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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猶在,玉砌雕闌,知猶在,玉砌雕闌。正月明回首,春事闌珊。
一重山,兩重山,想夏景依然,沒亂煞,許多愁,向春江怎挽?”
煬帝聽了喟然道:“沙妃子竟是個女學士,做得這樣情文兼至。左右快送兩杯酒,與李夫人、花夫人飲了,到橋東得月亭中,聽他妙音。”花、李二夫人見圣意如此,料推卻不得,只得吃干了酒,立起來。李夫人把狄夫人瞅著一眼說道:“都是你這個掐斷人腸子的多嘴不好。”便同花夫人下橋轉到得月亭中坐了。那亭又高又敞,在苑中。兩人執像板,吹玉笛,發繞梁之聲,調律呂之和,真個吹得云斂晴空,唱得風回珮轉。煬帝聽了,不住口贊嘆。
時初七八里,月光有限。煬帝道:“樹影濃暗,我們何不移席到亭子上去?”遂起身同蕭后眾夫人慢慢聽曲而行,剛到亭前,曲已奏終。二夫人看見,忙出亭來。煬帝對花、李二夫人道:“音出佳人口,聽之令人魂消,二卿之技可謂雙絕矣!”宮人們忙排上宴來。煬帝叫左右快斟上酒來與二位夫人,又對蕭后道:“今日雖被花妖敗興,然此際之賞心樂事,比往日更覺頑得有趣。”蕭后道:“賴眾夫人助興得妙。”煬帝道:“月已沈沒,燈又厭上,如何是好?”李夫人微笑道:“此時各帶一枝狄夫人做的螢鳳燈,可以不舉火而有余光。”蕭后忙問道:“螢鳳燈是什么做的?”狄夫人道:“這是頑意兒,什么好東西!聽這個嚼咀的,在陛下、娘娘面前亂語,六月債還得快。”煬帝笑道:“好不好,快取來賞鑒賞鑒。”狄夫人見說,只得對自己宮奴說道:“你到院中去,把減妝內做完的螢鳳燈兒盡數取來。”又叫眾宮監把董蟲盡數撲來收在盒內。不一時,宮奴捧了一個金絲盒兒呈與狄夫人。狄夫人把一支取起,將鳳舌挑開,捉一二十個螢蟲放入,獻上蕭后。蕭后與煬帝仔細一看,卻是蟬殼做的翅翼,與鳳體相連,頂上五彩繡絨毛羽,鳳冠以珊瑚扎就,口里銜著一顆明珠,竟似一盞小燈,光映于外,帶在頭上,兩翅不動自搖。煬帝與蕭后看了一會,說道:“妃子慧心巧思,可謂出神入化矣!”蕭后道:“果然做得巧妙。”遞與宮人,插在頂上。尚有七八朵,狄夫人放入螢蟲,分送與眾夫人;夫人中先送過的,也叫人取來戴了,竟如十六盞明燈,光照一席。煬帝拍手大笑道:“奇哉,螢蟲之光今宵大是有功,何不叫人多取些流螢,放入苑中,雖不能如月之明,亦可光分四野。”蕭后道:“這也是奇觀。”煬帝便傳旨:凡有營人內監,收得一囊螢火者,賞絹一匹。不一時那宮人內監以及百姓人等,收了六七十囊螢。煬帝叫人賞了他們絹匹,就叫他們亭前亭后,山間林間,放將起來。一霎時望去;恍如萬點明星,爛然碧落,光照四圍。煬帝與眾夫人看了,各各鼓掌稱快,傳杯弄盞,直飲到四鼓回宮。
如今慢題煬帝在宮苑日夜荒淫。卻說宇文化及,是宇文述之子,官拜右屯衛將軍,也是個庸流;兄弟智及,是個兇狡之徒。當煬帝無道時,也只隨波逐浪,混帳過日子。故此東巡西狩,直至遠征高麗,東營西建,丹陽起建宮殿,也不諫一句。臨了到盜賊四起,要征伐,征調卻做不來;要巡幸供饋,看看不給;君臣都坐在江都,任他今日失一縣,明日失一城,今日失一倉,明日失一凜,君也不知,臣也不說,只圖挨一日是一日。及至有報來說李淵反了,要起兵殺入關中,那時隨駕這些臣子,都是沒主意了。先是郎將竇賢,領本部逃回關中。隋主聞知,差兵追斬,這一殺到不好了,在江都要餓死,回關中要殺死,要在死中求生,須要尋出個計策來。時虎賁郎將司馬德勘、元禮、直閣裴虔通、內史舍人元敏、虎邪郎將趙行樞、鷹揚郎將孟秉、勛侍楊士覽,共同商議道:“我們一齊都去,自然沒兵來追我們,就追我們,也不怕了。”這幾個人,還不過計議逃走,內中宇文智及,曉得此謀,便道:“主上無道,威令尚行,逃去還恐不免。我看天喪隋家,英雄并起;如今已有萬人,不若共行大事,這是帝王之業,大家可以共享富貴。”眾人齊聲道:“好。”議定以化及為主,司馬德戡先召驍勇首領,說這舉動之意,眾皆允從了。先盜了御廄中的馬。打點器械。化及又去結連了司空魏氏。這事漸漸喧傳,宮中苑中,都有人知道。時杳娘侍宴,奏聞煬帝。煬帝令拆隋字,以卜趨避。杳娘道:“隋乃國號,有耳半掩,中音王字,王不成王,又無之字,定難走脫。”又命拆朕字。杳娘道:“移左手發筆一豎于右,似淵字。目今李淵起兵,當有稱朕之虞;若直說陛下,此月中亦只八天耳。”煬帝怒道:“你命當盡在何日”?命拆古字,杳娘道:“命盡在今日。”煬帝道:“何以見之?”杳娘道:“音字十八日,更無余地,今適當其期耳。”煬帝大怒,命武士殺之,自此再無人敢說。嘗照鏡道:“好頭頸,誰當砍之?”又仰觀天像,對蕭后道:“外邊大有人圖依,然依不失長城公,汝不失為沈后耳。”
如今且說王義,久已曉得時勢將敗,只恨自己是外國之人,無力解救;只得先將家財散去,結識了守苑太監鄭理與各門宿衛,并宇文手下將士,分外親密;打聽他們準在甚時候必要動手,忙叫妻子姜亭亭跟一個小年紀的丫環,上了小空車,望苑里來。那妾亭亭時常到苑的,無人敢阻攔,他便下車與丫頭竟到寶林院中;只見清修院秦、文安院狄、綺陰院夏、儀鳳院李四位夫人,與袁寶兒、沙夫人、趙王共六七個,在那里圍著抹牌。沙夫人看見了姜亭亭進來,忙問道:“你坐了,外邊消息怎樣個光景?”姜亭亭道:“眾夫人不見禮了,外邊事體只在旦夕,虧眾夫人還在這里閑坐!王義叫我進來,問沙夫人是何主意?”眾夫人聽見,俱掩面啼哭,惟沙夫人與袁寶兒不哭。沙夫人道:“哭是無益的,你們眾姊妹,作何行上?”秦夫人道:“眼前這幾個,都是心腹相照的,聽憑姊妹指揮。他們幾個前夜說的:‘一年里頭,圣上進院有限,有甚恩情,東天也是佛,西天也是佛,憑他怎樣來罷了。’這句話就知他們的主意了,管他則甚!”沙夫人道:“我沒有什么指揮。我若沒有趙王,生有生法,死有死法;如今圣上既以趙王托我,我只得把大事,”指著姜亭亭道:“靠在他賢夫婦身上。你們若是主意定了,請各歸院去,快快收拾了來。”眾夫人見說,如飛各歸院去了。惟袁紫煙熟識天文,曉得隋數已盡,久已假托養病,其細軟早已收拾在寶林院了。三人正在那里算計出路,只見薛冶兒直搶進院來,見姜亭亭說道:“好了,你也在這里。剛才朱貴兒姐叫我拜上沙夫人,外邊信息緊急,今生料不能相見矣。趙王是圣上所托,萬勿有負。我想我亦受萬歲深思,本欲與彼相死,今因朱貴姐再三叮嚀,只得偷生前來保駕。”沙夫人道:“我正與姜妹打算,七八個人怎樣去法?”薛冶兒道:“這個不妨。貴妃與我安排停當。”抽中取出一道旨意,“乃是前日要差人往福建采辦建蘭的旨意,雖寫,因萬歲連日病酒,故發出。貴姐因要保全趙王,悄悄竊來,付與冶兒與夫人,商酌行動。”沙夫人垂淚道:“貴姐可謂忠貞兩盡矣!”正說時,只見四位夫人,多是隨身衣服到來。沙夫人將冶兒取來的旨意與他們看了,秦夫人道:“有了這道符敕,何愁出去不得?”袁紫煙道:“依我的愚見,還該分兩起走的才是。”姜亭亭道:“有計在此,快把趙王改了女妝,將跟來的丫頭衣服與趙王換了。把丫環改做小宮監,我與趙王先出去,丫頭領眾夫人都改了妝出去,慢慢離院到我家來,豈非是鬼神不知的么?”夏夫人道:“只是急切間,那里去取七八副宮監衣帽?”沙夫人道:“不勞你們費心,我久已預備在此。”開了箱籠,搬出十來套新舊內監衣服靴帽。眾夫人大喜,如飛穿戴起來。沙夫人正要在那里趙王改妝,看了四位夫人,說道:“慚愧,你們臉上這些殘脂剩粉猶在,怎好胡亂行動?”眾夫人反都笑起來。亭亭見趙王改妝已完,日色已暮,沙夫人取個金盒兒,放上許多花朵在內,與趙王捧了。姜亭亭對丫頭道:“停回你同眾夫人到家便了。”說了,同趙王慢步離院,將到苑門口,上了車兒。
原來王義見妻子進院去了,如飛來尋鄭理,到家去灌了他八九分酒,放他回來時,鄭理帶醉的站在苑門首,看小太監翻斛斗;見姜亭亭的車兒,便道:“王奶奶回府去了?剛才咱在你府上大擾。”姜亭亭道:“好說,有慢。”鄭理笑道:“這小姑娘又取了我們苑中的花去了。”姜亭亭道:“是夫人見惠的。”說了,放心前行,不過里許已到家中。王義看見趙王,叫妻子不要改趙玉的妝束,藏在密室;自己如飛出門,到苑門打聽。只見七八個內監,大模大樣,丫頭也在內,大家會意,領到家中,忙收拾上路。各城門上,都是他錢財結識的相知,誰來阻擋他?比及掌燈時候,宇文化及領兵動手,到掖延時,王義領趙王眾夫人,已出禁城矣。
再說煬帝平日間,怕人說亂,說亂的就要被殺,誰料今日至此地位,原黨情景凄慘,同蕭后躲在西閣中,相對浩嘆。一夜中,只聽得外邊喊聲振天,內監連連報道:“殺到內殿來了!”屯衛將軍獨孤盛殺了,千牛獨孤開遠也戰死了。一班賊臣捉住一個宮娥,嚇問他隋主所在。宮娥說在西閣中。裴虔通與元禮徑到西閣中來,聽得上面有人聲,知是煬帝。馬文舉就拔刀先登,眾人相繼而上;只見煬帝與蕭后并坐而泣,看見眾人,便道:“汝等皆朕之臣,終年厚祿重爵,給養汝等,有何虧負,為此篡逆?”裴虔通道:“陛下只圖自樂,并不體恤臣下,故有今日之變。”只見背后轉出來朱貴兒來,用手指定眾人說道:“圣恩浩蕩,安得昧心?不必論終年厚祿,只前日慮汝等侍衛多系東都人,久客思家,人情無偶,難以久處,傳旨將江都境內寡婦處子,搜到宮下,聽汝等自行匹配。圣恩如此,尚謂不體恤,妄思篡逆耶!”煬帝按說道:“朕不負汝等,何汝等負朕?”司馬德勘道:“臣等實負陛下;但今天下已叛,兩京賊據,陛下歸已無門,臣等生亦無路。今日臣節已虧,實難解悔。惟愿得陛下之首,以謝天下。”朱貴兒聽了大罵道:“逆賊焉敢口出狂言!萬歲雖然不德,乃天子至尊,一朝君父,冠履之名分凜凜,汝等不過侍衛小臣,何敢逼脅乘輿,妄圖富貴,以受萬世亂臣賊子之罵名!”裴虔通見說,大怒道:“汝掖廷賤婢,何敢巧言相毀?”朱貴兒大罵道:“背君逆賊,汝恃兵權在手耶!隋家恩澤在天下,天下豈無一二忠臣義士,為君父報仇,勤王之師一集,那時汝等碎死萬段,悔之晚矣!”馬文舉大怒道:“淫亂賤婢,平日以狐媚蠱惑君心,以致天下敗亡,不殺汝何以謝天下!”即便舉刀,向貴兒臉上砍去;貴兒罵不絕口,跌到在地。可憐貴兒玉骨香魂,都化作一腔熱血。
馬文舉既殺了朱貴兒,一手執劍,一手竟來要扶煬帝下閣;只見封德彝走上閣來,對司馬德勘道:“許公有令,如此昏君,不必扶來見我。可急急下手。”蕭后聽見,著實哀告眾人道:“眾位將軍,主上實是不德,可看舊日爵祿面上,叫他讓位與眾位將軍,賜將軍闔門鐵券,將他降為三公,以畢余生,未知眾位將軍以為可否?”只見袁寶兒憨憨的走來,聽見蕭后干將軍萬將軍在那里哭叫,笑向蕭后道:“娘娘何苦如此,料想這些賊臣,沒有忠君愛主的人在里頭,肯容萬歲安然讓位,同娘娘及時行樂了。”又對煬帝道:“陛下常以英雄自許,至此何堪戀戀此軀,求這班賊臣。人誰無死,妾今日之死于萬歲面前,可謂死得其所矣,妾先去了,萬歲快來!”馬文舉忙把手去扯他,寶兒睜了雙眼,大聲喝道:“賊臣休得近我!”一頭說一頭把佩刀向項上一刎,把身子往上一聳,直頂到梁上,竄下來,項內鮮血如紅雨的望人噴來。一個姣怯身軀,直矗矗的靠在窗欞。蕭后看見,嚇得如飛奔下閣去了。煬帝見了,心膽俱碎。裴虔通等便題刀向前,要行弒逆,煬帝大叫道:“休得動手,天子死自有死法,快取鴆酒來!”裴虔通道:“鴆酒不如鋒刃之速,何可得也?”煬帝垂淚道:“朕為天子一場,乞全尸而死。”馬文舉取自絹一匹進上。煬帝大哭道:“昔鳳儀院李慶兒,夢朕白龍繞項,今其驗矣!”賊臣等遂叫武士一齊動手,將煬帝擁了進去,用白絹縊死,時年二十九歲。后人有詩吊云:
隋家天子系情偏,只愿風流不愿仙。
遺臭謾留千萬世,繁花拈盡十三年。
耽花嗜酒心頭痛,(歹帶)粉沾香骨里綠。
卻恨亂臣貪富貴,宮廷血濺實堪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