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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沒有飛行多久,越過一條西北—東南走向的山脈后,前邊突然出現一片璀璨的光團!在看慣了“普天皆黑”的夜景后,這片燈光引得機上眾人一片歡呼。“小蜜蜂”迅速飛近,光團也迅速分解。這是“樂之友”總部的建筑群,最顯眼的是中間的三幢主樓。它們都是透明材質,屋內的燈光一覽無遺。靳逸飛很激動,“樂之友”總部的人啟動了備用發電機,恢復了電力供應,說明他們的意志已經蘇醒,已經開始新一波的奮爭了!飛得更近時他們看到,在“樂之友”基金會那幢圓柱形主樓的樓頂,一群人正在向“小蜜蜂”招手。人很多,可能“樂之友”現有的一百二十人全都在這兒。這些人圍成圓形,中間的空場中站著三個人,是劉蘇、洛威爾和成城。“小蜜蜂”在空場中降落,樓頂爆出如潮的歡呼聲。
這一趟的見聞讓靳逸飛心急如焚。各地的局勢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甚至可能已經崩潰,多耽誤一天,也許地球上就要多失去幾十萬條生命。不過他還是捺住性子在“樂之友”停了五天,他是想讓“樂之友”的成員有一個智力恢復期。五天后,劉蘇等人的智力基本恢復,可以同靳逸飛進行深入討論了。看來這個球形空間對人類大腦不僅有保護作用,還有激勵作用。
討論的結果是“星火計劃”——在人類心智全部淪入黑暗的時期,要努力在“樂之友”保留一個不滅的大火堆,并且要在全世界分出一百個小火堆。
雖然有這個神奇的泡泡護佑,但他們面臨的局勢仍是十分艱難的。關鍵是它只能保護一千人。而且為了保護這一千人,靳逸飛必須守在家中不能稍離半步,就像蟻群中那只終生不能離巢、只負責產卵的蟻后。“樂之友”保有五架完好的“小蜜蜂”,可以向全世界派遣一百名“點火者”,他們要盡量維持所在地的社會秩序,減少饑饉和死亡。可惜的是,這些人一旦派出也就失去了泡泡的保護,在若干次腦震之后,他們的智力很快會降到沒被保護者的水平,從而失去點火者的作用。解決辦法是建立七個梯隊:一隊外派,六個隊在“樂之友”總部休養,然后輪班更換,初定一個月輪換一次(時間不能太長,否則點火者的大腦可能有不可逆的損傷)。這樣的話,點火者平均只需經受七分之一時間的腦震,智力不會受太大的毀損。
七個梯隊需要七百人。目前“樂之友”只有一百二十人,只夠第一梯隊的名額。靳逸飛他們決定先把第一梯隊放出去,再盡快招兵買馬。
雖然點火者只需經受七分之一時間的腦震,但他們的任務仍然充滿兇險。他們要面對的是心智迷失的人,甚至是已經獸性化的人,誰知道會有什么意外在等著他們?也許那些饑腸轆轆的人會把外來的拯救者架在火堆上烤著吃,這在先民史上屢見不鮮。還有,如果總部這邊發生什么意外,未能及時換班,那么點火者就會在多次腦震中喪失智力,對于已經清醒的人們來說,這種結局和死亡同樣可怕。
但盡管兇險,幾乎所有人都報名了,包括劉蘇、洛威爾、成城、君蘭。靳家人開始都沒報名,不過不是因為自私,而是因為自卑。劉蘇是組建第一梯隊的負責人,這天,靳強領著家人包括鐵子來找她,不好意思地說:“劉院長,你知道我們這幾個人文化水平都低,不夠格去當點火者。可是,我們也想出一把力,不能光留家里吃閑飯。”
如蘋、青云、大壯、鐵子也都點頭,殷切地看著劉蘇。
劉蘇說:“首先青云你甭考慮出去,你要一直留在小飛身邊,能把他照顧好就是最大的功勞。靳叔、靳嬸你們年紀大了,也甭考慮出去。總部這兒也有好多事呢,我讓洛威爾先生為你們安排。”
鐵子急忙說:“那我和大壯哥能不能去點火?劉阿姨,我知道自己沒本事,就是個小混混。那就把我和大壯哥派到一處,倆人加起來還不能頂一個人用?”
兩人巴巴地看著劉蘇。靳強為他倆求情,“劉院長,讓他們去吧。說句大實話,你讓他倆去維持什么社會秩序肯定不行,但讓他倆領著一群傻子找吃的,他倆肯定能勝任,特別是鐵子,他的鼻子比獵狗還靈。”
劉蘇突然心有所動,覺得靳強說得很在理。“樂之友”打算向外派遣的人選大都是精英,他們(在智力恢復后)看問題的目光肯定十分高遠深刻。但如果是要到生存線上掙扎,也許鐵子和大壯這樣的人更適合。特別是大壯,聽小飛說,這個弱智者反倒對腦震最不敏感,在其他人因腦震而急劇變傻時,他基本沒什么變化,雖說并不比別人聰明,但他就像一個早就習慣了用明杖探路的老瞎子,要比剛盲的明眼人更適宜環境。
劉蘇笑著說:“好,我答應了,鐵子和大壯加起來算一名隊員!”她對如蘋說,“靳嬸你別擔心,我把他倆派到比較近的地方。”鐵子大聲歡呼,大壯也高興得張著嘴傻笑。“這隊人馬上就要出發,你倆趕緊做準備吧。”
臨走前靳強問:“劉院長,我問個外行問題,行不?”劉蘇笑著說盡管問。“小飛說腦震可能持續百十年,讓一代代的人越變越傻。那變傻了的人生下的孩子會不會是傻子?”
“不會,你問的是人的本底智力,它取決于大腦的物質結構,而大腦結構又取決于基因。基因會隨環境發生變化,但那是幾萬年幾十萬年的事。”
靳強點點頭,“好的,這我就放心了。”他對“樂之友”決定向外派遣點火者的計劃有不同意見,有了劉院長這句話,他覺得自己的看法可以向下推行了。
“樂之友”又開始以狂熱的速度運轉起來。劉蘇負責第一梯隊的組建,成城負責其他六個梯隊的組建,洛威爾負責總部的運轉。成城的工作最難,因為全世界的交通和通信系統已經完全崩潰,他無法和已經遣散的“樂之友”成員聯系,而招收其他知識界精英同樣困難。有利的是:人類世界的崩潰是“軟性崩潰”,仍保有雄厚的硬件基礎。他準備到附近城市搜羅一些“小蜜蜂”或空中自行車,逐漸擴大“樂之友”的活動范圍。但這要利用現有的五架“小蜜蜂”,只能等第一梯隊的派送工作完成后再說。
第一梯隊準備在四天后的腦震過去后立即出發,這樣可充分利用腦震之間的有效時間。以“小蜜蜂”的性能,四五天可環球一周,這樣,“小蜜蜂”駕駛員在失去泡泡的保護后,只會經受兩次腦震,智力雖然會嚴重受損,但還是能把“小蜜蜂”開回來的。
靳強則在努力推行自己的計劃。第一梯隊出發前的兩天,靳強拉上如蘋、青云、大壯、鐵子進山了,忙活了兩天沒回來。第二天晚上,靳強一個人回到“樂之友”,對劉蘇說他想為外出的點火者們餞行,地點在山里,楚天樂的舊居,因為靳家人在那兒準備了最傳統的農家飯菜。劉蘇開始不大同意——后天就要出發,明天再進山時間太緊張。但看到靳強祈求的眼神,而且考慮到讓點火者們在告別故土前瞻仰一下楚馬舊居也很有意義,就笑著答應了。
第二天,五架“小蜜蜂”載著“樂之友”所有人降落在玉皇頂的山頂——楚馬舊居的停機坪。靳強說飯還沒準備好,讓小飛留下來幫忙,其他人先去山里參觀。劉蘇領著大家看了那些著名的景點:像一線細流串起來的小水潭,水潭中的柳葉魚,懸崖上橫生的松樹,懸崖邊的火葬臺等。小水潭中的柳葉魚仍是魚樂水文章中描寫的樣子,大小像小號的柳葉,懸浮在清澈的水中,一旦有人撒幾粒餅干屑,它們就閃電般沖過來吞下。時間在它們身上是靜止的,可怕的腦震看來對它們沒有任何影響。火葬臺邊,松木柴垛已經沒有了,懸崖壁上的刻字則歷久彌新:
活著
生命是過客,
而死亡永恒。
但死神嘆道:
是你贏了。
在石壁前,“樂之友”三駕馬車率領眾人向三位圣哲默哀致敬。楚天樂、姬人銳、魚樂水等人開創了輝煌的氦閃時代,他們的功績前無古人。可惜,以今天的情況看,上帝的力量似乎更強大一些,祂把人類從成功的頂峰一下子拋到深淵。此情此景,令人不由得扼腕嘆息。但再難也要活下去!先走起來再找路!一百二十個人在心中默誦了前輩們留下的格言。
靳強他們準備的餞行席擺在露天。幾口鐵鍋架在石頭上,鍋下的柴火還有余燼,鍋里是熘好的紅薯或煮熟的苞米穗,小飛和君蘭正在起鍋。大壯和鐵子在扒鍋下的火灰,那里也埋著紅薯和苞米。它們都是從附近無主的農田里采來的。這兒和軒轅洞一樣,也有幸存的村民,但他們同樣野性化了,看見人影就跑,消失在青紗帳和山林中。
空地上還有幾張桌子,上面擺著各種野菜。宴席開始了,如蘋、青云為大家分發食物。沒有椅子,每人都蹲地上吃。飯菜確實是農家風味,很簡單但很美味,讓這些天吃膩了罐頭的人們大快朵頤。尤其是鐵鍋上熘的紅薯,皮兒烤得金黃焦脆,還沾著熘出來的糖稀,太美味了。
從小長在大城市的君蘭沒吃過這樣的飯,贊不絕口,但她突然發現兩位老人和青云一口也沒吃,忙給他們端了一盤,“你們怎么不吃?快吃吧。”
如蘋笑著說:“讓出遠門的人先吃,俺們以后有的是機會。”
君蘭不聽,硬把這盤東西塞給他們。
靳強仍然沒吃,站在人群外笑瞇瞇地看著。見小飛正吃得來勁兒,他把劉蘇、洛威爾和成城喚到賀老的屋里。這兒后來被辟為紀念館,賀老、馬老、楚天樂、姬人銳、魚樂水、阿比卡爾等人的畫像微笑地看著后人。
靳強指指屋外人群中的小飛,凝重地說:“你們三位,小飛就托付給你們了。”
三人互相笑望,洛威爾笑著說:“把我們托付給他才對,他是我們的保護神啊。”
“甚至是全人類的保護神,對不?”靳強加重語氣問。
“是的。”
靳強搖搖頭,苦澀地說:“我就是怕這個擔子太重,把他壓垮了。小飛是個很敏感的孩子,責任心很強,但內心有些脆弱。我講一件事吧。”他講了在軒轅洞,小飛決定出去找“樂之友”,卻因“對失去智力的恐懼”而在洞里徘徊了三天的往事,“現在,全人類的存亡都砸在他肩上了。他是被命運很偶然地挑中,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我擔心他挑不動。”
三人神色凝重。洛威爾說:“我相信他能挑得動。我們幾個的智力基本恢復了,也盡量為他分擔一些。”
“還有一點兒建議,我說出來有點兒不自量力了。”
洛威爾故作生氣地說:“我不想聽這樣自貶的話。有什么你盡管說。”
劉蘇和成城也笑著說:“靳伯你就別客氣啦,快說。”
靳強說:“我見你們緊趕著往世界各地派點火者,很欽佩你們的責任心,但我覺得這個決定太草率。你們是想盡量維持各地的秩序,盡量多搶救一些生命。可是——這個擔子你們擔得起嗎?”
這話說得很重,三人一震,正容道:“請講。”
“神對小飛說過,尖脈沖也許會維持百年,在這么長的時間中,人們的心智肯定全部崩潰了,回歸成野人了,憑百十個點火者就能維持各地的秩序?這副擔子太重,你們擔不起來的,倒不如量力而行。我覺得,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那一百堆小火,而是盡力讓‘樂之友’這堆大火一直燃燒,不要滅,還要盡量亮一些。在這個象牙塔里,把知識的火種妥妥保存著,等百年之后宇宙恢復正常,那時再把各地殘存的野人召集起來,教他們知識——劉院長前天對我說過,腦震不會影響后代的本底智力,只要本底智力不受影響,野人會非常迅速地變成文明人,也許只需要十年二十年。當然,如果現在不往各地派點火者,死的人會更多,死得會更快,也許全世界很快只剩下幾千萬、幾百萬,甚至幾十萬人。這個前景太悲慘,只要心是肉長的,誰也不忍心束手旁觀。可是,還是那句話,無論是小飛,還是‘樂之友’,都不能硬去挑你挑不起的擔子。‘壓斷扁擔’和‘少挑一些’這兩者比起來,寧可要后一種。我知道這個決心很難下,我今天特意把幾位請到這兒,就是想讓你們想一想——”他指指墻上的先人掛像,凝重地說,“如果是賀老、馬老、姬人銳和楚天樂遇到這個難題,他們會怎么選?”
三人沒想到小飛的父親——一個很普通的老百姓——會說出這樣沉甸甸的話,不由陷入沉思。在靳逸飛提出向世界各地派點火者時,他們三個都完全贊同,而且非常急迫地開始實施這個計劃,這可以說是出于“善”的本能,是深植心中的人道主義替他們做了決定。而靳強是從另一角度得出的意見,是基于“群體的長遠利益”。要他們同意這個意見很難,因為它不僅牽涉理智,更要首先把心淬硬。他們躊躇著、思索著,馬老、賀老、楚天樂、姬人銳、魚樂水、阿比卡爾等人的畫像微笑地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