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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以為勛貴在文官里頭沒有摻沙子，就像是后來賈雨村依附于賈家王家一樣，一些寒門出身的文官，若是本身沒什么背景，在同窗同年圈子里也沒多少影響力，為了謀求進(jìn)步，難免會攀附權(quán)貴。這會兒立馬有一個御史蹦了出來，義正言辭地表示：“自本朝開國以來，承平已久，天下吏治已有敗壞之勢，臣以為，當(dāng)加強監(jiān)察，以防朋黨勾結(jié)，禍害鄉(xiāng)里，以致民怨沸騰?！?

這位御史話說得很是有水平，便是御史臺那邊知道這位是武勛的馬前卒，也沒法排斥他，因為加強監(jiān)察，其實是在增加御史臺的權(quán)力，哪個衙門不希望增加自家的權(quán)力呢？

因此，他一開口，左都御史便使了個眼色，立馬又有人跳了出來，同樣表示應(yīng)該在各個環(huán)節(jié)增加一個監(jiān)察環(huán)節(jié)，比如說，如果那次鄉(xiāng)試，除了正副主考之外，再跟上一個御史過去，怎么會出現(xiàn)這樣的情況！

這話一說，朝堂上頓時人人側(cè)目，你御史臺總共才多少御史，三年各省都有一次鄉(xiāng)試，除了西南那邊因為地方偏遠(yuǎn)，改土歸流也沒能完成，讀書人數(shù)量少，以至于好幾個省放在一塊鄉(xiāng)試一樣，其他地方若是每一處都要派出一個監(jiān)察御史，還要在此期間保證御史臺的正常運轉(zhuǎn)，那么，御史臺這個衙門可就要膨脹一大圈了。

哪怕御史臺是文官的自留地，可文官之間，也是有利益糾葛的，你們編制增加了，是不是管的地方也得增加，現(xiàn)在監(jiān)察鄉(xiāng)試，以后是不是還要監(jiān)察各地的院試？另外就是，御史出外差，那是要花錢的，這筆錢誰出？反正戶部是不想平白增加這筆支出的。

另外，武勛這邊一開始的設(shè)想，無非就是讓武勛在科舉監(jiān)察這個環(huán)節(jié)摻和一手，比如說，以后科舉考試的時候，不用那些胥吏，而用地方上的駐軍，也能給下頭人謀一些好處。結(jié)果如今御史臺居然想要摘桃子，頓時也激動起來。你們文官本來如今官職已經(jīng)夠多了，居然還想要擴(kuò)編，是不是以后監(jiān)軍也得叫你們摻和一手？

因此，立馬又有人跳出來，拿著文官鼓吹的什么“親親相隱”做靶子，表示，一直以來，官官相護(hù)最嚴(yán)重的就是文官，御史也是文官，他們難道就不能被收買嗎？在遇到同僚犯錯的時候，他們會不會睜只眼閉只眼？

林如海如今就很尷尬，他如今也在御史臺，做著一個小小的監(jiān)察御史。他的出身也有些尷尬，原本作為如同隆安侯府一樣的文勛，林家在文官圈子里還是吃得開的。結(jié)果林如海因為家族無人，父親早逝，缺少助力的情況下，娶了賈敏為妻，在文官們看來，其實就是背叛了所在的階級。

他之前好不容易走通了門路，進(jìn)了御史臺，打算按照正統(tǒng)的科舉文人的路子走一遍宦途，好讓林家重新融入到文官這個團(tuán)體之中，結(jié)果這次的事情一出，林如海又開始兩邊不是人了。

這會兒身邊的同僚都在賣力地沖鋒，林如海卻是進(jìn)退兩難，也虧得他官微職小，要不是這會兒是大朝會，他連參加的資格都沒有，因此，只得躲在角落里，心中暗暗埋怨，自己的岳家真的是不夠意思，你們勛貴想要搞事，就不能提前跟我通個氣嗎？還當(dāng)不當(dāng)我是女婿了！

林如海壓根沒想到，賈家根本不知道朝堂上會有這回事。賈赦和賈政都沒多少政治敏感性，哪怕張氏每每催促賈赦多看邸報，但是之前那場舞弊案根本沒有塵埃落定，以至于邸報上只是略微提了幾筆，外頭鬧得沸沸揚揚，賈家卻只當(dāng)個樂子在看，壓根沒想到這事居然已經(jīng)成了文武相爭的導(dǎo)火索。

他們自個都是一頭霧水呢，怎么可能跟林如海通氣。

瞧著朝堂上亂成一團(tuán)，甚至都要開始上演全武行了，圣上卻絲毫沒有干涉的意思，他老神在在地坐在龍椅上，冷眼看著下頭原本衣冠楚楚的文武官員們這會兒擼起袖子，唾沫四濺，有幾個武將直接脫了靴子，就往文官那邊丟了過去。文官那邊也沒好到哪兒去，別看他們口口聲聲“君子動口不動手”，到了這個時候，也一個個抄起笏板，加入到了這場群毆之中。

等著下頭火氣越來越大，眼看著都要血濺朝堂，圣上才使了個眼色，站在一邊的戴權(quán)立馬就尖聲喝道：“肅靜！”這邊說著，又有小太監(jiān)敲響了旁邊懸掛的玉鐘，幾下之后，頓時將那些已經(jīng)有點上頭的官員給驚醒了，連忙整理衣冠，那幾個連靴子都丟出去的武官也跑過去撿靴子，期間又趁機下了幾次黑手，這才得意洋洋地回到隊列里頭將靴子穿好。

“安靜下來了？”圣上冷颼颼地開口道。

即便是那些自以為得了圣意的武勛們，這會兒聽到圣上的聲音，也有些心里發(fā)怵，君前失儀是一個很嚴(yán)重的罪名，只要圣上將這事給放到臺面上，直接就能叫大漢將軍們將他們拖下去在門口打板子，打死都不帶冤枉的，也只能盼著法不責(zé)眾。

好在圣上本意就是想讓武將將文官們愈發(fā)囂張的氣焰壓下去，因此，并沒有在此事上深究的意思，他環(huán)顧了一下玉階下的文武官員們，冷笑道：“朕倒是不知道，這朝堂上竟是這般人才濟(jì)濟(jì)，你們眼里還有朕這個皇帝嗎？”

下頭頓時跪了一地：“臣等不敢！”

四個異姓王有三個在外鎮(zhèn)守，另一個北靜王，因為娶了公主，勉強也算是宗室的一員，這些年也很少上朝，牛繼宗如今就是實質(zhì)意義上的武勛之首，這會兒也不能再縮在后頭，而是出列說道：“圣上，臣以為，這些文官其實就是在攪混水，想著將整頓吏治的事情拖延過去，實在是其心可誅！”

圣上看著牛繼宗，輕哼了一聲，問道：“那你覺得應(yīng)該如何??？”

牛繼宗殺氣騰騰地說道：“陛下，臣的老祖宗當(dāng)年有幸，跟著太祖皇帝推翻了前朝，解民倒懸。老祖宗從龍之前，也是小康人家，卻被地方上的豪紳逼得揭竿而起，可見，若是叫地方上這些豪紳與官府勾結(jié)起來，會是何等模樣！臣以為，此事不能放縱！”

“胡說，你們牛家難道就干凈到哪里去了！”禮部侍郎陳敬頓時忍不住了，也跟著出列，說道，“地方上那些鄉(xiāng)紳多為良善之輩，若非他們教化鄉(xiāng)里，造福一方，也難有如今這般盛世。那等劣紳不過是害群之馬，還望圣上明鑒，不要被奸人蒙蔽，以至于釀成大錯啊！”

牛繼宗冷笑一聲，說道：“陳大人，你敢作保嗎？若是查出來，地方上那些士紳多有不法之處，陳大人與之同罪，如何？”

牛繼宗之前先排查了一下自個家里，牛家祖籍在閩地，閩地那邊地少人多，還多是山地，牛家一開始也不是什么大族，發(fā)跡之后，只在閩地留了一支祭祖，其他人都搬到京中來了。自然也沒欺壓良善，橫行一方的資本。當(dāng)然，族人一多，難免良莠不齊，不過，京中這邊有主家約束，本身又權(quán)貴眾多，牛家族人也還算安分守己，相比較起來，地方上那些士紳，嘴上親親善善，實際上一個個吃人不吐骨頭！

話都已經(jīng)說到這里，陳敬卻不敢真的作保，他如今已經(jīng)年近六十，要不是去年宮變，朝堂上清洗了大批官員，他也坐不到如今這個位置。他也是寒門出身，從小顯露了讀書的天分之后，家里四房人勒緊了褲腰帶供他讀書。而從他考中秀才之后，家里就跟著得了好處。原本一個秀才，只能是本人不用服徭役，名下也有三十畝地不用再交賦稅。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實際在征收糧稅的時候，有功名的人名下的地是都不用交稅的。

因此，陳敬考中秀才之后，不僅陳家四房不再需要交糧稅，連同族里也將一部分地記在了陳敬名下。而等到陳敬考中舉人之后，不僅族里的土地都記在了他名下，鄉(xiāng)里又有許多人家過來投獻(xiàn)，等考中了進(jìn)士，做了官，那就更不得了了。而借助投獻(xiàn)的機會，陳敬乃至陳家一族趁機不知道吞并了多少田地，將許多良民徹底變成了陳家的佃戶。這些原本只想要托庇在陳敬名下，好不用再給朝廷交稅服役的百姓，很快就淪落到了要繳納比以前田稅更多的租子，連同身家性命也不得自主的地步，有想反悔的，立馬就遭到了陳家的報復(fù)。

這些事情，陳敬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但是這種“投獻(xiàn)”、“詭寄”之事實際上是律法上明確認(rèn)定為非法的，光是這一項，就是一樁大罪過。而朝堂上這些官員，又有幾個家里沒干這等事情呢？只要一查，那就是一個準(zhǔn)。陳敬這點小身板，可扛不住這等罪名。

圣上一看陳敬的模樣，就知道這位屁股也不干凈，頓時冷笑一聲，然后說道：“橫豎清者自清，那還怕什么呢？”

圣上也不想真的將下頭這些文官逼急了，畢竟開國這么多年，文官在朝堂和在地方上已經(jīng)有了相當(dāng)大的影響力，他們?nèi)羰且煌咕苁裁词虑椋阆胍k成，那肯定不容易。

圣上也這把年紀(jì)了，不樂意回頭在史書上留下一個暴戾的名聲，因此，只是說道：“朕有意重啟京察，吏部對地方官員嚴(yán)格考察，追究地方上不法劣紳，須得證據(jù)確鑿，若有羅織罪名，刻意陷害之處，以誣陷反坐論處！”

這也算是圣上對文官的妥協(xié)，還是讓文官查文官，因此，這話一出，原本還擔(dān)心圣上大開殺戒的文官們這會兒都忍不住放下心來，高聲呼道：“圣明無過于圣上！”

圣上自嘲地?fù)u了搖頭，然后冷聲說道：“爾等如今高居朝堂，也該偶爾低下頭去看看，底層的百姓是個什么樣子。真要是弄得天怒人怨，自有天街踏盡公卿骨的一天！”說著，圣上連退朝都不說，直接拂袖而去！

一幫勛貴原以為能將文官們好好打壓一番，哪知道最后竟是這個結(jié)果，不由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別提有多郁悶了，不過，他們也沒有沮喪，而是不懷好意地對著那些文官揮了揮拳頭，冷笑道：“你們這些偽君子，如今真面目可算是露出來了，等著瞧吧！”

那些文官看著這些惡狼一樣的目光，心中也是有些煩躁，這些勛貴武將也是來自四面八方，只要他們有心，在地方上也能具備相當(dāng)?shù)挠绊懥Γ麄內(nèi)羰墙腥硕⒅胤缴系膭屿o，回頭在朝堂上掀了蓋子，幾次三番之下，圣上就算再有耐心，也總有忍不住的時候。

至于說什么先揪出勛貴武將的不法之事，難倒是不難，但他們未必承擔(dān)得起徹底撕破臉的代價，畢竟，上次王家的事情就告訴他們，圣上只是想要敲打一下那些武勛，卻沒有真的將他們壓下去的心思。因著宋明兩代的經(jīng)歷，老徒家可不樂意再看到什么以文御武德事情，文武并重才是正道，哪怕沒什么外患的情況下，也得撐住武將這邊的架子，不能真叫他們倒了！

一幫文官倒也沒有氣餒，這等事情，他們有的是經(jīng)驗，也有的是耐心。別的不說，只要少打幾次仗，當(dāng)武勛中能征善戰(zhàn)的那批人隨著時間老去，他們的那些子孫又有幾個能提得起來呢？甚至，不少勛貴人家都有轉(zhuǎn)型的心思，只要文官這邊伸出去一根橄欖枝，這些人只怕就會背叛武勛這個團(tuán)體，成為他們手中的棋子。

圣上未必不明白這一點，但是他終究是老了，但凡他年輕二十歲，都會舉起屠刀，殺個血流成河。

圣上意識到這一點之后，人已經(jīng)到了甄貴妃宮中。雖說給兒子謀求太子之位沒有成功，但是甄貴妃在后宮的地位卻不容動搖，她依舊是宮里地位最高的寵妃，瑜妃那里，圣上去的次數(shù)并不多。

甄貴妃或許在政治上很幼稚，但是論起后宮爭寵的能力，那是沒的說的。哪怕心里將圣上抱怨了百十遍，在圣上面前，甄貴妃也一直是一副溫柔和順的模樣，就算偶爾有些小別扭，那也是小女兒式的撒嬌，完全是一種情趣。如此，在圣上那里，她才能盛寵不衰。

像是這會兒，圣上自覺自己老了，幾乎是下意識到了甄貴妃這里。

甄貴妃這會兒也年近三十，但是保養(yǎng)得很好，看著依舊是如同二十出頭的模樣，嬌俏動人。瞧見圣上過來，甄貴妃就上前行禮，她依舊喜歡穿鮮艷的衣裳，這會兒穿著一身珍珠紅織金撒花褙子，下面是一條繡著折枝玉蘭的石榴裙，看著如同嬌花一般，只一見，就叫人覺得心情愉快起來。

圣上笑著扶起甄貴妃：“都說了，不必這般多禮！今兒個在宮里干什么了？”

甄貴妃在圣上那里，明面上就是個傻白甜，這會兒笑嘻嘻地說道：“臣妾帶著人正在挑料子呢，這差不多入秋了，下頭剛送了今年的份例上來，臣妾一個人也穿不了那許多，留著平白放著也是糟踐了，所以，就給下頭人分一分，就算在宮里穿不了，也能攢起來當(dāng)嫁妝！”

甄貴妃那真的是金尊玉貴養(yǎng)大的，甄家在她身上，物質(zhì)生活可從來沒有匱乏過，可以說，皇家養(yǎng)一個公主也不過如此。因此，甄貴妃也從來不知道節(jié)儉是何物，出手素來大方，這也是她在下頭宮人那里口碑不錯的緣故，誰不喜歡一個慷慨的主子呢？

甄家做過織造，甄貴妃一直穿的都是上用的料子，內(nèi)務(wù)府送過來的這些，有的還不如甄家私底下孝敬的，所以，甄貴妃干脆就將自個看不上的全給分了。

不過當(dāng)著圣上的面，甄貴妃肯定是不能這么說的，她笑道：“我還給皇爺您選了兩匹料子，您也來看看！”

甄貴妃給圣上選的料子一個是寶藍(lán)色流云?；涌楀\，一個是絳紅福壽綿長團(tuán)花鍛，她也是深諳圣上的心理，到了圣上這個年紀(jì)，最想要的就是一個長壽，所以，給圣上的東西都以類似的紋樣為主，而且也不選那等暗沉老氣的顏色。

果然圣上一看就笑道：“愛妃一看就是老夫人帶大的，眼光就是好！朕小時候的衣裳，也都是老夫人幫著打理搭配，穿出去都精神得很！”

“皇爺本就龍章鳳姿，穿什么都精神！”甄貴妃恭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