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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更可惜,我是俗世之中大俗之人。”言景行輕笑直言。
眾人觀他倆交鋒,一時不知道該支持哪個好,既覺得寧和郡主這么好的人不該讓她沒面子,但若言景行真為她破例,那心中也是不忿的。
“圣人有云,己之所欲必施與人。”
可惜這個圣人混的很慘,“惶惶如喪家之犬”死后才被供奉。言景行一絲不耐隱藏的很好:“郡主風雅高士,緣何今日必至我于水厄?”
在場眾人一聽,又笑出來,便是有不懂的,聽身邊人一解釋,就也笑了。《世說》記載“晉,司徒王蒙好飲茶,人至,輒命飲之,士大夫皆患之。每欲候蒙,必云,今日有水厄。”暖香附耳大姐明月:“這是個典故。強迫不愛喝茶的人喝茶就叫水厄。”
明月驚訝的瞪大眼睛:“這樣啊,我只知道水厄原本就是溺死鬼的意思,卻原來逼人喝茶和溺水一樣可怕。”
她的聲音本不大,但大家都看這倆人交鋒,場地內安安靜靜,話一出,眾人還是無可避免的大笑出來。明月暗悔失言,只紅漲了臉,希望美好的寧和郡主不要在意她。寧和郡主出沒各色場合,久經歷練,今日這遭遇還是第一次。言景行遞了這個臺階,若她還是不下,那就只能自己尷尬去了。眾女一往都唯寧和郡主馬首是瞻,但心中未必真的服她。今日看她受挫,心中除了同情,未免還多絲幸災樂禍。
寧和郡主倒也機靈,眼見如此,好勝心一收,陪著大家一起,勉強笑了笑:“今日我倒差點成了水里索命小鬼兒了。”
大家也湊趣兒,一統說笑叉了過去。言景行徑自對暖香道:“六殿下在下面等著呢,快來。”說罷轉身離開,不在這里多呆。暖香抱著花緊走幾步,跟上。眾女望著兩人的背影一時說不出話。
作者有話要說:
第31章
寧和郡主為何那么堅持?當日事了,在傍晚回家的路上明月曾笑問暖香。暖香便笑:“不知道,大約是從來沒被人拒絕過吧。這種總被人捧著的人都是眼高于頂心氣十足的。”
明月覺得有理:“那今日言世子不給她面子她豈不會介懷許久?”
暖香笑道:“其實今日言世子已經相當留情了。大約為著對方是女孩子。不然,他會從茶具批起,一直批到端茶的手勢。”
“言世子不是不喝茶的嗎?”明月更詫異。“而且我看寧和郡主的茶具都是頂頂精致的,那一個紫砂壺就是古玩,我看到篆體印記了。”
暖香一副“我家相公只有我最了解”的模樣,不為人知的自豪在心底蔓延:“他只是不喝,但不代表不懂,其實他對茶和茶藝都很有研究。寧和郡主做的確實不錯,但功夫茶嘛,總是精益求精的。她的茶具是好,但是不對應,不該用刑窯杯,該用越州瓷。”
明月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露出詫異的表情了,越看這個妹妹越震撼,又是喜歡又是佩服:“你連她用錯了茶具都知道?真真了不得,也不知道這些見識你哪里得來的。”
哪里得來的?暖香輕笑,十五年前那黃花滿地,紅楓漫天的午后,那古松根下,白水泉邊,她窩在言景行身邊,看他一邊煮水,一邊揀茶。“刑瓷類銀,越瓷類玉,刑瓷若雪,越瓷若冰,若來品茗,刑瓷白則茶色丹,越瓷青則茶色綠。所謂得其自然,世人皆愛刑瓷,其實刑不如越也。”
言景行不喝茶,但他可是行家里的行家,不然他難么多茶莊茶園子茶館茶樓怎么經營出來的?
思前想后有文章,寧和郡主心神不定的捉摸半晌,似乎終于察覺出些不對,她定定的看著茶盞風爐,“一甌春雪勝醍醐”“一甌春雪?”一甌!喃喃念叨兩遍,寧和郡主勃然變色。她是個頗有雅致的人,至少唐人句是知道的。甌者,百越之地也。甌越甌越,甌乃指代越州!暖香方才念這句詩,并非夸茶,是在提醒她用錯了東西。
寧和郡主的臉色忽白忽紅幾次變動。不管是善意的提醒還是惡意的嘲諷,這話語出自一個山里來的村姑,都讓向來自視甚高受人艷羨的寧和郡主十分不好受。她掃了在場眾人一眼,這里不會有第二個行家,不然那臉面真是丟大了。
或許,如果真的開口的是言景行,她心中也不會這么情緒洶涌,畢竟大家似乎都習慣了這個人的樣樣出色。他哪次出場不造成點驚艷,大家才會覺得奇怪。現在她又追尋著言景行和暖香的背影,心中滋味可謂復雜。
不會有如果。言景行的冷淡還體現在從來不把指點或者教訓別人當成一種愛好。(當然,楊小六是個例外。言景行總為他例外。這大家得慢慢習慣。而暖香?暖香原本就是他習慣的一部分)
言景行帶著她,兩人正沿著回廊慢慢往客室走。暖香脖子戴著一把葵花鎖,小兒拳頭大小,上面嵌著福壽永延四字吉祥話。瞧他注意到,暖香便摘下來與他看:“齊二叔送我的,齊家的姑娘都有。”
言景行并沒有接,略掃了眼,道:“你二叔好像對你很不錯。”
暖香把項圈重新掛好,又從懷里摸出來一片,晶瑩燦爛,笑道:“諾,你送我的在這里。我貼身戴著呢,時刻不離。風柔日暖,香遠益清,我喜歡這八個字。”
言景行也笑,正欲伸手接,莫名想到這上面還留存著她的體溫,大庭廣眾,這動作過于親昵,著人看去不好。便仍不伸手,掃了眼她手腕,狀若不經意的移開視線,笑道:“倒是能換五銀子。”
你要不要這么對黑歷史念念不忘?暖香依舊放好,說道:“不必換。我現在不缺銀錢,齊府姑娘都有二兩銀子的月錢,我跟老太太一起生活,除了偶爾自己置辦些小東西,打賞下人什么的,都不用我花銷,我倒是一個月還能存一兩銀子呢。”
言景行并不是個能把關心和愛護放在明面上來講的人。若非上輩子朝夕相處,這一下子,隨便換個人都聽不出來他是在惦記暖香的伯府生活。你的錢夠不夠使?問題被他拐著彎問出來,硬生生變成了打趣。
果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言景行默默點頭。侯府的兩個姑娘也是二兩銀子。只不過言慧繡自然有張氏貼補,玉繡有老太太照看。否則,這些貴小姐有詩書會,有賞花宴,二兩銀子是決計不夠的。而齊家老太太手里并沒有什么東西。
“天冷了,不出門也是好的,免得受寒。”
暖香又是微微一怔。這話說的沒頭沒腦。實則,從一個人的花銷可以推測出她平日的活動場所生活習慣。一個月一兩,在上京能做些什么呢?大約就是只能死守在家里了。他打探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又覺得讓她露了窮,未免尷尬,便主動找個理由給她體貼人的時候,倒真是□□都想到,與前世一樣。
出門必然要有像樣的衣服首飾,言景行方才注意到齊明珠掛著的并不是這樣的鎖片。而暖香卻說這是齊家女兒都有的她是沒的選。而自己送的又太扎眼。“祖母病了,我奉藥呢。太太忙。我跟明月明玉兩個姐姐輪班陪伴老人。閑下來的時候就給老人讀讀經,自己寫寫字,或者跟明月姐學學繡花。”暖香倒是心寬。按理寄人籬下的孤女會敏感脆弱,可惜暖香最不會做的事情就是叫自己吃虧,蛇精一條,修行千年。
“不學會挨針扎嗎?”
暖香詫異,這話從何說起?言景行指指她手腕上的針孔。這樣的位置顯然不是不小心刺的,女工最多扎到指頭,這明顯是故意戳上去的。
不知道他為什么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你覺得我是總被虐待的小可憐?暖香想笑:“不,這是我學針灸,自己弄出來的。原本是為著老夫人,但后來覺得藝多不壓身。”
“所以你就扎了自己。”
“其實更多時候扎的是老太太。連太醫都夸我有天賦呢,基本上我試個兩回就能扎準位置了。”
說笑間到了秦家表兄弟的書房,楊小六在這里休息,翹著二郎腿看到他二人并排而來。這個“不治威嚴”的人一下子跳過來,搓了兩盤點心:“來來來,吃好東西,輔國公府的火腿牽絲餅可是一絕。”
暖香自然不會拒絕。
楊小六原本不看書的,看言景行習慣性的走到書架旁邊,他也跟了過去,上翻下尋,專往犄角旮旯里鉆,言景行一把拉住他:“別亂動,你要什么,我給你拿。”
小六擺手:“你可發現不了,我要找的是好東西。奇怪,那四個家伙把好書藏哪里了?該不會被你姑丈搜走了吧?”
說到搜東西,言景行微微一頓,聽他說下去。
小六偷看暖香一眼,見她專心致志對付盤子里的點心,才壓低了聲音說道:“美人春睡的好圖,布雨行云的好詩,風流萬狀的好文。可惜,我上次收集的唐寅春丨宮被父皇繳了,還被狠揍一頓。難不成這里也淪陷了?哎,這些無聊的大人。”
嘶啦正好端端翻著書本的言景行手一滑,直接撕掉了那一頁。暖香下意識的回頭,就見他若無其事的把撕掉的那一頁重新夾好,轉過身把書放回書架。楊小六瞪大眼看著,忽然湊過去:“小郎,你的耳尖在泛紅哎。”
“沒有。”
“真的有嗚”言景行伸手捂住了他嘴,“別說話。”
暖香默默吃點心:她覺得自己裝作聽不懂比較好。然而,言景行竟然會害羞?這讓上輩子整整一輩子都只見到他淡定從容模樣的暖香大感新奇,忍不住要從椅子上跳下來去摸摸他紅的可愛的耳尖。可惜不行,暖香空忍的心癢難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