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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風頭都被言景行奪走,大姑娘小姑娘都蝴蝶撲花樣圍觀。現在卻不然,金陵這地兒,旺我!這么一想,他急忙回身,把轎簾子遮得更緊一點,順道教訓言景行:“瞎瞅啥?矜持!”
言景行皺眉,窗簾里伸出兩根指頭,陽光一打,晶瑩如玉。
小六立即架馬往一邊躲。
“你信不信我當街把你踹下去?”
于是小六認命的把耳朵遞過去。心中恨恨:早晚一天我要贏你!
“你再亂講話,我就告訴華表姐你暗戀她。”言景行淡淡開口,閉目養神。被這么個小祖宗跟著,他一路不知多操多少心。
小六嚇得一個哆嗦,差點從馬背上掉下去。華姑娘留給六皇子的印象非常殘忍,比如把他按翻在地上,逼他帶羽毛星星草編制的花環。比如趁他睡著拿胭脂在他臉上涂抹大片的紅云或貓須。再比如在他最喜歡吃的牛肉羹里放上他最討厭的胡蘿卜。再比如這邊剛掐得他鬼哭狼嚎,一轉身又哭天抹淚給母后告狀:小弟弟不陪我玩。什么陪她玩,明顯是被她玩!這是小六的屈辱史和血淚史。
后來,屈辱史和血淚史里頭又多了讓他屢敗屢戰卻屢戰屢敗的言景行。盡管言景行喜歡他,但屈辱畢竟是屈辱,并不是喜歡就可以抵消的。
于是他總是控制不住想,要是許華盈和言景行對上會怎么樣?孫悟空大戰二郎神,那一定非常精彩。許華盈是猴子,她長得可比言景行差遠了。
心里存著這個念頭,再見到許華盈,楊小六驚訝的瞪掉了眼珠子:這是那個黃毛丫頭?天啊,猴子褪毛變成人了。
許府坐落在三柱街,因為據說在古唐的時候這道街上曾出現過三個上柱國。鄉黨以此為榮,就改了街名。當然,現在走在這里,是看不出古人輝煌的痕跡了。人煙鼎盛,市聲喧囂,賣雜貨的挑擔的貨郎,賣冰霜水紅果子的小推車攤子,耍雜技的藝人,各色布匹尺頭,珠花胭脂的小店擠擠抗抗人潮擁擠。間或有襤褸倉黑的行腳僧,閉目合眼匆匆而過,帶著普度眾生的悲憫對一些繁花煙火置若罔聞。
言景行從轎簾子里看到,手指輕輕一彈,一顆豆大東珠,圓潤飽滿,亮晶晶的落入對方的缽盂。
小六咋舌:“那是上用的吧。你真大方。”
“嗯。那是你的。”
“日”
許大舅還忙著公事,接待他們的是許夫人陳氏。年過三旬神態親和,帶著女眷迎出了二門,頭上一支三鳳尾銜紅包金釵壓出了頭發,顯得十分正式畢竟來客是皇子。言景行一早就請人送消息過來了。許華盈就跟在許夫人身后,正紅色萬字不到頭交頸長襖,下面露出一條蔥黃色繡羅裙,頭上梳新月髻,戴一支玫紅嵌珍珠堆紗花,小小流蘇釵垂在在鬢邊。腮如新荔,唇如櫻顆,最顯眼一對眉毛,細細黑黑,不需墨畫,眉峰一掃,添出英氣。豆蔻芳華,身材窈窕初露,十分鮮艷。
小六驚呼:“小猴子?你變仙女了!”
華姑娘臉上一紅,不說話。許陳氏要拉著女兒給皇子見禮,皇子卻已經被言景行拽到了眼前:“口無遮攔的,給表姐道歉。”
許華盈微微側首,驚見一襲雪白滾銀緞袍,端麗無儔一張臉,濯濯如月下海棠不可逼視。臉愈發紅了,低了頭不敢動。許夫人忙客套:“不敢不敢,遠道辛苦,我已收拾好客房,先去歇歇。”
金陵這里的是隔房舅舅,但鎮國公府幾個兄弟感情深厚,因此并無嫌礙,陳氏辦事十分穩妥。終于把皇子交出去,言景行這才算松了口氣。也不用膳,先去沐浴補覺,一醒來又是天色昏昏。兔起烏落,一天又結束了。
陳氏準備的接風宴很豐盛,野雞酸菜絲,蘑菇燉人參豆腐,春韭鹿脯,清蒸鱸魚。更有燕窩八仙熱鍋,筍丁餛飩,鰣魚燉的濃濃湯挑煮魚粉,很有地方特色的香簟絲紅炒辣油面筋。末了又有點心,幾個梅花金邊碟子端上來,擺的整整齊齊。
言景行睡了一天無甚胃口,略喝了點胭脂米果粥,那里頭放了點檸檬汁,還有清新的葡萄味,酸酸的,正適合旅途疲憊的腸胃。唯有楊小六大嚼大咽,無比歡暢,惹得華姑娘不住的拿眼看,看完了又看言景行,倒好像在懷疑這個表哥一路都在虐待皇子殿下,從來不給他吃飽。
小六干掉兩碗飯又吃點心,金頭銅絲絞福字的筷子夾著一塊棗泥山藥糕:“吃飯呢,要像我這樣才行。我明年就比你高了。”言景行懶怠搭理他,楊小六摸著飽飽的肚子感慨:“哎,真幸福,跟著你一個多月,我就沒吃飽過!”
華姑娘的眼睛又看過來。言景行放棄了解釋。
小六從來不識愁滋味,吃飽喝足,又要到花園子里頭玩,這家伙精力旺盛似乎永遠用不完。陳氏忙叫了兩個兒子陪著,卻把女兒拘束進了房里。小六新鮮勁兒還沒過,只覺遺憾。姑娘長大了好沒意思。
該消失的消失。言景行話入正題,詢問托付之事。早在出發之前,他就用侯府名義,修書一封,送來金陵,托舅舅到牛尾莊尋人。按理來講,府到縣縣到鎮鎮到莊,這次應該很順利。但實際上并不然,因為地震,道路已毀,地界模糊,行程艱難,好不容易尋到瓦渡縣上,卻是震后路基已毀,河流改道,烏泱泱擋住了去路。
言景行聽罷悵然。
陳氏便又安慰道:“知縣老爺知府大人都派官民搶修,疏通河道,恢復行路。不用多久便可有消息,到時候再派人去找。”
吊角勾銅絲,宣紙繪蘭草的座燈旁,少年風采湛然,眉眼精絕頗肖其母,如良質美玉,妙筆勾畫,只是多了些冰冷和壓抑。眼角一低看到他隨身攜帶一桿紫玉蕭,那是他亡母所留。陳氏凄然而嘆。她也已養大幾個孩子,如今卻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安慰,同情,惋惜,他都經受過太多,但傷痕宛在,無法彌補,天命難測。陳氏這樣想著卻不敢開口。
其實,天下之大,重名重姓的人何其多。便是找到了人,此暖香也不一定是彼暖香。若有玉佩還好說,若沒有,怕是要無功而返。又想到伯府富貴榮華,侯府更是權勢滔天,由不得人不動心,怕是到時候又有閑人生事,無端端添些麻煩來。
言景行略一思索,道:“我去瓦渡看看。”
陳氏詫異:“玉佩遺落也遺落了快十年,何需如此急切?依我看,哥兒在金陵,我派人陪著玩段時間,就快些回去。免得老夫人和侯爺擔心。尤其還有六皇子。不如下次?”
她畢竟沉穩熟慮,生怕這少年出了什么問題,到時候亡姐面上,她怎么交代?
聽到此言,言景行面上忽然蒼白,如玉落寒潭,失去了顏色,“沒有下次。”
陳氏詫異,不懂他反應為何如此激烈。言景行已轉過臉去:“小六就拜托舅母了。”
而暖香此時則心急如焚。有了自由身有了盤纏,她便要立即動身去找言景行。可惜山倒水流路移,一切變得不認識。她的計劃不得不延遲再延遲。
第10章 相遇
瓦渡的情況比想象的還要糟糕。慶林完全不懂自己主子為什么要找罪受,還要防著流民襲擊車馬,還要操心衣食住宿,乞丐就不說了,時不時還看到橫尸。好不容易才找到間干凈點的客棧,也是門前冷落,灶上無煙,廚下無人,已經好久不做生意了。其實,這才不過剛剛進入瓦渡范圍
這個縣很幸運,震區邊緣,震級不大,沒有被夷為平地,還有房屋支撐著架子不倒,真是上天眷顧。時隔兩月,劫后余生的百姓迅速恢復了精神,忙著災后重建,人們或頹喪或懊惱,但生活制造磨難卻也能予人無窮的勇氣,眼中燃燒著熱烈的生之希望。
言景行站在熬過一劫的二百年觀音塔上舉目四顧,半晌悠悠吐出一口濁氣。許家舅舅已經親自出馬建粥棚舍粥了。就在隔壁傷亡最慘重的那個縣。瓦渡卻因為知了先機,把災難降到了最小。
看著那些悲哀又忙碌的人群,言景行微微動容。原本就是有備而來,他當即發一萬兩銀票充作賑災款項。隨從小吏接過銀票感慨:“最難得飽漢曉得餓漢饑。那些老爺們買個妾也要八百一千兩,揚州瘦馬兩千兩。現在看看他們睡一覺不曉得就有多少人死去了。”
一般情況下貶低他人贊美自己都能讓對方心情愉悅,但明顯這回碰上的主兒不是。言景行扶著欄桿,遠望一片荒蕪凄涼,心頭壓抑,聽罷便道:“不要強拉關系。說到底富人的錢怎么用并不管窮人的事。難道因為路上有乞丐就不許石崇吃肉?”
小吏摸摸頭,原本想拐個彎贊對方仁心善行,卻沒料貴客不吃這一套。相貌明麗驚艷,性子卻如此刁鉆,馬屁拍不成頗為尷尬。慶林在一邊,心道這位大人不知情。主子可是出了名的不合時宜,賣不賣面子全看心情。自幼養出的刻薄性兒,侯爺都沒法子。
小吏遠去,言景行冥然獨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慶林不明就里,也知道勸不中用,只好扮演柱子在一邊陪著。眼見得日薄西山,一個娃娃在母親懷里大哭,面黃肌瘦顯得眼睛愈發的大,母親同樣干枯瘦弱,手像雞爪,抱著孩子衣衫破亂的身體哼唱著拍哄,急得掉淚卻全然不中用。
看了半晌,言景行問:“他怎么一直哭?”
慶林探頭看看:“餓的吧,母親沒有奶水。”
言景行便端起桌上的碟子,芝麻酥肉餅,陳氏預備的點心。倒在帕子上一裹,預備拋下去。慶林在一邊看得眼角只抽,實在想告訴他您的手絹比肉餅值錢多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