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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的面孔唰地紅透了,狠狠地甩脫大壯跑出洞去。如蘋喊著“云兒!云兒!”,跟著跑出去。等靳強跑出去時,青云正在一下一下用頭撞石壁,額上流著血,如蘋哭著拉不住她。靳強罵:“青云!你怎么恁糊涂?咱們剛清醒了一點兒,不知道明天是啥樣哩,你又想把自己撞傻嗎?”他硬著心腸往下說,“我知道你是嫌前幾天的事丟人,我告訴你那不算丟人。若是咱們真的變回到茹毛飲血的傻猿人,能傳宗接代是頭等大事!咱靳家還指著你哩。”
他和如蘋把青云拉回去,小飛看看她,仍是用那種硬硬的聲音說:“哭什么!現在是哭的時候嗎?是害羞的時候嗎?”
青云真的不哭了,有點兒膽怯地走過去,靠在小飛身上。小飛用手帕為她包扎了傷口。
小飛和爸爸商量,讓大家出洞拾柴火,收集秋糧——其實是偷。干這件活兒鐵子最熟門熟路,別人比不上。好在秋收快到了,糧食容易采集。得積攢足夠的糧食、柴火,準備冬天用。有時也能見到村民,但奇怪的是他們好像怕人,這邊一喊,他們立馬消失在青紗帳中了。大家又忙了一天,夜里照舊燃起一堆篝火。煙聚在山洞里,熏得每個人都淚汪汪的。大壯和鐵子在笑,繞著火堆打鬧。青云也不害羞了,甜甜地笑著,靠著小飛,看大壯和鐵子打鬧。
雖然表面快活,其實每人都心驚膽戰地等著來震,比糊涂的時候更要怕。
但今天一直沒來腦震。
早上,小飛早早就把爸爸叫醒。靳強覺得今天大腦更清爽了點兒,但還沒有沉淀得完全清澈透明。
小飛皺著眉頭說:“爸,我想做個試驗。今天二十四小時洞外都要有人,我想看看究竟是不是山洞的屏蔽作用——按說是絕不可能屏蔽的,但不管怎樣,我們要驗證一下。我想讓你們幾個出去換班,我不出去。爸,得留一個清醒的人觀察全局?!?
說這話時他別轉了眼光,口氣硬硬的。
靳強知道小飛心中難受,他讓別人換班出去而自己留在安全的山洞里,肯定覺得理虧,便安慰他:“小飛,你考慮得完全對。我們要把最聰明的腦袋保護好,這是為了大家,不是為了你一人?!?
小飛凄然一笑,“謝謝爸能理解我。”
靳強和如蘋先出去拾柴火找野菜。沒多久就來震了,電子表上顯示是早上九點三十分。就像一根大棒在腦袋里使勁攪,原來已經沉淀清澈的大腦又變成一團泥漿。嘔吐,渾身像抽了筋。歇息一陣后,兩人強撐著回返,大家都在洞口迎候,趕快過來攙住兩位老人。靳強用昏沉的目光打量著周圍,喃喃地說:“留在洞里的人沒事?這我就放心啦。我就放心啦?!?
第二天,靳強和如蘋還要出洞值班。他倆不是不害怕腦震,只是不想讓孩子們受罪。但青云和大壯硬攔住他倆,爭著去了。老兩口在洞里歇了一天,腦子清醒不少。他們看見小飛豎著耳朵聆聽外面,懼意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就像群狼包圍圈里的小兔子。他雖然留在安全的洞里,也同樣受罪啊,是心靈上的受罪。
到晚上十點三十五分,外面來震了。月光下,遠遠看見青云吐得一塌糊涂,然后靠在大壯的肩膀上慢慢回來。奇怪的是,大壯的情況比她好得多。留在洞內的人則一點事兒都沒有。
小飛欣喜地說:“不必懷疑了,肯定是這個金字塔形的洞穴有超強的屏蔽作用,但究竟為什么,我不知道,我一點兒也想不通?!?
他跑到門口接過渾身無力的青云,把她安頓在地鋪上。青云不睡,偎在他懷里,兩人就這么著一直到天明。
第四天仍是青云和大壯搶著出去。這幾天,鐵子一直躲避著不出洞輪班,別人爭著出洞時,他就藏到洞的深處。沒人勉強他,只有大壯老是拿鄙視的眼光瞪他。但今天青云出洞后,鐵子突然放聲大哭,搶到大壯前邊出洞了。沒多久,青云和鐵子互相攙扶著回來。大壯搶先迎上去,把他們接回山洞。他笑嘻嘻地捶著鐵子,恢復了往日的友情。青云連著經兩次震,又變癡了,目光茫然而恐懼,到晚上也沒恢復??焖X時,靳強瞥見她偎到小飛旁邊,解著衣扣,問:“小飛,那件事真快樂,我還想干。靳叔說那不是壞事,是嗎?靳叔說那是頭等大事,是嗎?”
靳強不忍看下去,別過臉,閉上眼睛。那邊,小飛把青云攬到懷里,把她解開的扣子一顆顆扣好,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
青云在小飛的安撫下睡了。小飛沒睡,他考慮了整整一個晚上。早上,小飛把大家喊醒,認真地說:“我要問一件事,請你們認真回想一下。幾天前,就是咱們連續睡了兩天三夜的那段時間,你們發現什么特別的事兒沒有?”
大家認真回想,都說沒有。小飛遲疑地說:“那么是我在做夢?但他說的話我記得清清楚楚,而且應驗了。”
靳強小心地問:“他?是誰?”
小飛苦笑著說:“是一個神?!彼纯创蠹?,很快地說,“我沒有精神失常。我也知道這件事太荒謬,所以一直在說服自己,說那只是個夢境。但分析幾天來的情況,我現在看法變了,也許那不是夢?!?
靳強看看老伴,溫和地說:“不管是不是夢,你說給大家聽聽?!?
原來,那晚小飛在睡夢中看見一個神飄然進洞,形貌和人一樣,只是光頭裸體。祂的身體周圍有幽光浮動,仔細看,原來祂是待在一個透明的球內。球很大,從洞外緩緩飄進來,隱約可見的球壁把山洞都充滿了。奇怪的是,那個神的雙手還銬著一副锃亮的手銬,與地球上曾用過的手銬式樣相同。祂神態安然,被銬著的雙手托在胸前,仿佛那不是一副手銬,而是一對手鐲。神默默地盯著他,嘴唇沒有動,但他分明聽見了神在說話。神似乎說的是漢語,或者是英語,反正是他很熟悉的一種語言。
神說:孩子,楚天樂已經不幸去世了,可是地球人還是需要一個雁哨的,我就選你來做吧。
夢中的小飛慘然地說:多謝啦。可是很抱歉,我干不來。我不是楚天樂那樣的偉人,甚至也不是當年的靳逸飛。經歷了這么多次的腦震,我現在的智力可能還趕不上大壯哥。
神不在意地說:放心吧,孩子,既然選中了你,我會賜福于你的。記著我的囑托,好好做一名雁哨,帶領地球人走出百年苦難。
小飛一震,連聲問道:是百年嗎?它要延續一百年?百年后它肯定會過去?
神搖搖頭:我說的“百年”只是泛指,準確的時間此刻我也不能確定,但它肯定會過去的,這一點我可以保證。孩子,災難期間,這個泡泡我就留給你了。這是一個六維的時空泡,它能隔絕腦震,任何災難它都能隔絕。
祂指指透明球,球體在剎那間變得白光閃爍,耀花了小飛的雙眼。然后白光慢慢變弱,又變回原來那個隱約可見的透明球,但球內的主人已經不見了。
小飛停止了講述,所有人都仰起頭在洞內觀看,尋找那個“隱約可見的透明球”。小飛搖搖頭說:“不必找了,這兩天我一直在察看、搜尋,但它已經完全消失了,也許已經和山洞融在一起了。但他說的球體對腦震的屏蔽作用——你們都看見了?!?
靳強問:“楚天樂真的去世了?”
“很可能。在我離開‘樂之友’總部前,就知道‘雁哨號’已經失去聯系,差不多和‘烈士號’同時失蹤了?!?
大家都沉默著。小飛從不是信心開河的人,大家都認真對待他說的話。但這件事過于荒誕,一時難以令人信服。何況五個聽眾中至少有三人是絕對不相信神靈的:大壯、靳強和鐵子。
鐵子笑嘻嘻地說:“既然老天爺干了這么多操蛋事,我不相信天上還有一個好心的神,巴巴地跑來給咱們送寶貝。小飛哥,說不定祂是一個好心的外星科學家?”
小飛點點頭,“這也是個解釋,不過,一個駕著透明球的外星科學家,可以倏然出現、倏然消失,這和神也沒什么區別。”
小飛媽和青云則相信這位肯定是神——一位慈悲心腸的大神。
爭論了一會兒,小飛果斷地說:“這件事的真偽不去爭它了,但至少這個山洞的屏蔽作用是真的,已經經過驗證了。過去,‘樂之友’的科學家設計過兩種智慧保鮮辦法,其實這兒才是真正的保鮮室。爸、媽,這個保鮮室太寶貴了,不能讓它閑置。我要趕緊返回‘樂之友’總部,搶救劉蘇、洛威爾和成城等領導人,搶救一批科學家,把他們帶過來,靠這個奇異的山洞來盡量保留一點兒文明火種。至于召他們來后該怎么辦,這事以后再說,當務之急是先把他們帶來——趁著他們的大腦還沒有遭到不可逆的損壞。”
“只是,”小飛苦笑道,“現在去‘樂之友’總部只能步行,往返最少需要十天,我怕再來幾次腦震把我弄成白癡,那時的我不知能不能記得回山洞的路?甚至不知是不是記得出去時的責任?不過,不管怎樣,我都要去試試?!?
靳強、如蘋和青云都說:讓我們替你去吧,你只用說明去“樂之友”總部該咋走,再列一個要搶救的人名清單就行。大壯也憨乎乎地說:我替你去吧。
小飛搖搖頭,“不行啊,你們能替我去洞外值班,但這件事你們替不了。不必爭了,我去。我要做一些準備,把問題考慮周全,盡量減少往返的時間?!?
已經三天了,小飛在洞里一圈一圈地轉,說要考慮一切可能,做一個細心周到的計劃。但他一直躲避著爹媽的目光。靳強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有足夠的人生閱歷,在山洞的保護下思維也清晰了,能看透兒子內心的恐懼。他避開其他人的目光,把兒子喊到角落里,柔聲說:“小飛,還是讓我替你去吧,我一定努力替你把事情做好。我們得把最聰明的腦袋留在洞里保護著,對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