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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兒笑著說:“你只管大膽說,是對是錯由我來篩選,錯了由我負責,和你無關。”
于是,妮兒開始了“窮追不舍”的探問。莫可努力旁聽著,以他的知識水平和年齡來說,理解這些艱澀的術語確實很困難,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聽懂了。以下是他能記住的:
藍星用電,分直流電和交流電兩種。交流電就是電流方向隨時改變的電,工業(yè)上都用它,而家用電器包括電腦都是把交流電轉為直流電來使用。工業(yè)用交流電的頻率都是五十赫,“赫”這個單位是什么耶耶不清楚,可能是指它的方向每秒變五十次。
交流電有三相電和兩相電。三相電的電壓是三百八十伏;兩相電的電壓是二百二十伏,也有些國家是用一百一十伏。
這兒牽涉到電壓的概念:直觀來說,電壓就是電的壓力,就像是從一個水罐底部向外噴水,罐內水面越高,底部噴水就噴得越遠。電往遠處輸送的話常用高壓電,比如五十萬千伏,這是為了降低途中的損耗。不過電壓越高就越危險,高壓電能把一個人瞬間燒焦。
藍星人也常用干電池或電瓶,這樣電器就不必拖著一根通往電源的導線。但電池儲存的電能不多,用不了多長時間。干電池的電壓一般是一點五伏,也有三伏到九伏的。原來最常用的是鋅電池,后來常用鋰電池。早期的汽車全部用蓄電池來發(fā)動,蓄電池單節(jié)電壓一般為六伏,整車為二十四伏。
“耶耶,關于電壓的細節(jié)我要多問幾句,它關乎蛋房電腦的安全。你說電壓的單位是伏,這個單位是如何定的?有多高?”
耶耶難為情地說:“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妮兒換了一個問法:“那么你說,工業(yè)常用電是二百二十伏,它有多高?對人有危險性嗎?”
“它能擊死人,但只要你穿著干燥的鞋子,或站在干燥的地上,一般不會被擊死,但會讓你狠狠地疼那么一下,甚至在手上燒出焦痕。”
妮兒思索著,“我相信息壤星人的身體和藍星人沒太大區(qū)別,這是我這會兒能想到的,兩個星球對電壓而言唯一有可比性的東西。這么著,‘伏’這個單位的高低就有一個范圍了,我們會用實驗來盡量縮小它。還有,蛋房,也就是飛船系統(tǒng)內,你說過是用直流電,對不對?”
“對。”
“多少伏?”
“這個我知道。老飛船是用二十八伏,我所在的‘褚氏號’是一百伏。但你見到的蛋房是‘烈士號’飛船,是我上天之后的新型號,我不清楚它用多高的電壓。”
“太好了,有這樣的參數,對確定電壓單位很有幫助。”
耶耶受到鼓舞,突然又想起一點東西,“對了,有一個參數不知道對你們有沒有用。我到礦井里參觀過,礦井都是用三十六伏直流電,這個電壓叫安全電壓,哪怕洞里潮濕跑電也打不死人的。”
妮兒高興地說:“怎么沒用?太有用了。耶耶我說嘛,你偶爾回想起的任何細節(jié)都是有用的,否則,也許息壤科學家們得在黑暗中多摸索幾歲幾十歲。”
……
這樣的問話持續(xù)了很久,有時妮兒陷入沉思,沉思很久后才問下一個問題;有時耶耶連續(xù)對幾個問題都說不知道,開始顯得難為情,于是妮兒就換一個角度問。旁聽的莫可覺得妮兒就像一個先天的盲人,從來沒有見過一棵大樹的形狀,而且無法靠近觸摸它,只好一點一點求問于另一人——偏偏她所求問的也是一個半瞎之人,對那棵樹只有模糊的記憶。妮兒真不容易啊,就憑這些不連貫不精確的東西,要去拼湊出這棵大樹的整體輪廓,這是何等艱難的思維跋涉。不過妮兒不覺得苦,她已經全身心投入,甚至陶醉其中。莫可這會兒突然理解了,一夕之間坐到教皇高位的妮兒怎么舍得斷然放棄權力,而回到科學研究的領域來……
耶耶突然變了口氣,嚴厲地警告妮兒:“妮兒,你可不許拿自己的身體去試驗電壓。你對息壤星人太有用,容不得閃失。”
妮兒想辯解,但隨即想到,處在這個神奇的泡泡內,她的思維對耶耶是透明的,便難為情地看看莫可,嬌聲說:“我知道啦,知道啦。耶耶你可管得真寬!”
幾天后,禹丁帶著皇后婉非來到耶耶宮。禹丁說過不再拿世俗之事煩妮兒,但這次求見是應婉非的再三懇求。禹丁進宮后發(fā)現,耶耶宮的朝覲大廳已經變成了一個亂糟糟的大工場,幾十個年輕人,顯然都是妮兒的學生,正排成長隊,合力蹬著腳下的踏板。踏板則通過曲柄的聯動,驅動著一臺機器。那是妮兒發(fā)明的釋電器,按耶耶的說法就是發(fā)電機。不過這是一臺新型號的,個頭大多了,也更為精致。機器的軸心處引出兩條電線,一條通過鐵釬插入地中,一條(通過一個叫作“可調變壓器”的盒裝物)連在類似電鞭的東西上。不過這根電鞭沒有軟的鞭身,而是從中空木柄中伸出一根硬的銅棒,帶著鋒利的尖頭。
這些禹丁都見過,婉非則是第一次目睹,十分新奇。蘇辛看見世皇,忙過來迎接。他看見皇后疑惑的眼神,就主動解釋說:這是為蛋房的電腦準備的“食物”。盡管那臺電腦是神物,裝著藍星上比天空更廣博的知識,可以讓息壤星人一夕之間提升為神,但只有供給它電流才會蘇醒。可惜耶耶也不知道該喂電腦什么樣的電流,具體說就是多高的電壓,他們今天就是在做試驗。等試驗成功,大隊人馬就要帶著這臺發(fā)電機出發(fā)去蛋房,隊員包括耶耶、妮兒教皇、蘇辛和妮兒老師的其他學生,所有教廷成員——包括教廷總管尼微、御醫(yī)總管成吉、衛(wèi)戍統(tǒng)領押述——也要同去。
發(fā)電機前站著五個男人,個個只穿短褲,赤著腳,裸著結實的肌肉。妮兒正在同他們擁抱,低聲說著什么。蘇辛說這些都是妮兒的學生,是自愿來做敢死隊員,因為試驗很可能有生命危險。“妮兒教皇甚至想親自去當試驗者,但耶耶神提前發(fā)現了她的想法,堅決制止了。其實我也提過要求,可惜妮兒老師沒答應。好,試驗馬上就要開始,我是指揮。是否先向妮兒老師通報你們來了?”
禹丁悄聲說:“不必,我們就在后邊觀看,等試驗結束再去見教皇。”
蘇辛指揮著試驗開始。第一名測試者吉根做好了準備,雖然他已經抱著赴死的決心,但緊張是免不了的。妮兒盯著他,目光中含著敬佩和悲憫。幾十名學生開始努力踩動踏板,蘇辛把變壓器調到一擋,將銅棒的棒尖慢慢接近地上的鐵釬,突然一聲輕微的爆裂,一道紫色的光芒從棒尖射向鐵釬。蘇辛收回銅棒,把棒尖輕輕觸到吉根的手背。吉根的手臂抖動一下,臉上顯出痛苦的神色。
蘇辛看看老師,妮兒示意繼續(xù)。于是,蘇辛把電壓調到第二擋。這次的紫光更強,吉根的抽搐也更甚。電壓一擋一擋的提高,周圍的人越來越緊張,踩踏板的眾人也都把頭扭向這邊。電壓提高到第九擋時,紫色電芒已經非常明亮。當棒尖接觸到吉根時,吉根慘叫一聲,身體猛地彈射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妮兒和醫(yī)官成吉急忙撲過去,抱起那具還在痙攣的身體,焦急地呼喚著。好長時間后,吉根才恢復意識。
妮兒說:“可以了,就把這個電壓初定為二百二十伏。再對其他四人重復一遍,求出一個中值。”
醫(yī)官把吉根扶到一邊,第二名裸著上身的試驗者走了過來。
試驗做完了。五名試驗者有一位心臟停跳,幸虧被搶救了過來。妮兒其實早就看見了禹丁,但直到做完試驗她才走過來。
禹丁說:“我不想再打擾你的,但婉非一定要來面謝,感謝你對世子和世子生母的安排。后來我想,帝皇大典前你還是該見她一次的,所以就帶她來了。”
妮兒知道禹丁是對的。盡管她已經徹底放權,絲毫不想被俗務分心,但只要她坐在帝皇的位置上,有些俗務仍是不得不干的。
她笑道:“怎么會是打擾呢?世子生母與帝皇以姐妹相稱,你這么說就太見外了。”
妮兒把婉非擁到懷里。擁抱中,婉非感覺到對方柔嫩的身體,不由得暗自嘆息。作為一個平胸的卵生女人,她十分清楚這樣的身體對男人的吸引力;不過,卵生女人一向把它看成是“**”,看成“低等人”的象征,以求心理上的平衡。但是,自從神圣的耶耶神宣布兩種人一律平等后,過去的心理平衡就在一夕之間被打破了。
婉非嘆道:“教皇陛下,我的好妹妹,你真漂亮,既漂亮又性感。說句心里話,我真遺憾自己不是大胸脯的光身人啊。”
妮兒沒料到她的第一句話會是這么“女人式”的,便笑著說:“我倒寧可胸前沒有這對兒累贅,那樣我研究科學肯定會跑得快些。”
“教皇陛下,感謝你對世子和我的周到安排……”
“咱們姊妹就不要說客氣話了。婉非姐姐,我很快就要去蛋房,也許十歲二十歲后才會回來。禹丁就托付給你啦,他肩上的擔子很重,你盡量替他分擔一些吧。”
“好的,這是我該做的。好妹妹,我衷心希望在皇族身邊永遠有一個強大的科學家族陪伴,這樣兩只腳站立,才能站得更穩(wěn)。所以嘛,”她笑著說,“你去蛋房前抓緊一點兒,一定要懷上禹丁的孩子。”
“好的,我盡量不讓姐姐失望。姐姐,關于科學家族永不得干政的律令,會在帝皇登基時同時宣布的。我還要把它刻成碑文,向天下公示,讓后人永遠銘記。”
她是給婉非一顆定心丸。婉非感激地說:“我知道,我知道。感謝耶耶神和陛下,你們的用心實在良苦。”
兩人扯了一會兒閑話,談得親親熱熱。但妮兒心中清楚,這種親熱是禮節(jié)性的,多少透著點兒假,與她同耶耶、禹丁、押述、成吉,甚至詩人何漢的關系有著本質上的不同。會見結束,禹丁與婉非一同離去。
妮兒腦中突然出現耶耶的聲音:“妮兒,我的好孫女,婉非還是不放心啊,她是擔心身后之事,怕哪一代的科學家族篡權。近來那些外戚老向她嘀咕這些事,你心里得有數。”
“我知道。”妮兒笑著說。
“不過這都是小事。只要蛋房電腦被你打開,里面的知識被破譯,那就像是天河泄下的洪水,塵世間什么樣的小紛擾都會被沖走了。”
“是的,我也知道,我會始終把它當成第一要務,不讓任何事干擾。耶耶,我去蛋房時,你就留在耶耶宮吧。我不想你再辛苦。再說,王城里波譎云詭,也得你老人家坐鎮(zhèn)。”
“不,王城有禹丁就行了,這小子會對你忠心的——這也正是他本人的利益。至于耶耶我嘛,想要孫女兒一直陪著我。自打小魚兒離開我,我已經孤獨幾千歲啦。”
這樣的安排帶點兒老人的任性,但妮兒能理解。她(在意識中)撲入耶耶懷中,仰臉看著他,“好,那你回蛋房吧,孫女兒也想陪你啊。但你回蛋房后一定要入睡,不到關鍵時刻我不會喚醒你。耶耶,我想你能多陪我一些時間;甚至在我之后,多陪息壤星人一些時間。”
“行,耶耶答應你。耶耶我離伸腿早著哩。”
“兩皇合一”的事情緊鑼密鼓地進行著。這次的慶典更為隆重。上次的教皇更替帶著政變的性質,所以一切從快從簡。這次,由教廷司禮官和世俗皇室司禮官共同商定,安排了盛大的典禮。典禮之后即是為考察隊第二次去蛋房送行,同樣是一場盛大的典禮。這次的考察隊和第一次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成員達兩千多人,組成了一支壯觀的船隊。世皇還下令組織了開路的先遣隊,由押述帶領提前出發(fā),以便在考察隊離船登岸后的陸路好走一些。正式官道的修建也即將開始,以后蛋房到王城將不再是難事,蛋房區(qū)域將建成陪都。丹卓的部族已經正式內附,他們眼下的任務是拓寬那條秘道,使其成為官道的一部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