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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這時,三星四維五常六六都急急得從后面轉了出來,縱然步履無聲,但神色中還是能看到一絲慌亂。暖香啞然,這幾個人都是平常負責伺候沐浴的,今天怎么都跑出來了?看到暖香她們忙忙請安,詢問暖香有什么吩咐。暖香搖頭,她們又忙忙告退,慌不迭的離開。倒是把暖香弄糊涂了。
看看還跪著的九久十真,暖香不敢擅自讓她們起來,本著“主動點”的原則,要對心情不佳的丈夫進行寬慰,她脫掉披風,自己悄悄走進了凈房。
一道厚重的猩猩氈簾子打起來,熱浪便一涌而出,里頭熱氣迷亂,水霧朦朧。今天凈房的溫度升得異常的高。屏風后面,言景行閉著眼睛靠在大金箍浴桶桶壁上,眉頭微微皺著。熱氣中不僅有正常的花香,還有額外的藥味,暖香瞅了眼屏風后面,便發現了那大理石小案上擱著三七川穹這些活血通絡的藥材。
這里單留著一個一心,她看到暖香微微露出訝色。有些擔憂的看了言景行一眼。
暖香更詫異的靠近,卻發現了問題所在。言景行雙腿交疊靠在水里,水面齊胸,額頭上,肩頸上都是晶瑩的珠子,不知道是汗是水。哪怕有層層花瓣藥材的堆疊,暖香還是發現身上青青紫紫紅紅,大大小小的斑痕他是比較容易留印子的那種體質。
言景行是比較敏感的。察覺到別人打量的視線,豁然睜開了眼睛,那眸中忽然奔涌出的陰暗,嚇得暖香后退一步。但幸好只有一瞬。發覺是她,言景行放松了身體,拿起一邊的紅羅巾子擦了把臉,那被熱氣蒸出的潮紅和水汽一起被擦去,臉色愈發白的可怕。
這下暖香看清楚了,不僅是胸口和肩背,腰上,腿上也都是淤傷和擦傷。
“這是”
言景行一如往常對她那樣,溫和的微笑:“你先去休息吧,我舒緩一下就好。”
我不信。暖香看看一邊放著的三七膏和紅花油:“讓我來上藥吧。”
“我還要泡一會兒,你熬不了的。快去睡。”言景行眉頭皺起來的時候還是有點嚇人的。暖香聽出了話中的強制意味,不敢違抗,只得乖乖去休息。
到了外面,默默地爬上床,暖香卻還是心神不定。言景行不是萬能的,暖香心道,他只是什么都不跟自己講,而自己卻習慣了他去解決一切麻煩,仿佛自己棘手的麻煩都在他揮揮手間灰飛煙滅,所以她才有了這樣的錯覺。比如這次,若她沒有自己跑進去,言景行一如往常,晚睡而早起,或者到書房中過幾日,這事就悄無聲息的過去了。她根本不知道背后到底有什么文章。
看這樣子,又想想言侯爺的樣子,暖香不禁推測:難道父子兩個打架了?
言景行固然任性使氣,但還不至于跟父親動手的吧。其實他對言侯爺一直都尊重,只要不涉及個別問題,父子兩個都能愉快的相處暖香壓著藕荷色并蒂蘭花小枕頭,籠著大狐貍褥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櫻紅掛明珠的帳頂,心里亂得像住了只草莓。
凈房中的局面并沒有什么改變,哪怕暖香忽然闖進來,也沒有緩解這凝重的氣氛。這里氣溫又高,水霧又厚,能留下來雖然是主子信重的表現,但一般人也消受不來。花容月貌的一心,這會兒已經滿臉是水汗,劉海濕濕的貼在額頭上。今天為了催發藥效,氣溫升的太高,一心汗流浹背小衣濕透,連喘氣都吃力,默默的想:少爺一定是心疼少夫人才不讓她留在這里的。
這里的每一刻都被無限拉長,揣測的時間靠不住,又不敢催促,一心用力眨掉眼睫毛上的水珠去看言景行,卻見言景行依舊合眼而臥,睫毛掛珠,臉頰如暈,鎖骨里頭都裝著兩窩水,人卻一動不動。這個姿勢保持了多久?該不會是暈迷?一心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輕聲喚道:“少爺?”
見人依舊沒有反應,一心愈發靠近,提高了點聲音:“主子?”
言景行輕輕皺了皺眉毛,終于睜開了眼睛。一心忙道:“時候不早了,外面燈還亮著,我猜少夫人還沒有休息,在等著您。”
言景行眼中清冽的神色終于多了絲異樣。他沉默了片刻,欲要起身,卻發現渾身都是酥的,肌肉損傷的疼痛,再加上連夜兼程趕路的疲憊,終于一起爆發出來,腰身軟得提不上力氣。輕輕緩了口氣,展開手臂搭在桶臂上,手肘關節上的傷氣已經郁結到發黑,左手腕上更是腫起一片,原本薄細的腕子仿佛被注了水進去。一心看得暗暗心驚,卻又聽言景行輕聲吩咐:“把浴袍拿過來。”
一心照辦,卻發現言景行就水里把袍子裹在了身上,軟薄的料子在水里蕩起一片。接下來卻又不動了。一心猶豫半晌,再次輕聲催請“主子?”
“扶我。”言景行微微閉了閉眼,終于開口。語音冷漠,慢慢的把手臂抬起來。
一心忙低了頭,垂了眼,卻不料剛遞手過去,就接了個空。“少,少夫人?”一心驚訝的叫出來。
第74章 10.0.8
暖香忽然出現,言景行面上露出些錯愕,卻又迅速的,頗為喪氣的微微低頭
“不是讓你去睡了嗎?”
那你呢?你要自己去睡書房還是在這里消磨一宿?暖香心里這么想,嘴里講的卻是:“我怕呀,景哥哥,你不來,我睡不著。”她聲音纖細,語氣楚楚,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小可憐。你怎么傷成這樣?雖然實在很好奇,但這個問題現在絕對不能問。
“手指都有些起皺了。快起身吧。”暖香有點心疼的看著他。言景行輕輕嘆息,最終還是選擇放棄無關緊要的要強。因為過度疲勞而微微顫抖的肌肉似乎不受控制,言景行在幫助下,勉力按著浴桶站起,小腿有著些微的痙攣。隨著離水,原本泡在水里的乳白色的浴袍濕淋淋的貼在身上,倒是沒有十分暴露。顯露出了九分?嘛,聊勝于無。
暖香也不怕把衣服染濕,緊緊的扶著他。言景行靠在她身上,赤著腳慢慢走出去。只是垂著頭,濕淋淋的發披散下來,遮住了臉頰,表情都躲在陰影里。他好像從會走路起,就不要人扶啊:言景行輕輕鎖著眉尖。暖香是個總讓人為她例外的姑娘。不過現在不是姑娘了,是他的,妻。言景行對妻子的概念有些模糊,不知為何將這個名頭按在暖香身上的時候,總有種奇異的維和感。
是因為年齡嗎?這個問題,他那當皇后的姨母滿不在乎的說:“很小嗎?本宮還不是十三歲封后,十四歲生小六?談情說愛要趁早。”
是因為妹妹?不是。以前言景行有著這個軀殼里裝著文文靈魂的認知,但后來打交道次數越來越多,他就發現完全是兩碼事。比如,暖香不愛吃草莓,她覺得吃了臉上會長麻子。但那是文文的最愛。而且她不怕黑。當初他一廂情愿認為的,妹妹的靈魂,其實是個錯覺。可再怎么錯覺,那心里也是當妹妹照顧的啊?
回來一路,精神緊繃,并不覺得如何,這會兒松懈下來,便覺弱不可支。言景行想起小時候跟著父親學武,先是體能鍛煉。訓練中有意趕上父親,攆著他定下的任務,全力去做,頭天訓練中并不覺得如何,但第二天就渾身酸痛好比被大車碾過,床都下不了了。
這傷只是看著嚇人,其實都是皮肉傷,左腕可能有輕微的骨裂,但是都不礙事。
剛剛被授意站起來的兩個丫鬟,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主子,面上是掩蓋不住的驚愕,但隨即在一心的怒視下,收斂了神色,從柜子拿出了干爽的睡袍。暖香就著攙扶的姿勢,單手把他的濕衣服擼掉。那動作過于嫻熟,而且毫不羞怯,這讓慣常伺候人的一心忍不住去想,少夫人怎么對脫男人衣服這么順手?要知道她第一次調來伺候言景行,可是臉紅心跳,手指頭亂抖。
暖香畢竟上輩子跟他過了一輩子,該見的不該見的都見過,所以扛得住□□。平常穿著寬大衣衫看不出來,現在發現這人比印象中要瘦。身形比當初在瓦渡初見修長了不少。但似乎只長了腿?還有頭發?暖香趁著這個機會放肆觀察,剛剛沐浴過,鎖骨那顆米粒大小的紅痣愈發殷重,暖香覷了他一眼,悄悄用手掐了一下。言景行出乎意料的配合,合著眼簾任由她折騰,頗有點自暴自棄的樣子,只是臉色蒼白得可怕。
“身子很痛嗎?”
“還好。”
暖香真是受夠了這答案。靠在她懷里的人像一根被風吹過來的葦草。將人放在湘妃榻上安置好,她看著渾身上下大片的淤傷,眼角直抽抽。把散落的頭發統統分開,順到一邊,暖香輕輕用手按上去,“背上也是,后腰也是。難道你打算都自己來嗎?”暖香想到了被他放在浴桶邊的那瓶紅花油。
言景行指指一心,示意自己準備的有人手。我可是專業的!暖香翻了個白眼,那丫頭已經被你放置到快暈過去了。剛想把紅藥搓熱揉上去。卻聽言景行道:“趕緊去把你衣服換了,才一天不見,你傷寒好徹底了?”
暖香依言照辦,暗喜他身體難受卻還惦記著自己,嘴上卻不服軟,抓住機會打擊回去:“是啊,才一天不見。昨日還風流俊賞的人今天怎么成了這幅模樣?哎,真難得,艷名遠播的濁世佳公子也有這楚楚可憐的時候。”
“”言景行難得服軟。強忍著不去糾正她對成語的亂用,心道這個水準選上了才人,真是要讓大家相信你沒走后門都難。
暖香由糖兒幫自己換上干爽的衣服,把藥油搓熱給他涂上,又拿上品黃玉刮痧板給他通絡活血。肩胛那里一點紫色尤其濃重,小小的棱形。“你滾到石頭堆里去了?”
言景行俯身趴在大大的淺紫色如意紋引枕上,看不到表情。只是耳尖微微發紅。聽她這么說,便道:“你按的那里是在條案上撞的。”
“其他的呢?滾出來的?”
言景行又不說話了。
大半個脊背都坦露出來,洽紗單被只蓋到胯上,露出凹進去的脊柱溝,別致的腰條,縱然傷痕損傷了淡色肌膚的觀感,但卻依然十分誘人。暖香吞了吞唾沫,用上了自己全部按摩技能。俗話說的好,憧憬是離了解最遙遠的距離。上輩子暖香對言景行有著迷之崇拜,今生卻看著他一點點走下神壇。這感覺相當微妙。至少若是上輩子,言景行要她去睡,她絕對二話不說迅速約上周公。但今生卻有膽子抗命不從,上下其手。
不得不說對方擺出這“你做刀俎我做魚肉”的姿態,很容易就激發了暖香潛藏的惡趣味。她又去捏言景行耳尖,對方竟然不反抗。
幸而當初在慈恩堂照顧老夫人,該知道的穴位都知道,手法也是精熟。只是沒料到這輩子才嫁給他一個巴掌的時間,就派上了用場。
如是這般折騰一遍,足足半個時辰,暖香才處理好背部。說實話她真的很好奇弄成這幅樣子,他是怎么做到騎馬回來,還衣冠儼然,若無其事的一路走進榮澤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