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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兒聽情人吟了這句詩,慢聲說:“禹丁,其實這個問題我已經有了答案。”
“真的?”
“真的。我得到了一本最古版的《亞斯白勺書》,與當今教廷的正式刊行本有所不同。書中說,耶耶和三個使徒及其他兄姐并非來自父星,而是來自父星的第三行星。那版《亞斯白勺書》還透露,這個‘第三星’上有大量的水。這么一來,答案就非常明顯了:所謂‘藍星即父星’的說法,只是《亞斯白勺書》流傳過程中的衍改。藍星并非父星本身,而是父星的第三個行星——一個遍布藍水的星球。可惜,我的望遠鏡還無法從父星系中分辨出這些行星。”
禹丁沉吟著,“這倒是個合乎情理的解釋。但為什么教廷要刪改古版《亞斯白勺書》?”他忽有所悟,不再說了。
妮兒笑道:“我想你已經悟出教廷的動機了。如果父星有了繞它旋轉的行星,那么物學界早就提出的‘日心說’豈不有了直觀的例證?教廷就難以自圓其說了。”
禹丁笑而不言。他曾跟著妮兒治學十年,十年中,他的宗教信仰已經被妮兒老師戳了不少破洞,甚至被基本顛覆了。但作為世俗之皇,他的皇冠是教皇給他戴上的,所以他歷來言辭謹慎,從不表露任何對教會法定觀點的質疑,即使是對最親近的妮兒也是如此。而且兩人一向有默契,當禹丁笑而不言時,妮兒也會適時地轉移話題,不讓場面太尷尬。
但今天妮兒沒有中止這個話題,她半仰起身,盯著情人的眼睛,認真地說:“我的禹丁,這正是我想為教廷所立的功勛。”
禹丁笑著搖頭,“什么功勛?你想說服教廷接受它一向厭惡的日心說嗎?你今天的思維跳躍太快了,我趕不上你的思路。”
妮兒訕笑著,“思維遲鈍的男人啊,難怪你只能當世皇而不能當物學家,因為世皇這個職位不需要高智商。來,我慢慢告訴你。”
她偎在情人懷里,撫摸著情人的胸膛,似乎打算隨意說說,但她要談的話題絕非隨意,這是一個很大的計劃,有相當的兇險,她已經籌謀很久了,今天,此刻,就要走出第一步。她很清楚,一旦她走出這一步,就不容回頭了。
“你知道,我是徹底的無神論者,一向鄙薄《亞斯白勺書》,認為它凌亂悖誤,矛盾百出;語言更是粗鄙俚俗,不可卒讀。”
“我知道。幸虧你一向把這些觀點嚴格局限于學堂中和學術討論中,所以教廷雖然聽到一些風聲,卻至今沒有為難你。”
“那是因為有一個寵愛我、縱容我的老教皇,更因為我有一個尊貴的情人,所以,想找我麻煩的人多少有所顧忌吧。”妮兒抓住時機笑著恭維情人,“但近年來我覺得,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亞斯白勺書》,尤其是它的前兩章《蛋房記事》和《出蛋房記》,竟然能從中搜撿到不少物學的金沙。”
“是嗎?”
“是的,而且很多。隨便舉一個例子:《亞斯白勺書》中用相當的篇幅,對息壤星的動物植物做了詳細的命名。我曾嘲笑《亞斯白勺書》的作者是越俎代庖,搶了博物學的衣缽。但你不妨看看這些命名,所有的有乳動物中,有小小的鼠子、大個的鼠牛鼠馬、食肉的鼠狼鼠虎、天上飛的鼠蝠……為什么都有一個‘鼠’字?”
“我想這沒什么高深的寓意。鼠子是自然界數量最多的動物,可以作為有乳動物的代表,所以把其他生物的命名都加上‘鼠’字,借以表示它們的屬類。”
“但也許是另一種可能:耶耶和九個兄姐初到息壤星時,只帶來鼠子這一種有乳動物,其他種類都是由它分化出來的?它們的相貌有太多的雷同,都有小眼、尖嘴和硬須。我說過,一種進化成熟的動物一旦來到物種的真空,就會在短時間內迅速分化,占領各個生態位。”
禹丁笑著說:“又在推銷你的生物演化論?你不覺得這樣的假設過于大膽嗎?你一向提倡嚴謹治學的。”
“所以,我想去證明它!”
“怎么證明?挖掘萬年前的動物尸骨?據我所知,你已經嘗試過,但并沒有什么發現。”
“不,這次我先去證明《亞斯白勺書》中最容易證明的內容。”
“是嗎?愿聞其詳。”
“《亞斯白勺書》中說,耶耶帶著九名兄姐和三百多名弟妹逃到息壤星,此舉違背了神的意愿,朝丹天耶在怒火中曾對他們施以嚴酷的天罰。幸虧一位遠方的隱名的神賜予一座蛋房,可以隔絕天罰。它高大巍峨,下雨時陰云只能到蛋房的腰部。《亞斯白勺書》中還說,當七名兄姐帶著二百五十七名弟妹最終離開蛋房時,耶耶獨自留在蛋房里長眠,等待萬歲之后的復生。教廷說蛋房是真實存在的,它就隱藏在那道‘長崖’西邊的原始密林中。既然如此——既然蛋房有確定的方位且如此高大,我想它應該很容易找到的,只需要越過‘長崖’的阻隔。”
“長崖”是一道南北走向的大斷層,長達數千里,壁立如削,基本隔斷了東西的交通。天朝的西邊邊界到此終止,長崖之西都是蠻夷之地。不過,雖然有這道長崖的阻隔,小規模的商業往來還是有的。也就是說,教廷如果有心派一支考察隊,長崖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礙。
禹丁默然,心中揣摩著妮兒的用意。她說的都是事實,但教廷中從未有人提議去驗證蛋房的存在。至于其原因,對教廷來說是難以啟齒的——如果蛋房果真像《亞斯白勺書》中描寫的高入云天,那它肯定不會被原始密林遮蔽,但迄今為止從沒人看到過。再說,如果蛋房圣地是在長崖西邊,那也就是說,天朝的帝祚是從蠻夷之地開始,這也頗為犯忌。所以,教徒們總是把《亞斯白勺書》中有關蛋房的內容看成是寓言,是不可實證的。妮兒現在說去驗證它,說白了可能是想去證偽它。
禹丁不快地說:“妮兒,難道你放棄了一向的謹慎,想公開對教廷扯起反旗嗎?”
懷中的妮兒完全知道他為什么這樣責問,笑著吻他,“哪里哪里!你誤解我了。我過去對這種傳說嗤之以鼻,但現在我改變了想法,真的想去證實它。知道我為什么改變?我剛才提到過那本古版《亞斯白勺書》,其中有這么一節內容,說蛋房十分巍峨,在蛋房內看下雨,房頂卻總留有一片陽光。尤其是陰雨天的拂曉和黃昏,蛋房頂被鮮紅的霞光照耀,美得有如仙景!還有,這么高大巍峨的蛋房,走出去再回頭看,它就變軟了,團在一個無形的圓球內,被大葉樹和蛇藤所遮蔽。這樣真切的描述,非身歷其境者很難寫出來,我傾向于相信它。”
禹丁不免哂笑,“是何等的神力能讓巍峨的蛋房團起身軀?當今世界最聰明的物學家也相信這樣的神話?”
懷中的妮兒把他稍稍推離,定定地看著他,“我確實無法解釋,但問題的關鍵不是我能否解釋,而是它是否真實存在。如果它確實存在,那么,物學家必須嘗試去解釋它,而且是用物學的邏輯來解釋,而不是歸結為神力。”
禹丁再次默然。到這個時候,他已經知道了妮兒的決心。她心目中顯然已經有了一個龐大的計劃,會盡一切力量去推行它,今天和自己的談話就是她邁出的第一步。他熟知妮兒的為人,她從來不隨便說話,更不是一個半途而廢的人。但這個計劃暗含著許多政治上的兇險,比如——耶耶的出身。
當年,禹丁求學時,妮兒老師曾同學生們有過一次“純粹假設性”的討論。妮兒老師說,雖然今天社會中卵生人無比高貴,而光身人無比卑賤,但在初民時代可能并非如此,因為尊貴的耶耶很可能就是光身人。證據是《亞斯白勺書》中多次記錄了耶耶對子民的昵稱:我的卵生崽子們。
妮兒老師說:“你們想過沒有,這種稱呼其實暗示耶耶與孩子們的出身不同?比如,他為什么不稱呼他們‘我的兩腿崽子’或者‘我的兩只眼崽子’?道理很簡單,因為他和他的崽子們都是兩條腿和兩只眼。耶耶強調‘卵生’,恰恰是強調崽子們與他的相異之處。”
那時的禹丁已經覺察到這個話題的兇險,不想老師繼續下去,于是立即站起來說:“老師,這種純粹架空的推理太不可靠。這不是物學討論,只是玄學的冥想。我建議拋開這個話題。”
當時妮兒笑道:“你說得非常對,我剛才說的只是不可靠的間接推理。但我也有過硬的證據。比如,孵化期為兩歲的卵生人不需要吃奶,也沒有胎盤,為什么卵生人同樣有**和肚臍?雖然它們要小一號。對此只有一種解釋:光身人才是息壤星人的原始配置,而卵生人只是它的一種變型。還有,大家都知道,如果尊貴的卵生人和卑賤的光身人交媾,其后代無一例外地會是胎生,這說明,兩種生殖方式相比,后一種是更強大的本能。”
禹丁勃然大怒,“妮兒老師你太過分了!我不允許再談論這個話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