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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渲暗笑，莫牙走近客棧柜面，“兩間房。”

掌柜抬眼瞥了瞥這倆人，“就剩一間了?！?

莫牙轉(zhuǎn)身想走，掌柜慵懶道，“集口千金買骨，岳陽這幾日聚集了各處涌來的看客，別處哪還有空著的房？要不是看你帶著個瞎子不方便，這最后一間我還舍不得拿出來?！?

莫牙停下步子，看了眼程渲，臉上溢出糾結(jié)之色。

——“怎樣？住是不??？”

“要命。”莫牙嘟囔了聲，“還有得選么？”

掌柜狹目掃了眼程渲，含義不明的沖莫牙笑了笑，那眼神分明是說你這臭小子，少得了便宜還買乖。

屋門推開，莫牙露出嫌棄懊惱的表情——屋里簡陋就不說了，這就一張床怎么整？莫牙關(guān)上屋門，搶先道：“話說在前頭，一路都是我?guī)е?，這張床，是我的。”

程渲摸索著木凳坐下，晃蕩著雙腿慢悠悠道：“住店的銀子，是我掙的?！?

——“是你騙的。”莫牙哼了聲。

程渲蹬下腳上的鞋，“你也騙一個試試？”

莫牙啞然…程渲盯著自己的腳丫子，繼續(xù)道：“你是男，我是女，你眼明，我眼瞎，你身強力壯，我單薄孱弱…就這樣，中午的肘子還是我請…到了這會子，你還欺我一張木板床…”

——“打??！”莫牙大喊一聲，“你瞎你有理，放著床你睡?！?

程渲跳下凳子，朝莫牙伸出手去，“莫大夫，勞煩扶我過去?！?

莫牙忿忿卻又是對她無可奈何，程渲盤著腿坐上床，莫牙搬起幾張長凳拼在一起，又把隨行的包裹墊在一頭當(dāng)做枕頭，還不時瞪程渲幾眼泄著憤。

莫牙收拾好東西，從包裹里摸出一本舊醫(yī)書，就著昏暗的油燈埋頭看著，在眼睛看向醫(yī)書的那一刻，莫牙像是變了一個人，星星一樣的眼睛沒了冷漠不屑，滿滿的都是虔誠的刻苦，幾頁書看去，他已經(jīng)忘了屋里的一切，忘了床上還坐著個比自己還傲氣的瞎子，女瞎子。

燈火照著莫牙好看的臉，木桌上映著他分明的剪影，長長的睫毛好一會兒才動上一動，程渲無事可做，便就這樣悄悄的看著莫牙，如同欣賞著一副美好的畫。

就這樣過了許久，莫牙終于有些困了，伸了個懶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看了眼自己硬邦邦的長椅。

——“莫大夫不去打盆水洗個澡再睡么？”程渲悄然開口，還不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第9章 忘不了

——“莫大夫不去打盆水洗個澡再睡么？”程渲悄然開口，還不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莫牙一個翻身躺上長椅，“神婆子，你自己怎么不洗？”

程渲拉了拉被子倒頭睡下，“我在水里泡了好幾天，現(xiàn)在碰水就暈?！?

莫牙不再應(yīng)答，這一天實在太累，別說是長凳，就算躺柴火堆上他都能一閉眼就睡著。輕微的鼾聲響起，程渲側(cè)過身朝睡著著莫牙看去——他就那么和衣平躺在狹窄的長凳上，稍稍一個翻身就會滾掉在地上，他的眉頭好像還帶著幾分怨氣，恨自己倒霉碰上個事兒媽的瞎子。

程渲爬起身，輕手輕腳的走近莫牙，她看見了桌上還攤著的那本醫(yī)書，程渲低頭看去，攤開的那頁繪著一張人臉，講述著雙眼周圍的穴道…

程渲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已經(jīng)復(fù)明的眼睛——不如，就告訴他吧。

程渲一個走神，莫牙哐當(dāng)一聲滾掉在地上…“哎呀…”莫牙捂著腦門蹦跶起身。

莫牙睜開眼，指著站在自己眼前的程渲驚道：“神婆子，你要對我做什么？”

程渲面無表情的揮著手朝屋外走去，淡淡道：“我起夜…你要扶我去嗎？”

莫牙匍匐在長凳上，一閉眼又睡了過去。

程渲掩上房門，客棧店家小氣，入了黑連過道的燈都熄了去，程渲在黑暗里生活了那么久，也不覺得害怕，扶著墻壁朝后院緩緩走去，嗅著院子里已經(jīng)帶了些涼意的秋風(fēng)，她終于可以仰頭肆意看向星星點點的夜空。

——“修兒十七歲生辰，為什么想起來向五哥要一件寒玉衣做禮物？”

——“古書上說，寒玉制成的衣服可以抵御烈火焚燒，我不過是好奇寒玉衣是不是真如書上說的那樣。五哥嫌麻煩，就算了?！?

——“修兒要什么都不麻煩，五哥就算找遍齊國，也會給你找來所有的寒玉。只是你這鬼機靈天馬行空，也不知道明年生辰又會給五哥出什么難題?！?

——“明年生辰…我想能看一眼五哥…”

——“五哥一定會找遍天下名醫(yī)，治好你的眼睛。”

程渲低下頭，夜色掩住了她想起舊事的傷感。暗夜里，她復(fù)明的雙眼亮過了天上的星星。

——除了已經(jīng)過世的義父，已經(jīng)沒有人知道修兒入司天監(jiān)之前的名字，連五哥也不知道。修兒，也叫程渲，齊國司天監(jiān)最年輕的首席卦師，世間唯一可以用鎏龜骨卜卦的卦師。

程渲是孤女，六歲那年失了所有的親人，流落到了岳陽。司天監(jiān)的魏少卿一眼看見了她，魏少卿無兒無女，便收程渲做了義女，循著司天監(jiān)小輩弟子的名號改喚作修兒。魏少卿是卜卦圣手，說來也怪，程渲自小并不識卦象，可跟在魏少卿身后沒多久，一個幾歲孩童居然就能看懂了八卦周易，魏少卿順勢教導(dǎo)這個女童占卜之術(shù)，程渲天賦異稟，一點就通，魏少卿看出她的本事，便開始試著教她最高深的秘術(shù)——龜骨占卜。

何為龜骨占卜？——殷商古人認為天圓地方，烏龜?shù)谋臣茁∑鹣裉欤辜灼教梗盟拼蟮?，烏龜彷佛背負著天地一般。因此，烏龜被認為是可以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靈物，龜殼乃被用來預(yù)知存亡興衰，當(dāng)做卜兇問吉的神物。街邊巷邊的尋常卦師多看手紋，或是用銅錢、八卦算命卜卦，更是以招搖撞騙居多。龜骨通靈，帝王的宮廷卦師可以用碳火燒烤龜甲，根據(jù)龜殼的裂紋，來為帝王卜卦，預(yù)知國事、戰(zhàn)事、災(zāi)難、兇吉。齊國人迷戀占卜，更是到了無事不卜的地步。

火燒后的龜骨裂紋復(fù)雜錯綜，如何根據(jù)裂紋占出準確的卦象是件極難的事，司天監(jiān)數(shù)十名卦師，敢用龜骨的只有魏少卿一人。晚輩弟子雖有一些，可卻沒人有這個天賦，直到程渲的出現(xiàn)。

程渲日夜苦讀上古龜甲，探究這這門古老神奇的秘術(shù)，直到…七歲那年的一天，她睜開眼再也看不見什么。

程渲的忽然失明讓魏少卿隱隱覺察到了什么。卦師是可以洞悉天機的人，天機知道的越多，便會給自己惹來越多的麻煩。也許自己收養(yǎng)的程渲真是天生的卦師，失明沒有剝奪程渲過人的天賦，她的觸感越發(fā)靈敏，魏少卿把她的手按在鎏龜骨上，只是輕輕一撫，程渲就記下了這塊古老龜骨上的每一條紋路，手執(zhí)狼毫筆在紙卷上一模一樣的繪出。

那一刻，魏少卿決定把畢生所學(xué)傾力傳授給這個女孩。

程渲苦學(xué)數(shù)載，五年前一卦成名，震驚朝野。程渲用鎏龜骨卜出的那一卦，就是讓武帝不敢再立儲君的卦象——“誰為儲君，必將大禍臨頭。”

德妃不信邪，失去了剩下的最后一個兒子。也是這一卦，程渲鋒芒盡露，立足司天監(jiān)。之后五年，程渲卦卦精準，成了武帝和宮廷貴族最信賴的卦師。一年前魏少卿過世，程渲是個眼盲的少女，做不得少卿統(tǒng)領(lǐng)司天監(jiān)，但齊國圣物鎏龜骨卻真真定在了程渲手里，她才是司天監(jiān)名副其實的第一卦師。

——“程渲，程渲?！蹦篮爸啼值拿置搅撕笤?，見程渲站在院里發(fā)著愣，莫牙低低的吁出一口氣，“不讓人省心的瞎子，還以為你掉茅坑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