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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玥兒語氣輕蔑,提起“那個人”時,竟還帶了些快意,程渲淺淺發聲,“哦?周卦師卜術精湛,鎏龜骨,也會在別人手上?還是個瞎子?”
周玥兒俏目似火,帶著怒意道:“程渲,你的話太多了。還不去卦檔?那個人眼瞎看不見,她卜出的卦相為了方便查閱,都用盲點做了記號,至于是什么盲點…”周玥兒不懷好意的笑了一笑,“我和她不熟,也很少碰她的東西…程渲,你只有自己去琢磨了。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內,都給我找出來。”
周玥兒說完轉身離去,留給程渲一個得意叵測的笑容。程渲只想呵呵她一臉——盲點記號,這個是自己首創。自己眼盲,鉆研龜骨卦相,時常需要查閱舊檔比較,鎏龜骨所卜多是皇室重要大事,有時也不便差卜官查找,程渲就用筆背在記載卦相的卷冊上做了凸起的記號,記號按時間做了差別,查找時用指尖一摸便知,很是方便。
周玥兒欺負程渲,如果程渲真是新來的盲女,無人指引要找到三年中的龜骨卦相,一個個卷冊摸去,沒個半天都出不來,但程渲就是修兒,閉著眼睛都可以進出司天監猶如無人之境的第一卦師修兒,程渲暗笑,一個時辰,確實可以讓自己光明正大的在卦檔里查找出許多有用的東西。
程渲知道,周玥兒是想開壇焚骨,為穆陵卜卦。但是她并不擅長龜甲占卜,就算日夜鉆研也是成效甚微,于是就想參考修兒的舊卦,看看能不能從中窺見一二,受些點撥。
——真愛還想投機,沒了自己,穆陵也是無人可以指望了。
卦檔里
程渲關上屋門,負手傲立,昂起了修長的頸脖,她進出這里多年,卻從沒有親眼看見過齊國卦檔恢弘驚人的擺設——卦檔呈龜甲之形,頂圓地方,寓意集天地之靈,佑齊國昌盛不衰。卦檔里整齊排列著不下百數的紅木架柜,每一個架柜都有七層之高,里面放著一卷卷竹節串成的冊錄,記載著齊國穆氏幾百年的大小卦相。
程渲一眼看去,層層疊疊的架柜一眼都看不到盡頭。一個時辰,周玥兒真是看得起自己。
程渲閉上眼睛,昔日自己進來,都是數著步子摸到放著鎏龜骨卦相的架柜,左進十七步,右入三十五步…哈哈,程渲伸手摸去,果然摸到了一排有著凸起盲點的冊錄,程渲睜開眼,唇角悠然揚起。
程渲隨手展開一卷冊錄,撫摸著上面干燥漆黑的字跡,自己殫精竭力一次次開壇焚骨,這里記載的每一個字都是自己所卜,但自己卻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些冊錄。天機泄露給別人指路避禍,泄露者又能得到什么結局。
程渲低聲嘆息,星眸凝視著竹節上的字跡——“武帝十六年,驚蟄,辰時鎏龜骨:誰為儲君,誰必大禍臨頭。修兒卜。”
這是程渲的成名之卦,也是把她推向深淵的開始。程渲終于明白——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若能重來,程渲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被魏少卿帶進司天監,就算自己流落街頭顛沛一生,也好過在漩渦里步步驚心。
程渲放下冊錄,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程渲知道,卦檔有一處密地,那里收著皇室密卦,只有司天監的歷任少卿才可以知曉。
何為密卦——歷朝歷代,總會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事,就像史官手里的史冊,后人能看到的不過是當權者允許流傳下去的明史,更多難以見人的秘史,少數會在百姓的口中變味的流傳下去,余下的多數,只會成為一縷青煙,從未存在過這個世上。
密卦,也是如此。卦檔里擺設出來的,是歷代帝王覺得可以示人的卦相,無顏見人的,卻不會像秘史失傳,因為卦師迷信,生怕銷毀卦相會惹怒天神,知卦又毀卦,此后便不再會給自己指引,于是司天監少卿想出了一個法子,就是悄無聲息的藏起密卦,讓它雖然存在著,卻和消失了一樣。
就好比——“御出雙生,龍骨男盡”,這樣的卦相,怎么會被允許流傳在世?雙子變作一子,消失的那一個只會讓世人永無止境的猜疑,虎毒尚不食子,武帝的心狠過了野獸,百姓如何跪拜這位看似仁德的帝王?
卦檔里,有一處隱秘的暗格,程渲知道。這不是義父魏少卿告訴她的,眼盲實在是世上最高明的掩護,比起聾子,啞巴,人們更容易對一個瞎子失去應有的戒備,沒人知道,世間還有這么聰明靈敏的瞎子,讓人防不勝防。
那天程渲在卦檔里翻找冊錄,魏少卿忽然急匆匆的進來,見她找的出神,便沒有讓她先出去,卦檔太大,架柜疊疊的望不盡,何況這是自己的盲眼義女,魏少卿自然也對她沒有太多戒備。程渲聽著魏少卿的步子漸漸走遠,定在了一處角落。
那是一個沒有放置架柜的空曠角落,架柜高沉,人走在附近腳步聲也會愈發低沉悶重,沒有架柜的空地上,人的腳步也會顯出輕盈之態,聲音也會脆亮許多。程渲當時有些好奇——義父進卦檔,難道不是為了查找冊錄?
因為好奇,程渲也聽的更加投入,她屏住了呼吸,努力感受著遠處義父的動作。義父干燥的手指劃過瓷石鋪成的地面,瓷石每方一尺,間隔處會有略微凹陷的細縫,這讓手指劃過的時候會產生極其微小的空白,程渲記得,義父約莫撫過三塊瓷石,終于頓住了指尖。
程渲閉上眼,回憶著那時漸遠的腳步聲,摸索著走到當年義父駐足的空曠處,應該就是這里。程渲捋起裙角蹲下身,食指沿著瓷石一寸一寸撫去——一塊,兩塊…義父尋找的地方,是這里。
程渲驟然睜眼,這塊瓷石看起來并沒有什么不同,一樣的青黑釉亮,一樣有著歲月的紋路。程渲摸了摸石面上斑駁的紋路,指節敲了敲,和她預料的一樣,瓷石下脆聲回響——下面是空心的。
這種尋寶游戲程渲閉著眼睛都會玩,她抽出發髻里的牛角簪子,簪子尖琢進瓷石的縫隙,手腕使力撬開了鋪著的瓷石。暗格里,散落放著一些古老的竹簡冊錄,灰塵滿滿一看就是多年沒被人翻找過,隱隱還滲出絲絲腐朽的難聞氣味。
程渲小心翼翼的翻找著,她對那些已成歷史無法更改的密卦沒有興趣,她只想找到十多年前“御出雙生,龍骨男盡”,僅此而已。
程渲把竹簡翻了個遍,卻是毫無收獲。只有這里,只有這里。除了這里,程渲再也想不到還有什么地方。齊國卦相盡歸司天監,出了這里,就是什么都找不到。
程渲茫然的把瓷石放回原位,盤坐在冰冷的地上蹙眉思考。
程渲覺得,自己還是小看了義父——魏少卿,布衣出身,擅龜甲占卜,入賢王門下,得賢王舉薦入得司天監,不出三年就做了司天監的少卿,權傾一時。
那年齊國大旱,餓殍遍地滿目皆殤,程渲家本就不富裕,八月悶熱似火,災荒餓死了所有親人,只剩她頑強的一息尚存。魏少卿返鄉途經小村,看見了瘦骨伶仃就要餓死的程渲,他端詳著這個奄奄一息的生命,像神明一樣朝程渲伸出手——“你姓什,名什?”
——“程渲…”程渲有氣無力的抬起頭,“我叫,程渲。”
魏少卿背起這個可憐的孤女,“我姓魏,今日過后,你就不叫程渲了,我會養你長大,你的新名字,叫做修兒,記住了么?”
活著能有飽飯吃,叫做修兒又怎樣。讓自己叫他一聲“爹爹”都行。程渲用力的點了點頭,“記住了,我叫修兒,修兒。”
——“好孩子。”
想起撫養自己的魏少卿,程渲的眼眶有些濕潤。義父性子溫和,為人正直,朝堂復雜,義父從不做墻頭草趨炎附勢。耿直之臣附庸圣明之主,義父多年一直追隨賢王穆瑞,赤子之心蒼天可鑒。賢王愿意*祭天求雨,這樣的圣人,自然也值得義父的追隨吧。
義父把一身本事傳授給自己,還教導自己要做個好人。卦師卜天機,天機是用來引導世人走正道,謀福祉,而不是給心懷不軌的人利用謀事。程渲牢牢記著義父的話,多年來不敢有一絲忘記。
義父為人做事極其謹慎,賢王太賢難免樹大招風,義父是賢王門客出身,自然也算作是穆瑞一派,行走朝堂也要格外小心內斂。這讓義父養成了一個多年的習慣——說話輕聲細語,因為隔墻有耳;行事妥當入微,未免落人眼底…
——等一下!程渲的回憶戛然而止。義父小心到了極處,就算自己眼盲,也不應該對自己這樣失了提防——隔墻有耳,義父知道自己這個義女聽覺靈敏,感覺驚人…他絕不會在打開機要暗格的時候,不顧及程渲的存在。
除非…程渲豁然頓悟:義父,是要讓自己知道這個暗格的存在。
☆、第52章 繡龍衫
除非…程渲豁然頓悟:義父,是要讓自己知道這個暗格的存在。
程渲沒有讓魏少卿失望,她默默記下了這個不為人知的暗格,但是…程渲有些迷惑,瓷石下面是一堆無用的舊卦,如果義父故意要指引她什么,引她來看這些東西做什么?
程渲沉下心,手指又摸向暗格里看似無用的竹簡,抹去灰塵挨個看去——這些齊國宗室里無法示人的密卦,在程渲看來多是有些可笑,無非是卜些哪位皇子更適合做儲君,哪個妃嬪面相克夫克國,必須除去以絕后患,看來予穆氏皇族而言,帝位的穩固遠遠勝過了蒼生的福祉。
程渲的眼神突然定在了手里就要滑落的竹簡上,她的眉毛擰做一團,連呼吸都忍不住低了下來——“武帝十二年,秋分,子時鎏龜骨,寒露之日,天降大雨,解國之困,福澤連綿。魏玉卜。”
——魏玉,就是程渲的義父,魏少卿。
天下子民示賢王穆瑞為第一圣人,就是因為穆瑞在齊國大旱的時候,愿意**祭天。直到今天,齊國岳陽城的老人還會和孩子們說起當年的情景:烈日炎炎,泥土干裂,在岳陽的集口豎起了一丈多高的柴火堆,武帝的親弟弟,當朝的王爺尊軀,被捆綁在高高的柴火堆上,等待著時辰一到,就會為天神獻出自己的生命。穆瑞面無懼色,他身著白色的繡莽緞袍,發束烏金冠,唇角還帶著寬慰的笑容,他安撫著圍觀的百姓不要為他難過,他為齊國而生,也甘愿為齊國去死。
此話一出,百姓哀聲不絕,紛紛伏地大哭,哀慟不止。點火的那一刻,天上風起云涌,驚雷陣陣疾風驟起,不過片刻,暴雨傾瀉而下,解了齊國八個月的大旱。
程渲也目睹了這一幕,那時她才被義父帶進司天監不久,年幼的她敬仰的看著視死如歸的賢王爺,差點也跟著百姓振臂高呼——“賢王圣明,賢王大恩,永世不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