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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渲給齊國皇族占卜多年,也沒少見過蕭妃,但總是牢記自己和她只是卜官和主子的關系,不可親密,不可越規,凡是也都是拘著禮數,從沒有過太多的交流。如今再見蕭妃,程渲倒是生出些莫名的親近。
——“程卦師。”見程渲發呆,福朵低聲催著,“娘娘喚您進去說話?!?
“額…”程渲深吸了口氣,“就去了?!?
庵堂里,蕭妃柳枝一樣的身段盈盈轉過,含著暖笑道:“程卦師?”
福朵正要把門關上,忽的聽到外頭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庵堂在岳陽偏僻處,入夜不該會有外人經過…福朵謹慎的朝外張望著,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這…這不是…”
程渲一個激靈抖直身——莫牙…莫牙和穆陵…一定是。
莫牙扛著半身難動的穆陵艱難的挪近庵堂,嘴里哼次哼次給自己鼓著勁,“這就要到了,怎么也沒人來搭把手…我肩上扛得可是太子,太子吶…累死莫神醫了…”
福朵張大嘴驚的說不出話,指著莫牙回頭錯愕道:“娘娘…是莫…莫太醫…還有,還有…”
——“莫牙也來了?”蕭妃掩唇看著發懵的程渲,“你說有事,是替莫牙留下本宮的吧?看來你倆真是有事,本宮倒有些好奇?!?
“不止…不止…”福朵眼睛不眨的盯視著越來越近的倆人,莫牙賣力扛著一個男子,男子帶著寬沿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他的身形…福朵實在太熟悉,這個老婢女在珠翠宮待了近二十年,她看著自家的小皇子從襁褓里的嬰兒長成英武的男兒…她閉著眼睛都不會認錯…莫牙身邊的那個人…
——不是自己珠翠宮的五殿下么???可是…福朵有些哆嗦,五殿下…這時候怎么會和莫牙在一起…
“娘娘…”沉穩的福朵牙尖打著顫,“是莫太醫,還有…還有…殿下…”
——殿下???
“五殿下…咱們的五殿下…”福朵扶住門框才沒有癱軟在地,說話間,莫牙已經到了門邊,莫牙靈巧的抽出穆陵肩貞穴里的金針,一下把他往前推了推,穆陵一個沒站穩踉蹌抬頭,搖曳昏暗的燈火下,福朵終于看見了斗笠下那張掩住的臉,“啊…”福朵低呼著差點暈厥倒地,“你…你…殿下…你是奴婢的五殿下么…娘娘…娘娘…”
福朵眼前的臉——左臉深重的刀疤觸目驚心,但除了那道駭人的刀疤,這張臉是福朵曾經終日侍奉照顧的那位殿下…劍眉星目,凌厲如同刀刻,那雙寒星一樣凜冽的烏黑眼睛,閃爍著福朵再熟悉不過的銳利,面如荒原般看不出情感,但卻深藏著滾熱的心緒,讓人難以看穿。
☆、122.蜀人魂
福朵眼前的臉——左臉深重的刀疤觸目驚心,但除了那道駭人的刀疤,這張臉是福朵曾經終日侍奉照顧的那位殿下…劍眉星目,凌厲如同刀刻,那雙寒星一樣凜冽的烏黑眼睛,閃爍著福朵再熟悉不過的銳利,面如荒原般看不出情感,但卻深藏著滾熱的心緒,讓人難以看穿。
——“殿下…”福朵膝蓋一軟戰戰兢兢的跪在地上,“殿下?您…怎么和莫太醫一起?您的臉…您的臉?”福朵心驚得不敢再說,深埋頭顱動也是不敢動。
“陵兒也來了?”蕭妃隱隱聽見福朵口中喊著殿下,疑心的朝外望了望,“母妃還以為,你今天不會過來…陵兒太有心,還記著…”
腳步聲嘎然而至,穆陵頓在門檻處,腳底像是被定在了地上動彈不得。一聲“母妃”如鯁在喉,怎么也喊不出聲。夜色掩飾住他泛紅的眼睛,但男兒堅韌的淚水卻沒有滾落。
絕處逢生,見到還活著的修兒大哭一場,穆陵告訴自己——那是他這輩子最后一次落淚,那次之后,穆陵便不再有軟肋,堅硬的如同鋼鐵。
——“陵兒,進來說話啊?!笔掑鷾芈曊泻簦霸趺催€穿成這幅樣子?”蕭妃遠遠看著穆陵束身的黑衣,“你們幾個神神秘秘做什么呢?本宮知道了,陵兒是怕被新婚的夫人發現,這才悄悄出來?”
——“進去吶?!蹦劳屏税涯铝?,“進去再說?!?
穆陵想逃,卻無處可逃,他已經被母親看在眼里,再無退路。
莫牙又狠狠推了把,終于把這頭犟驢推囔進了庵堂里,莫牙趕忙關上木門,還不忘把門栓拉上,背貼著門板拿袖子擦了擦汗。
福朵悄悄爬起身,怯怯偷窺著這個奇怪的主子——臉上這道疤痕已經凝結,怎么也不可能是今兒才傷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陵兒?”蕭妃拂開水袖朝兒子走去。
看著一步步歡喜走向自己的母親,穆陵蒼聲低嘆,摸向戴著的斗笠,咬牙揭下扔在了地上,迎著母親昂起了高傲的頭。
穆陵沒了金冠,黑發用緞帶束起,風起發揚,更顯容顏清冷,顴骨微露昭顯著活下來的艱辛,更溢出不屈的斗志,無懼一切的信念。
蕭妃驀的頓住步子,她看清了兒子的臉,那是她心愛的兒子,但…似乎又不是…宮里的太子殿下新婚燕爾,意氣風發…眼前這人…滿目怨仇,深藏不甘…是,又不是…
蕭妃忽的燃起一個念頭,捂著心口慢下步子,程渲當她受不住要暈厥,正要伸手去扶,蕭妃卻又搖搖晃晃的站直了孱弱的身子,如同一顆充滿韌勁的柳樹。
這一個轉瞬的動作,讓程渲忽然明白了莫牙的話——蜀人堅韌,蕭妃扛得住許多。
穆陵單膝跪地,頭顱高昂不垂,左臉刀疤凜凜,喉結微微滾動,干燥的薄唇艱難張開,沙聲乍起:“孩兒,見過母妃…”
這是齊國少年皇子對父皇母妃的禮數,皇子年滿十六就不必再對母妃行跪拜大禮,此禮不在皇族入冊的規矩中,可以說是私家禮數,少為外人知道。只有…朝夕相處的嫡親血脈,才明白其中的孝意。
唐曉苦學皇族禮儀,學的和穆陵如同一人,但他始終是沒有近過武帝和蕭妃的身邊,他通曉尋常禮數,卻從沒有見過…單膝跪拜父母的私禮。
蕭妃驚覺低呼,兩行清淚無聲淌落,俯身扶住穆陵聳動的肩膀,“陵兒…陵兒…你才是…本宮的陵兒…”
蕭妃驀然轉身,對著祠堂里供奉的牌位直直跪下,深埋頭顱額頭貼向地上的泥土,已經泣不成聲,“蒼天在上,信女愿拿命還蒼天庇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都還活著…”
福朵一陣頭暈目眩,看著莫牙說不出一句整話,“莫…莫太醫…他是…他是誰…殿下…哪位殿下…都還活著?”
莫牙豎起食指貼住自己的唇,挑眉低聲道:“福朵姑姑很快就會知道,眼前最重要的是,看住這里千萬別忘外人進來,還有就是…想好晚回宮的說辭,千萬別讓人起疑。”
莫牙思路清晰頭腦靈敏,福朵忙不迭的點著頭,握著手心警覺的環顧四周,見守門的老姑子還在后院忙乎,略微放下心來。
庵堂的偏院,是老師太平日歇息的地方,莫牙劃開火折子點燃桌上的油燈,福朵攙扶著主子坐下,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穆陵的左臉。
福朵隱隱看出什么,但聰慧忠心如她,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自己和主子是一條命,凡是照著去做就是。
——“宮里那個人?!笔掑澲曇?,“他…要你死?”
穆陵撫過自己左臉的刀疤,低聲道,“但我還活著,他殺不了我?!?
蕭妃低哭出聲,蒼白的面容露出痛苦之色,“御出雙生,龍骨男盡,魏玉卜出這兇卦,本宮從沒信過自己的雙生子會帶來什么禍事,你們都是我的骨肉,我拼了命生下的骨肉,卦術荒誕,我不信,我不信…但為什么…為什么真是這樣…龍骨男盡…龍骨男盡?。俊?
穆陵澄定的把上林苑的禍事說給蕭妃聽,一字一句說的很是平緩,沒有哀怨,沒有憤怒,像是說著別人的事,與自己的生死無關。
蕭妃時而垂淚,時而低嘆,聽到揪心處,攥著水袖周身發著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