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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陵垂下桀眉，他忽的看見了什么，又揚起眉宇，他看見了，最末頭站著的白衣少女，就好像是…司天監(jiān)甄選卦師那天，被人擠到末頭的那個盲女卦師。

——“程渲…”穆陵低呼出聲，他還沒來得及邁開步子，程渲已經(jīng)悄然轉(zhuǎn)身，穿過小徑急促離開，沒有再多看穆陵一眼。

穆陵眼前有些模糊，集口他擺下千金買骨，他看見了面生的盲女，盲女面容清麗秀雅，雖不相識，卻別有一番故人感覺，他還想多看幾眼，盲女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去，搭著一個男子的肩膀步步離開…

程渲的每一個背影，都是這么讓自己心痛。明明都只是在咫尺之間，卻又好像隔著千山萬水。

王府焚室里，程渲獨自靜坐了很久，屋門推開，走進穆陵英武的身影，程渲聽著龍佩敲擊劍柄的聲音，一下一下，已經(jīng)不再是舊時的感覺。

——“五哥就猜到你會在這里。”穆陵溫聲笑著，“果然是心有靈犀，你真的在。”

程渲端坐在案桌前，桌上放著三枚金幣，是穆陵去皇陵前，塞進她手里的那些。穆陵拂過金幣，按住了程渲的手背，“占卜傷身，你是有身孕的人，不準(zhǔn)再這么勞心。五哥不再需要你卜卦…”

——“五哥不記得了么？”程渲低聲道，“庵堂里，你答應(yīng)過蕭妃，不會殺唐曉。”

“母妃生死難料，也許再也不會醒過來。”穆陵的聲音仍是溫溫的，“別人做什么，她都活在夢里，她不會記得我答應(yīng)過她什么，就像…她永遠(yuǎn)也不會知道，把她害成這樣的，會是她的親生兒子。”

“你也答應(yīng)過我。”程渲雙目晶亮。

穆陵唇齒半張，愣了愣轉(zhuǎn)過身去，深吸了口氣，道：“我是答應(yīng)過你…但，凡是有度，一個人惡事做的太多，就會連老天都容不下他。唐曉惡貫滿盈，無藥可救…殺父深仇不報，我穆陵實在枉為人子。”

程渲沒有說話，她不想流下眼淚讓穆陵憐惜，她攥緊桌上的金幣，皓齒緊緊咬唇。

——“程渲。”穆陵包裹住程渲抖動的手，“他火燒摘星樓，害死三十六條人命，要不是你命不該絕，你也會被燒死。如此血海深仇，你就不想他死？”

程渲昂起頭，“摘星樓大火，所有的證據(jù)都指向五哥你，就算我認(rèn)定你是放火的兇手，卻又何嘗想過你死？唐曉身負(fù)太多血債，以命償命也是應(yīng)該。他該不該死，和我想不想他死，根本就是兩回事。難道…”程渲眼中含淚，“我求五哥放過他，你就會不殺他么？”

——“不會。”穆陵的回答沒有一點猶豫，“我可以答應(yīng)你任何事，唯獨不能寬恕唐曉，他必須死，這是我立下的重誓，死也不會變。”

發(fā)覺自己的語氣有些冷酷無情，穆陵垂下劍眉，露出深深的歉意，他拂開衣襟坐在程渲對面，扳開她的手心取出金幣，一枚一枚按下，沙聲緩和道：“我家程渲擅占卜，爻幣焚骨無所不精，她最喜歡爻幣給五哥指路…金幣都摸了出來，不如，就再給我爻一次？”

——“五哥命貴比天，還需要再爻幣嗎？”程渲反問。

“如何比天？”穆陵笑道，“我要你說給五哥聽。”

程渲端坐沉靜道：“我爻出一副平卦，勸說你去找賢王，卻是把你推向你真正的父親，我替你爻出一條生路，就是給別人一條死路。帝皇星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照亮的還是五哥你。這還不是命貴比天？”

穆陵尷尬一笑，神色還是溫柔寬厚，他垂目道：“所以五哥才說，你是我的福星，有你在我身邊，五哥何愁大事不成？如果…我早些聽你的勸說去找父王…也許…父王也不會遇刺吧。”

“五哥已經(jīng)勝券在握。”程渲順勢道，“明天，唐曉走近賢王府，是一定出不去的。他可以死，也可以不必死。憑五哥如今的力量，大可以把他禁錮一生，天涯海角永遠(yuǎn)不得回京也好…”

——“唐曉，必須死！”穆陵的臉驟然冷下，露出一種連他自己也意識不到的狠絕。“程渲，你真是冰雪聰明，這樣都不忘拐彎抹角來勸我。我要你告訴我，你求他生…真的只是因為我答應(yīng)過你，還是因為你一顆仁心？”

程渲揮開金幣，已經(jīng)不想再掩著什么，“龍鳳呈祥，帝皇星轉(zhuǎn)。五哥非要唐曉死，已經(jīng)不再是只因為一個仇字。其中所想，五哥自己心里清楚。你說我拐彎抹角勸你，五哥又何嘗不是拐彎抹角來試探我？你想我直接說出玄機，對著你，我也沒什么忌憚。五哥…你想聽我親口說出來，那我說出口也無妨的，蕭妃當(dāng)年所生，不是雙子，而是龍鳳，一男一女，男孩就是唐曉，女孩…”

穆陵黑目灼亮，注視著程渲澄定的雙眼，屏住呼吸。

——“你母親一定告訴了你。”程渲揚唇微微笑著，“她雖然答應(yīng)我不會說出來，但…母親總是舍不得孩子，她不想你再有事，一丁點兒的可能都不行。她都告訴了你，要你忌憚龍鳳雙胎，龍鳳再現(xiàn)，唐曉和我冥冥中走到一起，才是五哥你遭禍的根源。龍鳳不滅，你的帝位就有可能再次逆轉(zhuǎn)…所以，你才非要唐曉死。五哥，我說的對嗎？”

“龍鳳呈祥，帝皇星轉(zhuǎn)…”穆陵低聲重復(fù)著，“你知道的，我對占卜不置可否，我并不愿意信這些無稽之談，我不信…”

“人是會變的。”程渲道，“當(dāng)你發(fā)現(xiàn)，所有的事都有先機預(yù)示，你不想信，卻又不得不信，你會不再敢冒險，不再敢與卦象為敵…你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無。”

“程渲。”穆陵眼中涌出深深的感懷，“你真是最懂我的人，以前是，現(xiàn)在也是。”

“一聲五哥叫了這么多年。”程渲輕笑，“卻是現(xiàn)在才知道，你真是我的堂哥。”

“我寧愿永遠(yuǎn)都不知道。”穆陵深望不可求得的程渲，“五哥只想，帶你策馬踏花，一生無憂。”穆陵伸出手想觸摸程渲的臉，就要觸上的那一刻，程渲忽然撇過臉，穆陵指尖摸空，僵在了半空中。

穆陵悵然落下掌心，傷懷道：“如果，一切都沒有發(fā)生。皇上膝下會有五子一女，你是他唯一的女兒，又是龍鳳吉胎，他一定會很寵愛你，把能給的一切都給你，你不會顛沛受苦，會活在蜜罐里，萬千寵愛于一身。父王身邊也會有我陪著，一家人齊齊整整該有多好…我進出皇宮，也能時常見到你這個堂妹，你我投緣，做堂兄妹也一定融洽…雖然沒有男女情愛，但也是血濃于水，親情是永遠(yuǎn)都不會改變的。程渲，你說是不是？”

“如果？”程渲淡淡一笑，“哪里有什么如果。”

——“我們一起長大，你照顧我多年，守護我多年，如果一切都沒有發(fā)生… 我這一生都會在五哥身邊。可是，如果？世上哪里有什么如果？一切錯都在我，景福宮我錯認(rèn)五哥，害五哥淪落至此，差點丟了性命。五哥，是我對不起你…”

程渲站起身，“我不再對不起五哥了，五哥別忘了，回到宮里，把寒玉衣還給我。”

寒玉衣代表穆陵對程渲的承諾，笑言尚可達(dá)成，承諾更是重過磐石。一聲“寒玉衣”撞擊著穆陵的心，他手背青筋顫了顫，欲言又止。

程渲的背影閃過屋門，消失在穆陵的眼前，穆陵沒有追出去，許多往事，已難追憶，太多情感，也無力承擔(dān)。穆陵一枚枚拾起桌上的金幣，摩挲許久，又一枚枚深重按下，沒有再收回懷中。

☆、第184章 心打鼓

程渲的背影閃過屋門，消失在穆陵的眼前，穆陵沒有追出去，許多往事，已難追憶，太多情感，也無力承擔(dān)。穆陵一枚枚拾起桌上的金幣，摩挲許久，又一枚枚深重按下，沒有再收回懷中。

戌時，賢王府已經(jīng)備好一切，穆瑞的楠木巨棺安放在大廳正中，巨棺沒有蓋上，等待著他最親近的家人來看他最后一眼。

穆瑞發(fā)髻齊整，束著金冠，金冠上的夜明珠亮如星辰，映照著他淡然的面龐，像是沒有死去，只是熟睡一般。他唇角含笑，神色釋然，他身中數(shù)箭死的慘烈，但他的心里沒有痛苦和遺憾，他在死前是欣慰的，他看到了明白真相的兒子，看到了兒子眼眶里的熱淚，看到了他覺醒的雄心大志…

穆瑞，雖死無憾。

宋瑜一身曳地的白絹素袍，在穆玲瓏的攙扶下走到巨棺邊，她扶著棺沿，俯身注視向自己的夫君，她的臉上沒有喪夫的悲痛，她眸子堅韌，蘊著淚水，卻沒有落下。她唇瓣微動，像是在和離世的夫君低語，連穆玲瓏都聽不清她在說些什么。

穆陵一身黑色錦服，面容蒼白冷峻，穆玲瓏扭頭看了眼他，又慌張的低垂下眼瞼，往宋瑜身旁靠了靠，瘦削的身子禁不住抖動了幾下，很是緊張。

——“王妃節(jié)哀。”錢容哀聲道。

莫牙也想看穆瑞最后一眼，怎么說也是自己醫(yī)治過的病人，穆瑞雖然心狠，但為了妻兒也是可以豁出一切，可謂鬼杰。莫牙才想上前，對視上穆陵冷酷的眼睛，那眼睛看得人心驚，莫牙沉默咬唇，護在了程渲身前。

宋瑜看罷夫君，轉(zhuǎn)身對穆陵微微頷首，示意可以封棺。幾人正要動作，陸乘風(fēng)忽然闊步走來，神色不安。

陸乘風(fēng)徑直走到穆陵身邊，連禮數(shù)都忘了去，湊近穆陵耳邊低語了幾句，穆陵臉色微變，手心半握，周身溢出寒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