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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龜骨一直收在司天監的摘星樓里,摘星樓神秘失火,鎏龜骨不翼而飛。”程渲緩慢走著,口中也緩緩道。
“就是你說過的那塊,每卦必中的龜骨?”莫牙試探著。
“不錯。”程渲也不躲閃,“鎏龜骨是齊國皇室至寶,可卜歷朝歷代的國運興亡,辨善惡除奸佞,鎏龜骨不翼而飛,齊國朝廷必然惶惶不可終日,一定是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回的。”
“龜骨烈火難毀,就算那個什么摘星樓燒成灰燼,龜骨也一定完好無損,既然遺失,肯定是被有心人撿走藏起,朝廷就算擺上萬金,那個人也不會把龜骨交出。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想出集口設下千金的法子,真是…”莫牙不屑的搖了搖頭,“愚蠢至極。”
莫牙想起了什么,“起火時,摘星樓有誰在里頭?平日里,鎏龜骨又是在誰手上?”
程渲跟著莫牙穩穩的踩著每一步,篤定道:“鎏龜骨這樣的寶貝,當然是由有本事用它的人保管,這個人,也是司天監的首席卦師。”
——“可以和三公齊論朝政的首席卦師?”
“只可惜。”程渲嘆了聲,“摘星樓大火,能燒的都燒了個干凈,這個卦師,也一定是必死了。”
莫牙動了動唇,便也不再說了。莫牙正要往別處去,程渲卻按住了他的肩膀,“走,瞧瞧也好,莫大夫還沒見過這樣的熱鬧吧。”
莫牙雖然對卜卦沒有興趣,卻也想見識下齊國皇子是什么模樣,便帶著程渲往集口走去。離集口五皇子擺下的陣勢還有老遠,就已經是人頭攢動擠不向前,莫牙在船上清靜慣了,受不了熱鬧,離那人群半丈遠就不愿意再上前了,他墊著腳尖朝高臺看去,只見高臺上站著好幾人,但一眼就可以猜出中間英挺的白衣男子就是那位擺下千金的五皇子,這樣的清貴之態,也只有皇族才會有吧。
程渲悄悄抬起眉眼,她只是一眼,就看見了那個人——五哥…
程渲七歲眼盲,今年剛滿十八,她已經有整整十一年沒有看見過五哥的容貌,但她從沒有忘卻記憶里的五哥。記憶里眉清目秀的男孩該長成了什么模樣,程渲無數次在腦海里描繪著五哥長大后的臉孔,五哥也曾拉著她的手摩挲著自己的臉,五哥有那樣冷冽的棱角,眉毛濃密飛揚,鼻子高傲挺拔,五哥的唇是那么柔軟,像極了新彈的棉花,讓人觸著就舍不得放開。
這一眼,程渲曾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福氣看見。
☆、第7章 要上天
這一眼,程渲曾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福氣看見。
高臺上站著的五哥,穿著絹白色的緞服,領口袖口用金絲繡著精致的龍紋,襟帶上墜著一枚墨玉,襯得他英俊的面容有些蒼白的傷懷之感,他成年的容貌和小時候很像,只是比程渲想象的更加俊武,他的個頭高高的,迎風站立著像一棵高聳的松柏。
五哥沒有看向攢動的人群,他烏亮的眼睛不知道為什么,沒有太多飛揚得志的神采,似乎蘊藏著很多心事。程渲遠遠的凝望著他,那么久,他都沒有眨一下眼睛。
莫牙原本以為癡迷卜卦之術的齊國皇子一定是個酒囊飯袋之輩,眼見這位五皇子雖然一言不發,但眉宇間的氣度已經足夠讓所有人自感卑微。莫牙沒有這種感覺,他的背挺的直直的,像是盼著五皇子也看一眼不輸他的自己。
程渲設想過無數次,如果有一天自己醒來不再是個盲女,見到五哥的第一眼會有怎樣的反應。是喜極而泣?欣喜若狂?這一天就在眼前,可自己卻只是站的遠遠的,沉默的注視著他。
——“程渲。”莫牙轉過頭,“他不過排行老五,為什么可以替皇帝出面做這樣的大事?”
“他…”程渲猶豫著該不該和一無所知的莫牙說那么多,但卻又渴望著找一個人傾訴,“他叫穆陵,是武帝的五皇子,也是…武帝眼下最倚重的兒子。”
——“武帝有五子,中宮皇后膝下無所出,皇長子和次子都是德妃所生,德妃深得武帝寵愛,長子早早就立做了太子,可惜五年前在上林苑墜馬身亡…武帝和德妃悲痛不已,武帝召來司天監卦師為余下幾位皇子占卜,看看天命歸誰,可這卦象…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是臺子上的五皇子么?”莫牙忍不住插嘴。
——“鎏龜骨算出的卦象說:誰為儲君,必大禍臨頭。”程渲像是說著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卦象一出,滿朝震驚。德妃偏偏不信,非要武帝立自己的次子做儲君,武帝為了安撫她的喪子之痛,就順了德妃的心意,很快就冊立了二皇子為太子…不出一個月…二皇子突染急病暴斃身亡…德妃連喪兩子,接受不了打擊懸梁自盡…”
“真慘…”莫牙覺得有些滲人,“所以齊國…就沒有儲君了?”
“帝位哪個皇子不眼饞。”程渲慢悠悠道,“可也得有命做才行。經此一事,武帝就不再敢急著冊立太子,三個皇子這幾年也算是平安無事。這三個人里,五皇子穆陵文武雙全最得武帝器重,雖然還未得冊封,但他是齊國未來的皇帝幾乎已經是定數。”
——“哦。”莫牙不咸不淡的應了聲,“這幾眼看著,也不過爾爾。五皇子急吼吼的要找著鎏龜骨,是巴望著這神物算出卦象給自己解了儲君必遭大禍的劫數吧”
“誰知道呢。”程渲垂下眼瞼,“我倆上岸不過為了一口飯吃,朝堂這趟子渾水,不是咱倆能碰的。”
鑼聲驟然止住,喧嘩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八個人高馬大的侍衛搬上四個樟木大箱,五皇子穆陵微微頷首,侍衛挨個打開大箱,滿眼的金燦燦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黃金,真是黃金吶。”臺下一片歡騰。
為首的侍衛高聲道:“千金在此,五殿下說了,就算獻不出鎏龜骨,只要有誰能有關于鎏龜骨的線索,一樣可以有百金的賞賜。”
——“啊,線索也值百金,五殿下好大的手筆。”
穆陵揮袖上前一步,驚嘆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見穆陵掃視過臺下一張張臉孔,程渲趕忙低下頭,生怕被穆陵瞧見自己。
穆陵沉默少許,昂首低沉道:“集口重賞買骨,已經擺下十天,鎏龜骨一日找不到,這千金就一日不撤下,直到找回為止。我穆陵一諾千金,決不食言。”
莫牙見這穆陵不過才說了幾句話,人群里的年輕姑娘已經一個個捂著心口羞紅了臉蛋,眼睛睜的大大的,腳尖墊的高高的,身子前傾著恨不能撲到在高臺下。
“切。”莫牙哼了聲,“想撲上去舔人家的腳丫子么,小家子氣。”
“那可是天子之后,何況又生的那樣俊武。”程渲憋忍住笑。
莫牙眉頭揪緊像是要和程渲吵起來,“神婆子,你又看不見,怎么也說他俊武?”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么?”程渲道,“岳陽連三歲孩童都知道五皇子俊武非凡是人中之龍,我眼盲不假,可我不聾。”
莫牙朝程渲湊近臉,咬著牙道:“我非得治好你的眼睛,讓你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俊武非凡,岳陽人沒見過世面,他們的話,信不得。”
程渲有些陰霾的情緒被莫牙逗的開懷起來,眼前晃動著的莫牙的臉,看著也的確不輸給穆陵,程渲生怕自己再看著又要流出鼻血,趕忙戳了戳莫牙的背道,“看夠熱鬧沒有,走了。”
穆陵看到了遠處兩個人背過身去,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集口的高臺下,只有那兩個人像是對自己對千兩黃金毫無興趣的背身離開,男子穿著干凈的黛色錦衣,女子的衣服有些奇怪,那顏色說不上來的古怪,不黃不棕還有些發白,衣服穿在那名女子身上有些太大,袖口和褲腿都卷了好幾層,看著有些莫名的滑稽。
穆陵注視著程渲和莫牙,他忽然定住眼神——女子搭著男子的肩膀,男子一步一步走的緩慢小心,兩個人每一個動作都有些似曾相識,尤其,是那個女子撘肩前行的背影,像極了…那個人。穆陵心頭莫名一顫——她…也是個盲女…
莫牙覺察著有人好像盯著自己,不自覺的扭頭去看,正對上穆陵探尋的眼神,四目相視,穆陵朝著陌生的莫牙略微頷首,眼神卻還是沒有挪開。
——“程渲,他盯著咱們看呢。”莫牙低聲道。
——“他?”
“那個五皇子吶。”莫牙不大喜歡被人盯著,情不自禁的走快了些。程渲一個恍惚踉蹌了下,莫牙趕忙轉身扶住了她的臂膀,“你悠著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