不到了。難道所有人都削減份額,寧愿寡也不能不均嗎?”
暖香見她終于轉了話題,忙開口道:“我倒是覺得,按照往年份例依次遞減,這個做法且不論有什么壞處好處。若是單發四品以上的,便似乎有中宮這里透出一個信息:皇后鼓勵大家積極上進,往高處爬呢。你沒本事就活該在下面喝西北風。”
“若是每個人都有,那自然就會消停些了。一窩蜂去抱怨老天爺不作美,沒有哪個人能被賴到頭上。”皇后不屑的撇了撇嘴。“最最厭煩的就是這種沒有本事還愛說話,喜歡隨意褒貶評價的人。就不能留著嘴巴多吃點飯嗎?”
暖香笑而不語。她知道皇后在罵的是另一位。德妃宮里的憐才人。這個才女似乎自詡有魏晉風度,喜愛品藻人物。帶著五公主一起做了個賞花榜。將后宮各位出色女子,列為牡丹,梅花,蘭花,荷花等等,繪圖畫像列出詩句作為評語。一時后宮引為雅事。甚至已經有人跑去賄賂德妃,讓自己評上想要的花,寫上想要的詩了。更不妙的是似乎皇帝也頗為感興趣,已經去圍觀了好幾遭了。
暖香心道,或許老夫人的打臉激發了她的斗志,如今這人愈加奮發圖強了。大周朝女官當著當著就當到了龍床上,成為皇帝后宮的一員,這種人不是沒有。暖香心道這個后來變成夏昭儀的人的女人果然還是有兩下子。就是不知道她看著胡子花白能當自己爺爺的皇帝,再叫“親親吾郎”心中到底是何感想。
更讓皇后不忿的是,她給前皇后評了個牡丹,現在的小皇后評了個芍藥。所說這兩種花非常像,外行人大眼一望,甚至分不開。但前者是花王,后者是花相。平白就顯得低了一籌。但皇帝似乎被引得頗為思舊,一連幾天跟德妃這個老姐姐回憶當年光景。
她搔搔頭,看看這個姨母,小聲道“德妃娘娘倒像是要下盤大棋呢。”
小皇后撇了撇嘴。她看起來有點煩心,隨手拿了一罐茶葉地給暖香:“留著喝吧。獅山背后那千年老樹上采的,那樹活一年老一年,說不定哪天就沒了。”
暖香忙道不敢。每個主子的份例本來就少,她怎么能拿走這么多?況且言景行那里有的是茶葉,留著不喝,白白放沉。他自己不用,全都便宜了暖香。
“這原本就是本宮應得的。但我不愛龍井,愛碧螺春。所以你盡管拿去吧。沒必要便宜了外人。”
這話一出便是將暖香劃入了內人的范疇。她雙手接過,簡直要受寵若驚。
皇后叫來主事的大宮女給各宮分派茶葉,自己叫了膳食,讓九公主一起來吃。團團正在拉著暖香翻花繩,愛心,五角星,大鉆石,蒲公英傘,手指靈巧的舞動,一個個花樣層出不窮,只把小公主看傻了眼睛。她躍躍欲試要自己來,結果胖胖的小手纏在紅絨繩里頭抽不出來了。小嘴一撇就要哭。
暖香并不去哄,擠眉弄眼做了個好笑的鬼臉:“愛哭貓,愛哭貓又掉金豆豆了。我還預備帶你玩許許多多好玩的,你這樣一輸就哭,我可就不敢再陪你玩了。不然大家都說齊暖香不稱職,專門弄哭九公主。”
團團把眼淚收回去,委屈萬狀的把捆在一起的小手舉起來,讓暖香給自己解:“我不哭了。”狠狠吸吸鼻子又補充一句:“其實我也不想哭的,就是眼淚不聽話,跟小兔子一樣,老往外跑。”
暖香給她擦凈眼淚,面上不顯,心里卻道,愛哭,能哭,善哭其實也是一種本事。沒必要讓她改掉吧。剛剛解開,團團又突發奇想:“我用這個法子是不是可以捉住父皇?讓他陪我玩,然后把他捆起來,這樣他就跑不了了!”
皇后嗤得笑出來:“你得有本事先讓他答應陪你玩再說。”
團團遭到打擊,眼眶又紅了。幸而皇后說:“快來吃飯,鮮香麻辣魚,八珍玉帶酥,蝦仁小豆腐。來晚了就沒了。”
她轉身就跑了過去。
暖香默默站在原地,心道有了好吃的,就能忘記煩心事,這種人其實不難伺候。團團吃飯不用人哄,也不用人喂,自己用自己金口鳳座的小碗,雕刻著小兔子紋飾的小勺子,香噴噴的用餐。在后宮一票需要哄著勸著才肯吃飯的挑食兒童中實在難能可貴。
暖香凈了手在旁邊持立,預備遞給茶盞帕子什么的。皇后卻道:“別站著了。一起來吧。這么大一桌子菜,浪費可惜。反正皇帝不會來,關起門來,我的規矩,我說了算。”
語音中隱隱透出些憤懣。暖香嘴角不由得露出個惡趣味的笑。小皇后從來不是個忍氣吞聲自己打悶葫蘆的人,她肯定要撕回去。呀,有好戲看了。她很樂意再加把火,低頭附耳過去:“憐才人吹的一手好蕭。”
暖香的記憶里,夏雪憐初次承寵確實是靠吹簫。有沒有別的作料她就不清楚了。
小皇后不是一個會讓糟心事影響自己胃口的人,享受生活是人生目標,宮斗是她的業余愛好。紅白燕窩鴨子,水晶白菜,荔枝肉,豆腐絲小芹菜,精制茄盒子,什錦大盤,長秋宮私廚自己做的,樣樣盡善盡美。皇后親自發了話,那也不用客氣,暖香吃的十分開心。末了,帶著小公主一起到花園里消消食。
處于安全起見,皇后嫌少放這個年幼的女兒出來,所以跟著暖香出來放風,她可是非常開心。一路牽著暖香追著兔子跑出來。
“藍藍天空青青草,暖暖太陽多么好,軟軟小風河邊跑,兔子乖乖最愛跳。”團團拍著手唱兒歌。暖香跟在后面瞧她玩鬧,忍不住想這才叫童年,這才叫孩子啊。
卻不料她難得沉浸在“深沉的思考和感慨”中,這邊就出了問題。小兔子眼看著要扎進花池。暖香急了,這后宮各池的花,說不定哪一池就是有主的,掉一片葉子都能生出事來。她發揮了自己出生以來的最快速度,宛若策馬奔騰,飛馳而去,趕在兔子前面,猛的一刬,一撲,在它啃花之前,牢牢圈在懷里。暖香吁了口氣,顧不得被擦疼的膝蓋,先感慨自己果然身輕如燕,身手矯健。哪個貴婦人能像她一樣,跑得比兔子還快?
這才剛抹了把汗抬起頭,眼前就冒出一雙鞋子。一雙粉底雪緞鞋,上面繡著極為精致的蜻蜓荷花,走路的時候,那雪浪般的錦襕裙擺微微起伏,這鞋子便若隱若現。暖香心道,遇到誰不好,偏落在了她眼里。在團團的攙扶下,故作淡定的站起身來,將兔子交給她,自己輕輕抖了抖裙擺。
“齊尚書。”夏雪憐如風擺柳般裊裊而至,彎腰行了個不算恭敬的禮。暖香看著她眼底的笑意,就知道她肯定是看到了自己狼狽的樣子,卻偏要裝作恭敬。
暖香皮笑肉不笑的看回去,袖子里抽了手帕出來,小指頭一剔,極為秀氣的抹了抹手:“表表姑娘原本是我侯府貴客,大家原本就像一家人一樣,那何必這樣客氣的呢?你只管叫我嫂子吧。讓外人見到了,會笑我對著表表姐還要擺官樣呢。”
夏雪憐的臉色頓時變了。她聽到那個“我侯府”就覺得耳膜生疼。暖香知道她介意什么,偏生要點出來講。你要攀的高枝現在是我的。而且我這官就是比你高一級。你還在我家里住著,那對我這個主人,還是客氣點吧。
“一般情況下,女子嫁人之后,便要解去女官之職,侯府少夫人果然是恩寵非同一般,這樣的待遇在大周也是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