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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嗎?”
言景行搖頭:“還好。”
暖香悠悠的嘆了口氣:“不曉得那漿洗的下人會想到哪里去。”
她惦記的是下人們要編派,“新夫人果然豪放不羈,口紅亂抹。嘖嘖,新婚燕爾,如膠似漆,出門都不閑著。”但她卻什么都沒做。白擔了罵名!不爽!
言景行又是一僵。蕭原和章良都慣去風月場所,是以他多少聽過些逸聞。他想的卻是,那些女子慣愛在恩客衣衫上,手帕上留下口脂印,以為風雅。若傳到張氏和老夫人那里,府中又多事端幸而他的衣服都是自己那幾個丫頭處理的,不假手公中婆子。言景行莫名松了口氣,一抬頭卻看到暖香對著鏡子拿出唇脂小盒,又補起來了盡管那小指輕點,微翹,慢抹的動作很好看,但是莫名的不開心。明明剛惹出了麻煩!言景行把長衫一團丟到她懷里:“你去洗。”
“好嘛。”
乖乖認罰才是好孩子。
第71章
春寒料峭,早上的風吹得樹枝簌簌的響。下了馬車,往伯府里走,暖香夾了夾肩膀,回頭看看只穿著流云廣袖蜀錦長袍的言景行,忍不住再次問道:“不冷嗎?”
“還好。”言景行把她手牽起來,一路走進慈恩堂。暖香扮作嬌羞模樣亦步亦趨跟在旁邊,惹得府中下人紛紛駐足品鑒。蜜里調油,兩個人好的像一個人呀。
齊明珠遠遠看到了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一摔簾子,回到屋里,把那只赤金嵌碧璽的三尾金鳳掛到頭上。明娟拉了拉身上的煙柳色牡丹紋齊膝小襖,忍不住又對鏡直視,好一頓觀摩。她那豐滿白膩的姨娘看到了,便笑道:“娟娟也心虛了?那言家小夫人,如此容光煥發,笑顏如花,刺激到你了?”
明娟摸摸自己圓潤的面頰,“姨娘說哪里話?哪個女兒不愛美?都是伯府齊家女兒,難道姨娘愿意看著我被人比下去?”
紅姨娘當然不忍心。她打開抽屜,翻出一個小荷包,打開纏繞的錦帕,小心翼翼得捧出一片內嵌松花同樣,鴿子蛋大小的蛋黃琥珀,輕輕掛到女兒的項圈上齊志青留過夜費向來大方。
老太太滿面喜色,穿著棗紅色松鶴延年對襟大襖,頭上金瓣壽海棠明珠為蕊的頭花,勒著一條煙紫色聯珠紋抹額。被丫鬟扶著,一直接出來,站在了掛著花球的慈恩堂大匾下。暖香見到了,忙緊走兩步,趕上去給老人行禮:“奶奶,讓您擔憂了。”
“快起來,快起來。”老人一把將暖香拉起來,摸了手皮摸臉蛋,上上下下的細看,仿佛暖香過門三天,便要瘦上一圈。這一瞧,她骨肉晶瑩,身量挺勻,顏色嬌美,顯然過得順心,當下便笑了出來:“終于回來了。我昨夜連夜發了面,今早籠上蒸了棗饃饃,等會兒多吃幾個。”
暖香笑著撲進老人懷里,又是摟肩背又是抱脖子,“好呀,我還用小米葡萄干的稀飯來配。要用芝麻油腌蘿卜絲的小菜。”
“都有,都有!”老人一疊聲的應承。
言景行站在后面默默看著,為著祖孫親昵的關系感到驚訝。這顯然是個淳樸又和善的老者。與自己家里那位,位高權重,嚴肅僵冷的封君不大一樣。等他們祖孫二人親熱一通,言景行才上前行禮,同樣以老夫人呼之。
此人姿容出色,風儀出眾,很能驚艷人。在該微笑的場合,又表現的很和善,唇角是恰到好處的三分笑,是以很能忽悠人。聽說言家小郎刁鉆刻薄,今日一見春風拂面,果然傳言不可信呀。老人心情正好,差點脫口而出叫“奶奶”。后來想到人家自己家里那位,正兒八經的也不叫奶奶,這才訕訕得停手。又忙著叫免禮,又忙著往屋里讓。
自古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暖香沒有親娘,這角色便有老太太來代替。她被暖香明娟一邊一個攙著,坐回了那鋪著青金龍須方巾褥的壽星椅上。又對著言景行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越看越覺得此人外貌實在出色,姣好清麗,勝過處子。心里不由得打了個突:在老太太心里,那黑壯黑壯的男人,再不濟也是賀敬之那種,魁梧高大的比較踏實些。這弱質纖纖,如寶似玉的,如何撐起門戶,養活妻子?
這模樣長得讓人心里缺乏安全感。老太太幽幽的望了他,又轉眼去看暖香:幸好自己孫女配得上。
言景行呈獻了自己贈送給老夫人的禮物。一根漆了厚厚桐油的不老松沉香木拐杖,白玉福壽小罐,一罐子極品老君眉茶葉,還有一座半尺來高,羊脂白玉,翡翠底座,凈瓶觀音。這愈發如了老太太的心意。當下高念兩聲阿彌陀佛,親自在神龕里供了,拈上三根香。愈發覺得這孫女婿實在討人喜歡,笑得嘴都合不上。
這般修儀,這般行事,明珠明娟早就看傻了眼。接過那每人一對精美玉珠花的見面禮時,心里又羨慕又向往。向來木木的明玉也被震驚到,明月就不說了,那只是最基本的回門,伯府自己也沒有多大重視。而她嫁入了太太的李家,三朝回門的時候,李氏也沒有給她這么大排場。今日暖香歸來,李氏可是特特命人開倉庫,搬出了那架紫檀木龍虎紋,寶瓶鏤花的大玻璃屏風。一條寬約丈余的墨花繡十二生肖猩紅地毯一直鋪出了二門。明月倒還是隨和模樣,言景行去見齊家伯爺兄弟,她便急急得拉了暖香說話。
眾人再次聚集綴錦閣,這里已經搬空了大半,只留下一張櫸木拔步床,一張松木金包角的八仙桌。丫鬟搬來五張一模一樣海棠花三曲足春凳,各位嫁了人的,沒嫁人的一起坐了。一人一盞茶捧著,各懷心事的沉默片刻,終于有人開了口。
明月作為帶著真心關懷妹子的人,先問暖香,拉了她軟軟白白的手,仔細看了又看:“在侯府日子不錯吧?婆母是后的,祖母又是出了名的冷淡,有沒有被刁難?”
暖香笑道:“大姐姐不必擔心。妹妹可不是會讓自己吃虧的性子。婆母張氏那里,我就去伺候了一頓晚飯,除了讓我站得久了點,也沒有別的話。老夫人雖說神色淡淡,不對晚輩說笑,但比較公正,你別亂她的規矩,她也不會難為你。”
明月這才放心,又道:“姑爺還好相處吧?言世子有時執拗,不給人面子。你別跟他對著來,服個軟就算了。”上次言景行不喝寧和郡主的茶,倆人差點打起擂臺。明月對這件事記憶猶新。
暖香便笑了:“才剛三天,他便是想執拗,也沒有機會呀。等以后日子久了再說吧。我不會傻乎乎的跟人吵架的。”
齊明珠摸著裙擺上精美的貼繡,又看看暖香,她上面是五彩緙絲銀鼠褂,下面是桃紅灑雪云羅裙,腰上系著柳黃宮絳,吊著一塊嬰兒拳頭大小,龍鳳呈祥玫瑰珮。偶爾從寬大的裙擺見露出紅紅艷艷一雙繡鞋,那鞋頭的鳳嘴上也鑲著珍珠。頭上梳著飛仙髻,桃紅金珠花扎住了發髻,攢著一個長而華美的玉蘭花垂珠步搖。她只覺得這裝扮又美麗又新奇,想了半天,才發覺暖香是按照那天女散花的形態裝扮的。怪道一見之下,恍若仙子。
當然,這點她口頭上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明娟倒是一早就發現了,一看完全被暖香碾壓,便是要出奇制勝都做不到,便悄悄的又把琥珀石收了起來。這會兒她看看暖香,想想自己,心里好似多了分奢望,又好似多了分落寞,打量著暖香,好生羨慕:“姐姐如今這一去,真是花開并蒂在枝頭。古人說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姐姐升了女官,又得美夫,女孩子做到這一步還有什么奢求呢?方才聽你一說,侯府里,老人,姑子,后婆母,也都是省心的。哎,真是好福氣。”
齊明珠早豎著耳朵揪別人的錯,這回終于找到了機會,當即冷笑一聲道:“我頂不愛聽你們說這樣的話。婆母就罷了,還偏說是后婆母?咱們太太也是后娘,可有虧待你們不成?云貴總督家的小姐馬上嫁了過來,那太太也是后婆母,怎么見得就會挑剔兒媳?我們自己也當著小姑子呢,難道就是專管跟嫂子作對的?”
“哎呀,不是,我的意思是”明月剛開口,一句話沒講完,就被明娟搶過了話頭:“姐姐不必說這樣的話來壓我們。我們自然是愛戴太太的,對著母親恭恭敬敬,無有不順。這點合府上下都知道。只是新媳婦怕婆婆乃是常理,我們忐忑一番,也是人之常情。既然姐姐膽氣這么壯,我只祝您以后嫁人遇到一堆長輩,一窩小姑子好了!”
她如今依舊牙尖嘴利,只是不像以前那樣攻擊性強,橫眉立眼,神態中有著強作的瀟灑和平和。暖香看得不由想笑,齊二叔這幾個女孩都各有特色。這最小的閨女更是長進了不少。若他知道“恭順和睦”的姐妹們,私下里是這番模樣,真不知道那臉是氣成紫色,還是氣成青色。
明玉只是不吭聲。她嫁的不出彩,自己生的也不出彩。想想自己丈夫似乎也挑不出什么可以說道的地方。只好默不作聲的喝茶。但是想到她倆吵嚷起來,自己定然也要被連累著挨罵,于是忙跟了明月一起勸架。
如今出嫁,不像從前,吃穿行走,一針一線皆看李氏臉色,她行動也大膽了些。“妹妹們別鬧了,以后都各人有了各人的生業,過日子嘛,都是細水長流,磕磕絆絆的。有了如意,自然也會有不如意。如意的時候,那就笑著,不如意了那就忍著。各人命盤里自有各人的時運。自己攤上了,就受著。攤不上,別眼饞。有什么好吵的?”
眾姐妹都有點驚訝。多年勸架都沒有取得效果的明月也怔住了。不由得都轉臉看她。明玉臉上刷
的一紅,又飛快的低下了頭。好像沙漠里的花,開了一眨眼的時間,就又恢復了焉巴樣。
好容易聽著二姑娘說出這么長一段話,暖香幾乎要去掏耳朵。瞧她平日里總是扮啞巴,倒不料話還說得挺明白。心里又細細一琢磨,前世,自己多舛,明月薄命,明珠多閑氣落得兩手空空,明娟早寡也是凄苦。慢慢算來,就這二姑娘結局還算不錯。早先隨便挑個姐妹,日子都比她紅火,但到最后,卻只有她有兒有女日子平順。
這就是木頭的福氣?拔尖要強汲汲以求最后卻全部消零?
暖香一時間浮想聯翩,糖兒來請吃飯,連叫三聲,她才回過神。
大家照例在慈恩堂吃飯。老夫人興致大好,親自帶著丫鬟張羅了一桌子菜,從她自己蒸的蜜棗饅頭,到小醬蘿卜,花生芝麻碎炸面球,到蝦米兒炒白菜,冷調豬耳朵,嫩嫩洋槐花香炒面筋。雖說都不是什么稀奇珍貴的東西,但都是老人特特帶人調治的。
暖香自然深感老人之恩,淡淡的紹興黃酒,連敬了老人兩杯。
明娟看看暖香,又看看老太太,故意嬌滴滴的說道:“奶奶真是偏心。向來偏疼三姐姐。三姐姐才嫁過去三天,就夜夜擔心的睡不著。這回門飯可是你新婚第二天就開始準備了。一道道,一樣樣,都要親手布置。也顧不得那酸疼的老腰。孫女可是要紅眼了。”
老人忙把她拉過來,揣到懷里:“小姑娘最會爭閑氣。你們都是奶奶孫女,奶奶都是一樣的疼。你想吃什么給奶奶說,奶奶也親自給你做去。”
明珠聽了便有些不屑,有嫡有庶,怎么能一樣?但她如今也至少學乖了點,不僅不說出來,也不會掛在臉上,只拿著那酥脆焦香的花生球,怒啃兩個解恨。
明娟全當看不見,心中自有一分得意。被寵愛的人才有的那種得意:“我要吃包子。我要吃那芹菜豬肉餡的水煎包,要煎的兩面都黃黃的那種。”她嘟著小嘴,昂起了小圓臉,忽閃著大眼睛。與母親一樣,她早早就知道自己哪種表情最能得利。
老人自然滿口好好的答應著,輕輕摩挲她頭臉和脖頸。祖孫倆人還約定好,一個洗菜一個和面,明娟要來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