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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督察任務是否也完成了?”
“差不多完成了。”
“但我們的活兒還沒干完哩,還有后續任務。我們全體船員——”他用手劃一個圈,把屏幕上五百九十九名船員都包含在內,“此前經過認真的討論,已經共同做出一個決定:‘烈士號’不回地球了,我們到g星系的息壤星去,就是我曾爺爺褚貴福此刻所在的地方。”他對著屏幕喊,“你們說,是不是?”
船員們大聲回答:“是!到息壤星去!”
何明霍然而驚,盡量鎮靜地問:“你們為什么……”
“地球已經決定對所有超光速飛船實行去功能化,但我們不會讓‘烈士號’也被殺死。超光速時代是‘樂之友’帶來的,我們不想讓它輕易死亡。‘烈士號’更是我們的命,它死了,我們也活不下去。當然,我們理解‘樂之友’銷毀飛船的理由:在一個智力崩潰的時代,這種飛船對地球和太陽太危險了。那我們就遠離地球,到二十光年外的息壤星去。在那兒,即使造成危險,也不會涉及地球,最多只會涉及我曾爺爺的家,我相信他老人家絕對不會反對。‘烈士號’并非星際飛船,但以它的能力,去二十光年外完全沒問題,也就兩年的旅程。”
“你們準備在息壤星定居?據我所知,那兒還遠遠沒有完成地球化,無法生存的。地球化需要幾萬年才能完成。”
“我們已經盡可能做了準備,包括物質和心理的準備,總能闖出一條路吧。正如我爺爺所說:老天爺餓不死瞎麻雀。告訴你吧,這兩年中,我們的科學官蘇拉擔負了最繁重的工作:將人類文明中所有知識盡量輸入‘烈士號’的主電腦。好在‘樂之友’已經提前整理過了,蘇拉只是復制。”他贊賞地指指蘇拉,蘇拉微笑著沒有應聲。“再告訴你一件事,‘烈士號’上的五百九十九名船員實際是二百九十九對夫妻,我們已經準備好在那兒傳宗接代啦。”
何明搖搖頭,語氣轉為嚴厲,“褚船長,‘烈士號’屬‘樂之友’所有,你是‘樂之友’的雇員。你這樣做是非法的。”
褚少杰仍是笑嘻嘻的,“我這人干事只管對錯,不大管合法非法,而且眼下也有個變非法為合法的辦法。何督察,我知道你曾是‘王子之吻’組織的頭頭,你一向反對對人類文明過度自殘。你認真想想,我們干的事是不是符合你的信仰?還有,洛威爾聘你當督察時曾許諾過:如果你覺得哪件事不符合你的信仰,完全可以以督察的身份當場做出處理。好,現在我就請你做出處理:宣布我們的做法是合法的,因為它符合‘樂之友’和人類的長遠利益。”
褚少杰笑嘻嘻地看著他,船員們也都笑嘻嘻地(透過攝像鏡頭)看著他。何明一時無法回答。他沒想到一向大大咧咧、有點兒玩世不恭的褚少杰竟然悄悄策劃了這么一個大動作,而且以何明一向的政治觀點,確實沒有理由反對。但何明此刻不是“王子之吻”的頭頭,而是“樂之友”和聯合國正式聘請的督察。接受這個職位后,自己曾在魚媽媽墳前說過一句話:
“魚媽媽,我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那么,此刻他要踐行對魚媽媽的承諾,履行“樂之友”特派員的職責。他有意緩和氣氛,笑著說:“少杰啊,沒想到你還能秘密策劃這樣大的動作,很佩服你。對這件事的是非我不會發表意見,只要你們取得‘樂之友’的批準。”
褚少杰大幅度地搖頭,“實打實地說,我們的計劃有很大冒險性,‘樂之友’不會批準的。再說一句實打實的話,劉蘇、洛威爾和成城這代領導人缺少楚天樂、姬人銳和我曾爺爺那一代人的氣魄,尤其是在遭逢幾次腦震后,更是畏首畏尾。何督察,跟我們走吧。我知道你是單身,在地球上沒有牽掛,而在‘烈士號’上和息壤星上,你將有一個很好的妻子。知道我們的船員數為什么是單數嗎?因為二百九十九對夫妻之外還特意留了一位女性。”他笑著指指蘇拉,那位女士也笑著做出回應。“她是我們特意為你挑選的,她本人也很樂意。雖然有點兒包辦婚姻的味道,但在這樣的特殊時刻,你們可以先結婚后戀愛。”
何明表情嚴厲地說:“我不會……”
褚少杰打斷他的話:“別把話說死,多考慮一下再表態。我把話說透吧,其實你和劉院長都沒考慮到一個危險:當‘烈士號’完成任務,對準地球開始回程后,如果一次腦震使飛船失去控制,難道不會造成一場大災難?”
何明不由一驚。的確,劉蘇他們同意改變核彈處理計劃,就是考慮到腦震可能帶來的危險,但新辦法有同樣的危險啊,劉蘇和靳逸飛沒考慮到這種明顯的危險,說明他們的智力已經不可靠了——但自己同樣沒意識到,說明自己的智力更不可靠啊。他艱難地思考著,無法做出取舍。最后他長嘆一聲,中止了這些無用的思考。說到底,督察只是一個執行者,只負責監督既定計劃的實施,做出新決定不是他的責任。
何明誠懇地說:“褚船長,我理解你們的動機,我甚至愿意考慮永別地球,與你們,還有我先結婚后戀愛的妻子,到息壤星去闖蕩。但這都只能是‘樂之友’同意后的事。我是聯合國和‘樂之友’派出的督察,你是他們聘用的船長,咱們都無權私自行動。如果擔心返程中出現危險,那就不要返回地球,就把飛船停泊在這兒向‘樂之友’請示,征得他們的同意。像你們這種行事,說嚴厲一點兒,”他轉向大伙,“就是叛逃。”
褚少杰的臉色刷地沉下來,極度惱火地說:“你他媽真是一根筋!榆木做的腦袋!這樣的非常時刻你還是死扣規章,我懶得和你多說了。伙伴們,準備起航。蘇拉,你負責照顧你那個一根筋的未婚夫,不要讓他干擾大伙兒。何明老兄,對不起了,沒辦法送你回地球,只有裹挾你一塊兒往前走了。”
他拋下何明,開始操作飛船。此前他已經調整好了飛行參數,只需按下電鈕就行。這邊,蘇拉拉著扶手,笑盈盈地向何明飄飛過來。何明立即掏出貼身攜帶的袖珍激光槍——是官方為每一位督察配備的,這種激光槍個頭小巧,但威力巨大,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有一天使用它。
何明厲聲喝道:“站住!”蘇拉吃驚地趕緊止住身體。何明苦楚地說:“褚船長,咱們是老朋友了,我真不愿這樣。但我是督察,不會因為友誼而放棄職責。”他掃視了一眼指揮艙內的幾個人,又轉向屏幕上的眾船員,嚴厲地說,“起航前褚船長已經對你們確認過,如果出現意外事件,我作為督察享有最終決定權。通信官柳卉,請立即向地球發出請求,如果聯合國和‘樂之友’同意你們的行動,我絕不反對。”柳卉看看丈夫,沒有響應。何明見褚少杰仍沒有離開操作臺的打算,厲聲警告:“褚船長,你是了解我的。我就是一根筋,一條路走到頭,你不要逼我做出我不愿做的事。”
褚少杰看看自己的部下,恨聲說:“好啦,算咱們倒霉,碰上這么一位油鹽不進的太歲爺。好,聽他的,柳卉,你和‘樂之友’聯系聯系。”
柳卉接通了與地球的通話,把話筒遞給何明。何明右手持著激光槍,左手去接話筒。就在這時,褚少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按下了飛船啟動的按鈕——但何明的反應比他更快,一道炫目的激光從何明手中發出。激光過后,褚少杰驚奇地看著自己的右臂,它只剩下一半,小臂連同右手落在了操作臺上。
所有人都呆了,連開槍的何明也呆了。指揮艙內的幾雙眼睛,還有大廳里的幾百雙眼睛都直直地望著諸少杰的斷臂。
柳卉最先反應過來,立即飄飛過去,流著淚檢查丈夫的傷勢。那兒幾乎沒有血跡,激光槍在切斷手臂的同時起到了灼燒止血的功能。掉在操作臺上的半只手臂也很完好,但它不再屬于褚少杰了。
蘇拉也反應過來,趕到操作臺前,急急地對褚少杰說:“船長,不要沖動!你早就知道那家伙是一根筋。眼下咱們只能聽他的。”她以盡量和緩的語氣對何明說:“何督察,船長的行為太草率,我代他向你致歉。但你不要再有過激反應了,不要造成整個飛船的悲劇。我這就調整航向,返回地球,好嗎?”
何明軟弱地說:“只要你們不叛逃,我絕不會再開槍。”他補充一句,“趕快冷凍斷臂,早點趕回地球,還能接上。”
柳卉把斷臂送往冰箱。蘇拉扶著褚少杰坐到一邊的椅子上,回過身來,對飛船指令迅速做了調整。指揮艙內諸人包括褚少杰和柳卉,都憤恨陰沉地盯著何明。導航官意欲從何明身后偷襲,褚少杰發現后,苦笑著搖頭制止。蘇拉也發現了,嚴厲地用目光制止。何明從蘇拉的目光發現了導航官的企圖,他轉過槍口,冷厲地說:“你非要逼我開第二槍嗎?”導航官只好懷著恨意退下。
這時,蘇拉已經調整好了飛行參數,她對何明說:“何督察,航向已經修改,現在指向地球,請你確認。”
何明高度警戒著,走過去檢查了飛船的航向,點點頭,“蘇拉,可以起航。”他的聲音沙啞,透著疲憊,“各位,對不住了。回地球后我會向各位謝罪,但眼下各位請老實聽我的,不要逼我再開第二槍。蘇拉,謝謝你能顧全大局,我命令你代行船長職責。開始吧。”
蘇拉對褚船長歉然地點點頭,按下了電鈕,飛船啟動,即時性地達到十馬赫的速度,對著地球飛去。一片混沌罩住了飛船。
蘇拉對何明說:“抵達地球需要四十二分鐘。可否讓柳卉扶褚船長到衛生室進行治療?”
何明想想,歉然道:“對不起,把醫療箱拿來,就在這兒治療吧。抵達地球前,他必須待在我的視野之內。”
“好的。柳卉,你去把醫療箱拿來。”蘇拉苦笑著說,“請大家配合一下吧,為了飛船的安全,此刻只能聽他的。”
柳卉低聲安撫了丈夫,起身去拿醫療箱。褚少杰恨恨地瞪著何明,其實這會兒他更恨自己。他原來估計,依何明一向的政治觀點,應該能順利接受這個計劃的,但自己低估了何明的一根筋性格。早知這樣,該把這家伙先捆起來再講道理。他們籌劃很久的行動就這樣泡湯,實在于心不甘……
這時,褚少杰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沒有好氣地說:“督察大人,現在離地球應該還有二十光分吧。趕快讓蘇拉對程序做一個調整,讓飛船在距地球三光分遠時自動停止激發,退出蟲洞狀態,然后用常規動力返回地球,這樣才安全,不會因意外毀了地球。”
何明覺得這個意見是對的,但鑒于剛才的教訓,他拿不準這個建議是否含有陰謀,想了想,他謹慎地說:“好的。我覺得這個意見是對的。蘇拉,你按褚船長……前船長的意見調整吧,但調整要在我的監督之下。”
雖然何明有點兒過度謹慎,但蘇拉還是理解的,連她也不清楚褚船長的建議是否含有貓膩。眼下局勢處于失控的臨界點,不敢說什么小變故就能引發全面崩潰,何況由于多次腦震的影響,褚船長、何督察,甚至包括自己,思維都不能說十分清晰。于是她決定服從命令,平和地說:“何督察,請放心。”
蘇拉開始輸入飛船在距地球三光分時自動停止的程序。何明仍然警惕地一手持槍,一邊監視著蘇拉的工作。蘇拉沒有耍花招,認真修改完程序。“好的,謝謝你的配合。”何明為了緩和飛船內冷厲的氣氛,開了一個玩笑,“蘇拉,你是個優秀的科學官,也是個好女人。如果‘樂之友’最終同意你們的行動,而褚船長仍同意我參加的話,我要首先向你求婚。”
在眼下的氣氛中,這個笑話顯得很生硬,沒人響應,蘇拉勉強回應道:“好啊,那我太幸福了。何督察,我已經修改完了,可否按確認鍵?”
“請稍等,我再確認一下。”
何明仔細檢查著蘇拉輸的新程序。他對駕駛操作不是內行,所以這項檢查花了較長時間。他檢查完畢,離開操作臺,示意蘇拉可以執行——就在這個瞬間,蘇拉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全船人的臉色都變得慘白。大家面色痛苦,不少人開始干嘔。蘇拉最后一縷清醒意識是:腦震來了,褚船長當時的預言不幸言中,看來十馬赫的蟲洞壁仍無法隔絕可惡的尖脈沖。現在,她要趕快摁下確認按鈕……隨即最后一縷清醒的意識也飄散了,她完全陷入混沌。
其他所有人,包括何明、褚少杰、柳卉、導航官,也都被這次腦震擊暈了。身外的世界似乎全都放慢了節奏,變得虛浮不定,甚至變成完全的白噪音。世界正與眾人的意識一道進入休眠……
當然這只是幻覺。“烈士號”仍然按照舊的飛行程序,以十馬赫的速度朝著地球疾速飛去。相對億馬赫飛船來說,這只是蝸牛的速度,但在太陽系這片小小的空間,這個速度已經足夠驚人了。飛船與地球的距離飛速接近,而且航向的定位也非常精確。二十一分鐘后,它一頭扎進地球,撞擊點是位于中國蘭州城郊一處平靜的農田,撞擊時間是在此地的午夜。沒有隕星撞擊地球的宏大場面,沒有電閃裂空、巨聲震地、天崩地裂、煙柱入云。飛船一頭鉆進地層,幾乎沒有聲音和震動,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個直徑數百米的孔洞。孔洞的洞壁非常光滑,表面層是透明的,逐漸過渡到不透明。撞擊點離最近的村莊有數千米,周圍沒有一個目擊者。村民仍在自家屋內香甜地睡覺,根本不知道這次撞擊。整個地球都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飛船入地后毫無停滯,幾乎是瞬間(0.004秒之后)就從地球對面鉆出,出口位于南美洲阿根廷的門多薩。由于地球有公轉和自轉,這兩種旋轉運動與飛船的直線運動疊加,使這個貫穿孔洞略成弧形。但實際上,由于十馬赫的船速遠遠快于兩種轉動的線速度,疊加之后仍是相當標準的直線,可以從亞洲的夜晚直接望到南美洲的白天。在這0.004秒中,飛船依次穿過地球的各層組織:
地殼(包括地殼上部的花崗巖層和下部的玄武巖層);
地下三十千米處的莫霍界面;
地幔(包括地幔上部固態的橄欖巖層和下部因高溫形成的軟流層);
地下兩千九百千米處的古登堡界面;
液態的地球外核;
地下五千一百千米的利曼界面;
固態的地球內核;
再依相反次序穿越上述各層和各界面,在地球對面穿出。
孔洞沒有正好穿過地下六千三百七十一千米處的地心,但以稍偏的角度穿過了地球內核。
這個孔洞將為地質學家提供絕好的研究機會。科學家們一直說,人類對地心的認識甚至比不上對遙遠太空的認識,因為除了地震波,他們沒有任何可以窺探地心的工具。現在,有了這個孔洞,他們可以自由自在地觀察地心了,透明的洞壁提供了絕好的視野,甚至到地核取樣也變得輕而易舉。
這個孔洞還提供了絕好的洲際交通方式。飛行器不需要跑道和升空前的加速,從蘭州的洞口墜入洞中,飛行器就會因重力而自動加速,越來越快。由于地球內的重力是在古登堡界面達到峰值,所以重力加速度也在這兒達到峰值。其后是較為平緩的加速運動,在地心處加速度降到零,而速度達到峰值。越過地心后是反向的重力加速度,飛行器速度逐漸減慢,恰在升到地球南美洲的地面時速度降為零,可以平穩“著陸”。當然,由于空氣摩擦及出入口處的海拔差異,不會達到這樣理想的程度,飛行器還是需要消耗燃料的;但無論如何,它所耗費的微量燃料與以往的跨洋飛行不可同日而語。
這個貫穿地球的奇異孔洞可以譜寫一首首宏偉的科學暢想曲,可惜,這些暢想曲來不及實現了,而是提前插入了另一個版本——孔洞的那層類中子態洞壁盡管有極大的強度,但畢竟抵抗不了內核的高壓和近三千攝氏度的高溫。它在高溫的侵襲下逐漸蠕變,強度逐漸降低,最終潰塌。潰塌處最先是在壓力和溫度最高的地心出現。高溫的地球鎳鐵內核是因超高壓才能保持固態,一旦壓力降低,它立即轉化為液態,順著無摩擦的管道飛速上升,而且是同時向東西半球的地面上升。上升的液面因高度增加而降低動能,也因溫度降低而變得黏稠,這兩個因素會導致巖漿的上升變慢。但強大的地心高壓和高溫始終提供著超量的上升動力,遠遠大于前兩個因素。當巖漿的先頭部隊終于沖出地面,以后的噴發就沒有阻礙了。這是地球歷史上最大的火山爆發,東西半球各有一個火山口。火紅的巖漿煙云噴到數萬米高度,急劇地改變著地球的面貌,改變著地表的溫度,也在短短幾天內毀滅了大氣層。普通的火山爆發在短暫的噴發后就會失去勢頭,但這兩座火山不會,因為其噴發動力來源于快速熔化的地球內核,幾乎是無窮盡的,可以連續數百天一直不停地噴下去。地球上的生命瘋狂地向南北極逃亡,那兒相對安全一些,但高熱和毒瘴很快就追上了他們。
數天后,噴發勢頭終于減弱,因為地球內核已經出現了巨大的空洞,外核的巖漿開始向地心墜落以填補它。而地面上,已經噴出的巨量鎳鐵物堆積在噴口附近,超出了原地質結構的承重極限。于是,災變的第二階段開始,可怕的地震加上從未有過的大地陷,代替了火山在地球上肆虐,但這時地球上已經沒有可以感知痛苦的生命了……
與地球的相撞并不影響“烈士號”的行進,它輕松地穿過地球后,仍然繼續著原來的行程,直到船員們終于從腦震的打擊中蘇醒,中止了激發,飛船才在瞬間靜止。這時,他們離地球大約二百萬千米。他們殘存的意識還對剛才的經歷有記憶,于是懷著驚懼的心情,匆匆掉轉方向,用常規動力趕回地球。一天之后他們能看清地球了,又經歷了一次更重的心靈上的“腦震”:那個藍色的水球已經不見了,留下的是一個火球,一個被巖漿和黑煙淹沒的地獄,地面嚴重變形,地貌已經不可辨認。大概除了南北極之外,所有生命都已完結。地球,人類的諾亞方舟,自從誕生后經受了種種災難,包括隕星撞擊、火山地震、冰川、陸沉,仍然能用它的懷抱保護著一批生命,直至進化出強大的智慧——能夠用人工方式毀滅地球的強大智慧。
等他們的意識恢復得足夠清醒時,那個“一根筋”的、因其忠于職守而成為此次災變最大罪人的何明,對著自己腦袋扣下扳機,一道激光削掉了他的半個腦袋;那個性格草莽處事沖動的褚少杰,此次災變的第二罪人,拾起何明拋落地上的激光槍,也對著自己的腦袋扣下了扳機。然后是蘇拉,她處理危機的方法是完全正確的,但在特殊的情況下,恰恰是她直接導致了這場悲劇。陸續自殺的還有柳卉和其他船員……
這是一幅真實的圖像,或者說,是一次真實的經歷。幸運的是——它被歸零了。現在回到撞擊之前重溫一遍:褚少杰趁何明不注意,按下了飛船啟動的按鈕,想造成既成事實。何明的反應足夠快,開槍切斷了褚的右臂。科學官蘇拉是飛船中頭腦最清醒的人,知道絕不能再讓事態惡化,于是勸住了褚船長,按何明的命令讓飛船返回。飛船距地球二十光分時,又一波腦震襲來。船員們全都喪失了清醒意識,于是飛船一直保持著預定的航向,徑直向地球飛去。現在,它就要一頭扎進地球……
但就在這個瞬間,“烈士號”突然失蹤了,干凈利索地失蹤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也許它在真空中留下了一波漣漪,但這種漣漪對地球人來說是不可見的。飛船沒有撞上地球,以后的場景也就被歸零。
人類對這些一無所知。地球上收到了“烈士號”的通報,說核彈的無害化處理已經順利完成,飛船即將返回——其實應在地球收到通報前就返回的,但沒有。此后“烈士號”就失聯了。已經返回“樂之友”總部的劉蘇和靳逸飛在焦灼的等待中,竭盡腦力,也想不出“烈士號”究竟遭逢了什么意外。幾天后他們不得不承認,五百九十九名“烈士號”船員和何明恐怕是兇多吉少了。不幸中之大幸的是:兩萬顆核彈已經妥善處理,不會再威脅人類的安全。
十天后,地球宣布了“烈士號”的失蹤。因為未能確認死亡,所以官方不好舉行正式的悼念活動。但“樂之友”作為民間組織,還是為六百名烈士舉行了隆重的祭典,洛威爾、成城、劉蘇、靳逸飛都以私人身份參加了。
沒人發現“烈士號”曾以十馬赫的速度返回,逼近地球,幾乎與地球相撞,又突然失蹤。在地球上,人們享受著因無知而帶來的安全感。
只有神的慧目能洞察一切。神在危急關頭不情愿地進行了干涉,挽救了地球。神悄悄地干了這一切,又悄悄地離開,衪從來不愿在凡人面前顯露行跡,因為衪不愿干涉歷史的本來進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