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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炯笑笑。不用看,肯定是老紀。
老紀學會了用手機拍照之后,岳筱慧又教他如何使用微信。老頭玩得那叫一個high,每天都會接到他發過來的十幾張照片。有靜物,有景色,還有老紀的自拍。不過,大多數照片的水平都不怎么樣,不是沒對準焦距,就是漆黑一團。魏炯不忍拂了老頭的興致,對他鼓勵有加—就當陪他玩了。
正想著,魏炯的余光掃到了坐在斜前方的岳筱慧。她正偷偷地沖他擺手,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魏炯揚揚眉毛,不出聲地問她:“怎么了?”
岳筱慧不回答,指指自己手里的電話。
魏炯打開手機,看到岳筱慧剛剛發來一條微信:快看老紀的微信,哈哈,老頭長本事了。
魏炯好奇心起,打開老紀的微信,發現他這次發來的不是照片,而是一段視頻。
手機又震動一下,是岳筱慧發來的:用耳機。
魏炯回復了一個“ok”,抬頭看看“土地奶奶”,偷偷地從衣袋里拿出耳機。
這是一段只有二十幾秒的視頻,老紀當時應該在院子里,拍攝對象是一群在甬路上散步的老人。畫面還算穩定,聲音也挺清晰。魏炯看了兩遍,看不出這段視頻有什么特殊之處,就給老紀發送了一個“?”。
老紀很快回復:“怎么樣拍得還算清楚吧”。
魏炯暗笑,這老頭還是沒學會怎么用標點符號。
魏炯:“不錯不錯,紀導演。”
老紀:“哈哈哈練手之作”。
魏炯正要回復他,就感到同桌推了推他的手臂。魏炯下意識地轉頭,發現同桌一只手指著講臺,另一只手指著他的耳朵。
魏炯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急忙伸手拽下耳機。幾乎是同時,他聽到了“土地奶奶”的聲音:“那個男同學,你說說我剛才講到哪里了?”
下課后,魏炯悶悶不樂地收拾著書包,心想著去網上下載一個書面檢查的范文。
“不少于一千字!”
這老太太,夠狠。魏炯嘀咕著,起身離開了教室。剛出門,就看到岳筱慧靠在走廊的暖氣上,一臉笑容地看著他。
“干嗎,幸災樂禍啊?”
“不能夠。”岳筱慧越笑越開心,“我是特別幸災樂禍。”
魏炯也樂了:“都是老紀害的。”
“別怪人家,你也太笨了。”岳筱慧和他并排向食堂走去,“一點兒反偵查意識都沒有。”
“就為了看那個破視頻,一千字檢查。”
“那個好弄,隨便抄一個就成了。”岳筱慧轉過身,倒退著走,“大不了我幫你—我有經驗。”
“行,你承擔連帶責任。”魏炯笑道。他心里是不怨恨老紀的。一個行走不便卻對世界充滿好奇心的老頭,對新生事物有著濃厚的興趣。手機對他而言,是一個新奇的玩具,也是打發時間、排遣寂寞的好辦法。他理解老紀,更多的是同情,就像盡力去保護一點即將熄滅的燭火。
“回頭教教老紀上網。”魏炯加快腳步,跟上岳筱慧,“他肯定喜歡。”
門開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探出頭來,上下打量著杜成:“你找誰?”
“您是楊桂琴吧?”杜成從衣袋里掏出警官證,“我是警察。”
老婦絲毫沒有開門的意思,依舊一臉狐疑:“你有事嗎?”
“許明良是您兒子吧?”杜成笑笑,“案件回訪。”
老婦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變化,卻已經打算關門。杜成向前踏出一步,用鞋尖頂住門板。
“還有—給失獨家庭送溫暖。”
杜成把手從身后拿出來,一桶大豆油。
老婦看看油桶,又看看杜成,默默地讓開身子。
房間不大,室內物品簡單、陳舊。一股令人不悅的味道飄浮在空氣中。杜成吸吸鼻子,發現這股味道來自于墻角的一臺巨大的冰柜中。
“政府終于想起我們這種家庭了?”老婦正把油桶拎進廚房,“罪犯家屬也送嗎?”
“是啊。”杜成隨口敷衍道,悄悄地走向墻角。冰柜是老款式,發出巨大的轟鳴聲。柜體上布滿暗紅色的污漬,透過玻璃柜門,能看到里面塞滿了豬腸、豬肝之類的下貨。有些肉塊已經變質,呈現出暗綠色。
“能吃。”老婦回到客廳,看見杜成正在打量冰柜,“煮一煮,沒事的。”
“您……還在賣豬肉?”杜成掏出香煙,點燃了一支,暫時驅散鼻腔里的異味。
“早不干了,攤床轉給我外甥了。”老婦目不轉睛地盯著杜成嘴邊的香煙,“賣不掉的就給我送來—我也得活。”
杜成注意到老婦的目光,把香煙和打火機都遞過去。老婦接在手里,熟練地抽出一支,打火點燃。
“您一個人?”
“一個賣肉的,還生了個殺人犯兒子,誰會要我?”老婦吐出煙圈,看看煙盒,“到底是公家人抽的,好煙。”
兩個人站在客廳里,沉默著吸煙。老婦的白發蓬亂,用橡皮筋隨便扎在腦后,上身穿著一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絨線衣,下身是一條同樣黑污發亮的棉褲。她的臉上布滿老年斑,眼睛渾濁、冷漠,只有在用力嘬煙頭的時候,才能看到一絲心滿意足的神色。
“說吧,要回訪什么?”老婦點燃第二支煙,緩緩開口,“是明良的事兒吧?”
杜成看看她:“對。”
他心里很清楚,這將是最艱難的一次訪問,也是最不容回避的一次。盡管會揭開楊桂琴的傷疤,同時可能會面對她最深重的敵意,但是他必須這么做,因為要證明自己是對的,還有一個很大的謎團要解開。
聽到他的回答,老婦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客廳北側一扇緊閉的房門,隨后轉過頭面向杜成:“人都死了,還有什么可訪的?”
杜成在室內環視一圈,問道:“坐下聊,可以嗎?”
老婦想了想,點點頭,走向墻角的一張舊木桌,拉出椅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