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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倒是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因為她立即又被暖香的鎖子吸引了。黃澄澄金燦燦的赤金盤螭對口項圈,細細金絲綴著一枚銀杏葉大的玉鎖,質地瑩潤,好似落下了捧月光,天然的粉紅沁刻出了芙蓉花,八字福語,風柔日暖,香遠益清。精巧別致,貴不可言。婆子眼神都直了為表看重,李氏特意派了得用的婆子來送東西,她跟著伯夫人也見過些世面,卻不曾在哪個人手里見過如此精美的玉鎖。
她當然沒見過。這玉鎖是侯府言景行送與暖香的。見了真人,核查了身份,更難得投了緣法,言景行已然決定把這個孤女當妹妹好好寵著。這玉鎖是他親自繪了圖樣,啟用私庫玉材制的,交代工匠莫急莫慌,務必做的合心合意,盡善盡美。
否則怎么那么巧,合了暖香二字?從他消息遞過來算起,做了三四個月,回京剛好趕上。見面禮又充當了暫別禮。
言景行還與她開玩笑:“這回可別隨隨便便賣掉了。”
瞧著那寶光瑩瑩的玉鎖,婆子想到三小姐趾高氣揚的比劃:“這枚簪子可是鑲了東珠的。那丫頭定然眼饞死了,她哪里見過這么圓潤的珍珠?瞧著吧,明日定然感恩戴德來巴結我。”她不由的摸摸臉,覺得有些發臊。
并非暖香非要炫耀,實在是這府里人都是勢利眼,看人高低下菜碟的。中午她午覺睡醒,要喝茶,水是溫吞吞的,經次一折,晚上泡腳水都是滾燙的,里頭還有姜片?!疤斐保o姑娘除除濕寒?!碧莾憾怂貋砣缡钦f,那些媽媽真盡心。暖香勾起一邊嘴角笑而不語。這種人蠻好對付。她們愛財,那么你只要有錢就好了。
言景行?此人的花錢水準和賺錢能力是成正比的,暖香一點都不擔心。反正從上輩子來看,他好像一直都挺揮霍然而并沒人阻止或者碎嘴?那就說明他花的錢都是自己的,而且是合法經營賺來的。
暖香并不知道她心中萬能的男神此時剛因為錢的問題被老侯爺訓教。
言景行有一下沒一下翻著手里的書本,姿態嫻雅,輕松愜意,若非封皮上《韜略》二字過于莊重搶眼,會讓人覺得他不過是在讀些閑散詩詞。慶林卻在一邊查賬冊查的抓耳撓腮。
“你知道你現在很像只猴子嗎?要不要我栓上項圈送你去天橋雜技團?”
慶林鄭重的放下賬冊,很誠懇的建議道:“少爺,我覺得您要削減一下開支,畢竟老爺說了要讓你知道錢的厲害?!?
“如果你說的是我那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的話,就應該知道我是從來不把它算成收入的??劬涂哿肆T?!?
“不,我的意思是您的玉坊做私活,纏住了倆老師傅,這倆月本就出貨不力。而現在老爺明顯有抽資的意思。”
啪!言景行合上書本,難得有點嚴肅。擺脫家庭中金錢的束縛和壓制,這種事情他一早在謀算了。但問題是現在就讓父親知道他已經完全經濟獨立,會不會太早了點?父母尚在,便私開生業,說起來可是大逆不道。
所以還是要去服軟認錯?
還有另外一件事,父親為什么要翻書房?就那情形推斷,他可不是拿了點需要的東西,而是徹底翻了個遍。查我的私庫嗎?言景行輕輕摩挲著食指。
第23章 風波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暖香早早的起床。她住的這個地方在坡面,對水,向風。秋冬季節,陰濕之氣一陣一陣涌上來。暖香輕輕呵了呵手,糖兒便捧來熱水給她凈面。暖香伸出手指摸了一下:“溫的?”
糖兒眼圈一紅,囁嚅道:“怪奴婢沒用。我原本是提水壺的,但半路是三小姐房里人截去了。她們說明珠小姐總是這時候洗臉的,沒道理姑娘你一回來就擾了她的習慣。奴婢只好用銅盆端來,因著后廚離得遠,走過來,這就涼了。”
暖香點點頭,淡淡的道:“你盡心了,奴才腰桿硬不硬原看主子有沒有體面。這不怪你。我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暖香口氣和緩,面上的表情卻很堅毅,這讓糖兒沒來由的找到了底氣。
牛尾莊的時候,用雪擦臉的時候都有,暖香并不太嬌氣。她飛速用花泥拍了臉,捧水洗去,又略微擦了點果蜜。照例讓糖兒給自己梳個丱髻,壓上兩朵霞粉色絨頭芙蓉花,耳上薄薄一片青金墜子。暖香攔鏡直視,小心梳好劉海,鏡子里看到糖兒開柜子,便叫住她:“不急,把昨兒嬸娘送的衣服挑一件出來?!?
糖兒笑道:“也是,不能辜負了伯夫人一片心?!?
暖香抿嘴不語,糖兒便去翻看昨晚婆子送來的衣物。她在金陵織造府見過了世面,并沒有露出驚訝贊嘆之色,把羅裙,繡襖,錦衫,云肩依次翻看,“這個桃粉的顏色染的不大好,有點顯舊。梅紅的這個好看,元寶紋也顯嬌憨?!?
暖香走過去,大眼一掃便曉得這些衣服都是齊明珠穿過的。上輩子她就這么干,這輩子她還這么干。暖香不由的目露厭惡之色,她現在還記得一件鐵銹紅的薄襖,斜襟的舊款式,那顏色本就顯老,漿洗過幾次之后更不中看,齊明珠還嘲諷她:“呀,堂姐這倒像是把廢鐵片穿到了身上。”
“呀,這是怎么了?”糖兒要把玫紅鴛鴦紋樣的夾襖拿出來給暖香穿,抖開抹平卻發現繡肘下方有一道痕跡,雖然用界線和花貼密密的修飾了,但還是能看出這是縫補過的。老太太貧苦出身,勤儉愛物,斷不許子女作踐綾羅,雖然不像當初那樣“好三年壞三年縫縫補補再三年”但也要求小輩兒惜財,所以有這樣的衣裳并不奇怪。
但齊明珠卻是非常厭惡,只覺得這補丁衣服讓自己丟盡了顏面,所以就壓箱底了,這會給暖香送衣服,裹夾著一起打發過來。量她山野丫頭,也看不出什么。
糖兒已經察覺了端倪,臉漲的通紅:“小姐,真是欺人太甚?!?
暖香輕笑:“到了親戚家,一時手錯不上,穿了姊妹舊衣裳。特意爭去也沒意思?!彼樖执┥希约合底×私{帶,翻了一翻,又找出一條淡牙黃的棉布裙子。糖兒滿心都為小主子委屈:“姑娘,您穿那件雪青色的吧,搭配起來好歹亮眼些。不會叫人一眼看出是舊的。”暖香慢慢搖頭:“要去給老太太請安了,老人家醒得早?!?
糖兒又連忙給她披上雪荷色錦鯉菡萏的披風,手撫摸著光滑鮮艷的緞子,她忽道:“小姐,要不咱們去侯府吧,我覺得言世子對您頂頂好。”
暖香哭笑不得:“傻丫頭,說的什么混話。我是齊家女兒,可不是言家人?!敝辽佻F在不是。
老年人睡得早起得早。暖香到了慈恩堂,這里雖然安靜,但屋里已經燈光微亮。老太太節省,這會兒不做活,只合眼念念佛經,所以不讓燒太多燈油。有老媽媽來回稟三小姐來了,便放下了佛珠,含笑望著門口。這丫頭,竟然這么勤快。
暖香進來福禮請安:“祖母。”
室內光線不算亮,她那披風滾銀緞子叫人眼前一明,老太太喜上眉梢,十分滿意。當初她大郎說自己在清河討了婆娘,她跟那兒媳婦卻素未謀面,如今只看孫女,那高挑的鼻梁,舒朗的眉宇赫然是亡兒復生,細瘦的骨條水靈的眼睛自然是來自那薄命的媳婦。
說到薄命,她又想起自己第一個老二媳婦,跟著自己吃苦受累任勞任怨除了未生下哥兒簡直讓她處處滿意。可惜,也是沒福,眼瞧著富貴了,她卻一病沒了,只留下一個大姐兒可憐見的。
暖香也可憐。沒爹沒娘,地里發黃的小白菜。暖香脫掉了披風,周身淡淡銀白光暈也消失了,老太太眼睛一暗,把可憐的小孫女拉近懷里:“怎么不多睡會兒?一大早頂風過來,手都凍涼了?!?
暖香小貓子一樣窩在老人懷里:“我向來起的早,這會兒鄉下已經鋤兩道地了,我已經趕著黃牛上山了。”
老人知道莊稼人的辛苦,摸著暖香的小手心疼萬狀:“既然回來了,找到了家人,就再不用吃那苦了,你老子辛辛苦苦,陪上命賺來的功名,若是自己親閨女還丟在野地,我下了九泉也難見她。”所謂血緣就是這么奇妙的東西,雖然從未見過,但老太太一見就感覺著丫頭身上留著自己大郎的血,又核對了生辰八字更不懷疑。所以哪怕李氏再怎么“善意的提醒”“委婉的引導”老太太也認準了暖香,再不疑有他。
提到亡父,暖香也心酸,抬手拈了帕子,蘭指微翹眼窩拭淚。祖孫兩個雖然各有悲傷,但腔子里卻是熱熱的。老太太摩挲著暖香,摸著摸著覺得不對,便拿暖香的手肘來看,那花貼繡莫名的眼熟。我記得誰也有這么一件?這是流行的新款式嗎?
這溫馨和樂的場景早刺痛了另一個,李氏早聽老婦人說“你老子賠命賺來的功名”便心中一恨:只因著大郎早死了所以大郎什么都好,二郎這官是吃干飯來的嗎?
當然,不管怎么想,她面上還是熱絡的像盆火,捧著奶缽子進來,滿面堆笑的福身。身后照舊跟著四個小的。老太太農家出身沒見過世面,李氏卻是齊家發達之后,再娶的官家小姐。人又美貌,又干練,又很懂人情往來,各方逢迎,老太太見著她就低了些陣仗,并未擺出婆母的款。
她當即放開了暖香,笑著讓李氏起來,又連連叫起,讓四個孫女坐在小錦面墩子上,讓人把姜黃色鬼頭青瓷四角火盆端到中間:“你剛為著重陽節團團忙了一遭兒,合該多歇歇,又這么早過來。老婆子我這兒哪里有什么事?”
李氏笑靨如花,一邊把熱牛乳奉上,一邊道:“伺候婆母娘原本就是媳婦我應該做的,您不讓我站規矩,我已經感動的不得了了。我也是修來的福氣來伯府伺候您呢,要是不仔細些呀,二郎那暴躁漢子,性子起來了,還不得剝了我的皮?”
忠勇伯齊志青侍母至孝,老太太也是又欣慰又自豪,李氏這么說她就更開心了。連腥膻的牛乳都變得好下咽了。這也是她兒子的孝心,每天或牛乳或羊乳為老人滋補身體。因著她不愛那個味兒,里頭還會放姜汁來定腥。
暖香在一邊乖乖站著,并不多話。李氏看著老太太用姜奶,一回身又把暖香拉出來:“大侄女怎么起這般早?床不好睡嗎?”
結果暖香剛站到了燈光下,李氏一瞅她身上的衣裳,眼角頓時一跳:明珠這死妮子,做的什么好事?她是有意要在這里發揮一番,既顯示自己能干又哄穩了老太太,可惜自己閨女不配合,毀了她的好棋。
暖香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盈盈笑道:“給嬸子請安。我昨兒見了幾個姊妹,覺得開心,大家和和氣氣的玩,自然是再好不過,不過小妹妹大約是見到嬸子疼侄女不疼閨女,不開心了呢,這醋吃的”
老太太一聽便知不對,抹了抹昏花的眼,命婆子添油亮燭,詫異道:“好端端的,這是怎么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