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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錢容的腳步漸漸緩下，程渲知道，那個地方，該是就要到了。

“莫牙，你知道么？”程渲低下聲音只有莫牙可以聽見，“天子焚龜骨，都要御駕親臨司天監(jiān)，連皇宮，都沒有卦室的。”

——連皇宮，都沒有卦室。

被錢容帶著走了好一會兒，聰明如莫牙也是早已經(jīng)分不清方向，這心被提著，人也不覺得累，約莫走了半個時辰，錢容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宅前，要不是錢容帶著，莫牙只會把這宅子當成是王府里最末等下人居住的地方，卦室？這里會是可以焚龜骨的卦室？

“二位，里面請。”錢容揮散守在小宅外的幾名護衛(wèi)，弓著身子推開了小宅的門。

屋門推開，兩人都是一震，多虧程渲也是經(jīng)歷過大風大浪的人，裝瞎的眼珠子顫了一顫就趕緊恢復了篤定，一副瀟瀟灑灑天地盡在我心的模樣。

——莫牙驚的是沒見過真正的卦室，墻壁斑駁爬滿藤枝的老宅子，里面竟然藏著一座巨大焚爐，焚爐由金銅鑄成，上面雕刻著栩栩如生的…九獸——鳳凰、獅子、天馬、海馬、狻猊、押魚、獬豸、斗牛、行什…

等一下…不止九獸。有那么一個恍惚，莫牙覺得自己的眼睛一定是被亮閃閃的金銅晃瞎，但他竭力不動聲色的又看了眼，不止九獸…焚爐頂端，盤繞著…口中含珠的小金龍。

——龍，是龍。莫牙眨了眨眼，確定那真的是龍，不是蛇。

莫牙確定，身旁的程渲也一定看到了那只龍。岳陽步步驚心，莫牙這會子是真真確認了程渲的話并非嚇唬自己。看來知道的太多，真的是會引來殺身之禍的。

☆、第73章 生死卦

莫牙確定，身旁的程渲也一定看到了那只龍。岳陽步步驚心，莫牙這會子是真真確認了程渲的話并非嚇唬自己。看來知道的太多，真的是會引來殺身之禍的。

莫牙不傻，他的黑眼睛鎮(zhèn)定的看向負手背對著自己和程渲的穆瑞，與往常一樣沒有主動發(fā)聲，不開口，就不會露出大破綻，以靜制動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來了？”穆瑞沙聲沉重，轉(zhuǎn)身的那一刻好像還有些老態(tài)。

——“見過賢王爺。”程渲比莫牙多一個先天的優(yōu)勢，她是別人眼中的瞎子，是一定看不見那條金龍的。因為這樣，她可以比莫牙更快的恢復澄定。

“程卦師。”穆瑞緩緩走向程渲，“你能不能猜到，這里是王府何處？”

程渲沉默著沒有立刻開口——焚爐燒火會產(chǎn)生濃烈的碳焦氣味，尤其是焚燒百年以上的珍貴龜骨，光是起爐就要耗費小半個時辰，前后加起，需要用到的黑炭數(shù)百斤不止，濃烈的炭火味兒可以彌漫到司天監(jiān)各處。

但賢王府的卦室，全部半點炭火的氣味。程渲知道，這座金銅焚爐里，用的是銀碳，經(jīng)過提煉不易生灰的銀碳。銀碳珍貴，冬天時連宮里的娘娘都要按位份高低領(lǐng)取。

也正因為是銀碳，大量焚燒時也不會產(chǎn)生濃烈的氣味，這也是賢王府的卦室一直不為人知的原因。

程渲想起了義父，魏少卿常年焚骨，吸入太多炭灰，日日咳嗽不止，臉色蠟黃枯瘦虛弱，他常常感嘆，如果司天監(jiān)能用上不會生灰的銀碳該有多好。

自己現(xiàn)在的身份不過是一個布衣盲女，絕不會知道世上還有銀碳這樣的稀罕物件。

程渲沉默片刻，搖了搖頭，“程渲無能，猜不出這里是什么地方，王爺恕罪。”

穆瑞深邃的眼睛幽幽注視著程渲，瞥向錢容對他稍許頷首，錢容頓時會意，領(lǐng)著程渲走向金銅焚爐，恭敬小心的把她的手引向焚爐的鑄面。

程渲知道瞎子摸象，摸爐子倒是頭一回。

——“現(xiàn)在知道了吧。”穆瑞蒼聲乍起，“程卦師，可以開始了么？”

——“開始？”程渲愕然。

穆瑞拂開衣襟，一個穿錦衣的精干婢女托著楠木架子快步走近程渲，對穆瑞恭敬頷首，蔥段般的手指揭開了架子上蓋著的黃緞。

——“程渲…是龜骨。”莫牙認得那塊黑漆漆的物件，這東西和程渲身上的鎏龜骨差不多，上面積著半寸厚的黑灰，滲出一股子炭火味兒。

“王爺府上的龜骨…”程渲沉下聲音，“我和莫大夫進岳陽那天，太子在集口擺下千金買一塊龜骨…難道是…”

“不是你身前這一塊。”穆瑞目露郁色，“那是鎏龜骨，是齊國至寶，卜卦無一不準，價值豈止千金？”穆瑞看向自己那塊，“這塊是焰龜骨，集五百年靈性，也是難得一見的寶物，除了失蹤不見的鎏龜骨，也只有它了。程渲，本王要你用它開壇，替本王占一卜。”

——“開壇焚骨？”程渲臉色有些發(fā)白，“王爺，您是要替上林苑太子的安危占卜么？司天監(jiān)一定會竭盡全力…要程渲在司天監(jiān)之外的地方開壇…會不會不大好？”

穆瑞一向?qū)捄裰t和，莫牙見氣氛有些不大對勁，再看程渲慣是篤定的臉上有些為難之色，莫牙將程渲拉近自己身邊，對穆瑞直白道：“王爺，司天監(jiān)正巧也派人過來喊程渲過去，哪里都是起爐子，何必在您的地方動火呢？”

錢容和托著焰龜骨的老練婢女面面相覷，也算是見識了這位莫大夫的口無遮攔。穆瑞沒有斥責莫牙，他凹陷的眼睛直直看著額頭凝汗的程渲，“鎏龜骨不見，司天監(jiān)翻不起什么浪頭。如果鎏龜骨還在，他們又怎么會卜不出太子此行的兇險，為什么不敢直言是兇卦，啟奏皇上取消這次狩獵？廢物，都是一幫廢物。程渲…”穆瑞的聲音有些他自己也沒有感覺到的激動。

錢容看出主子的失態(tài)，想上前提醒幾句，但還是沒有敢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多話。

——“程渲。”穆瑞厚實的掌心按在了程渲單薄的肩上，震的程渲身子晃了一晃，“太子見過你卦室焚骨，他能留下你，一定有他的道理。本王，要你卜生死，太子，是生是死。”

生死卦！？程渲眼珠子動了動。

何為生死卦——上生下死。兌為生。坤為空，既為死。

簡單點說，生死卦，所卜的對象非生即死，沒有第三種情況。

程渲想起義父和自己說過，生死卦下，必取一命。也就是說，如果卜出那人是生，老天也必會拿去一人的性命去填補。

至于拿什么人的命去補？傳言又說多半是占卜卦師的命，泄露這樣的天機還想活命？嘖嘖嘖，程渲裝瞎的眼睛忍不住眨了下，賢王穆瑞那張圣人的臉，怎么有些變形？

瞎子活著已經(jīng)是不容易，還想騙走我程渲的命？

——“義父，你替人算過生死卦么？”

——“傻修兒，義父要是替人算過，是誰撫養(yǎng)修兒長大？世上又有什么卦象，值得卦師搭上性命…”

——“那要是將來有人讓修兒算生死卦呢？”

——“龜骨在我們手里，修兒按下龜骨，運籌帷幄之中，一切不都在修兒手里？”

“程渲。”莫牙晃了晃程渲的手，他聽到生死卦三個字，心里莫名有些瘆得慌，“你那么蠢，哪里算得出什么生死卦。王爺，程渲就是跟在我后頭混飯吃的，算卦？她瞎蒙呢。”

——“程卦師？”穆瑞沒有理會莫牙的絮叨，等待著程渲的答案。

“那就，試試？”程渲握了握莫牙的手，她扭頭看向莫牙，眼睛雖然沒有泄露神采，但那里有著只有莫牙看得見的一種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