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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橋、涼亭、爬滿綠藤的長廊已經不在了,那棵大樹還在。杜成有些微微氣喘,他手扶著粗糙的樹干,低頭看著腳下的河床。
現在是枯水期,較之夏季的豐涌充沛,南運河的河水貧瘠了許多,能看見河底的淤泥和隨著水流飄搖的水草。有些地方結了薄冰,尚未結凍的部分在寡淡的陽光下冒著微微的蒸汽。
杜成的視線在河水中來回掃視,最后定格在一片淤泥中。
那就是“11.9”殺人碎尸拋尸案中發現3號尸塊的地方。時至今日,杜成仍然清晰地記得,當那個沾滿淤泥、對向而套的黑色塑膠袋被打開時,馬健脫口而出的那句“我操”。
那時大家都穿著一身橄欖綠,都很年輕,很能喝酒,抽很多煙,可以在熬了一夜之后還能精神抖擻地執行抓捕任務。在老刑警面前暗自不服氣,把新警叫作小屁孩。熱衷于帶著槍騎著摩托車四處轉悠。對每個犯罪分子都恨得咬牙切齒。
杜成的心暖了一下。他在二十三年后的同一個地方想起了年輕的伙伴們,以及他們共同面對的一件大案。
然而這溫暖轉瞬即逝。杜成凝視著那片黑色的淤泥,仿佛又看到駱少華脫掉皮鞋,卷起褲管,一點點把那個黑色塑膠袋拽上岸的情形。其實,當他看見那具女性軀干尸塊時,第一反應并不是恐懼或者惡心。失去頭部和四肢的軀干并沒有太多人類肉體的特征,他甚至遲疑了幾秒鐘才意識到那是什么。
隨之而來的,是憤怒。
一個人,究竟是在什么樣的心境下,會把一個女人肢解成七零八落的幾塊?
如果他那時就在自己眼前,杜成一定會把他的腦子挖出來,看看里面到底有些什么。
而且他相信,當時,老伙計們的想法和自己是一樣的。
即使,他們最終因為這起案件反目成仇。
杜成點燃一支煙,微閉雙眼,竭力讓自己放松下來。這里曾棄置過一個女人的軀干,那么,不管經過多久,一定會有某種氣息留下來。他要抓住這種氣息,然后溯源而上,直至回到二十三年前的那個夜里,看清他的臉,抓住他的手,把鐐銬牢牢地戴在他的手上。
“喂,那位同志!”
杜成睜開眼,回過頭,看見一個提著掃把和簸箕,穿著一身環衛工人制服的老人正嚴肅地看著他。
“這里不許小便!”
半小時后,杜成把車停在鐵東區萬達廣場門前,瞇起眼睛打量著這座四層商廈,最后,在商場入口處看到了“平江路87號”的門牌。他從副駕駛座上拎過挎包,拿出那張1990年的地圖,找到平江路87號機車廠家屬區的位置,用紅色簽字筆畫上一個叉,隨即,駕車離去。
下午兩點十五分,杜成已經坐在機車廠(現已更名為北方機車制造集團)人事科的辦公室里。辦事員查找檔案后,把他支到了離退休辦公室。
在離退休辦公室,杜成得知“11.9”殺人碎尸案的被害人張嵐的丈夫溫建良已經在兩年前退休,住處不明,但能查到他的手機號碼。杜成把號碼抄在記事本上,道謝后離開。
在廠門口的路邊攤上,杜成買了一個手抓餅。他坐進車里,邊大口吃著,邊撥通了溫建良的手機號碼。幾秒鐘后,一個低沉的男聲在聽筒中說:“喂?”
“你好。”杜成咽下嘴里的食物,“是溫建良先生嗎?”
“是我。你是?”
“我叫杜成,是鐵東分局的。”
“分局?”溫建良的聲音有些猶疑,“你是警察?”
“對。”
“你……有什么事兒嗎?”
“我想找你了解一些情況。”
“什么情況?”溫建良又追問了一句,“哪方面的?”
“不是公事,是我個人想找你聊聊。”
“那不必了。”溫建良立刻回絕,“我不認識你,沒什么好聊的。”
“是關于你妻子的案件。”杜成頓了一下,“我是當年的辦案人之一。”
“嗯?”溫建良顯然覺得很意外,“你想聊什么?”
“能見個面嗎?”
溫建良猶豫了很久,最后說道:“好吧。”
杜成松了一口氣,用脖子夾住電話,掏出筆。
“你的地址是?”
門打開的一瞬間,溫建良就認出了杜成。
“我記得你,那會兒你比現在壯實,頭發也多一些。”
杜成笑:“都過去二十多年了,現在我是老頭了。”
溫建良也老了許多,原本是三七開的分頭,現在整整齊齊地梳向腦后。灰色的羊毛開衫繃在凸起的肚皮上,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羊毛褲,腳上是棉布拖鞋,一副退休在家、頤養天年的老人形象。
溫建良把杜成讓進客廳,招呼他坐在沙發上。趁著他去泡茶的工夫,杜成起身在這套三室兩廳的房子里轉了轉。看得出,溫建良和兒子一家同住,家境還算富足。陽臺上掛著鳥籠,客廳東南角有一張長幾,上面擺放著筆墨紙硯,估計是他退休后的消遣。總之,溫建良現在過著平靜祥和的生活。
很快,溫建良端著兩個茶杯走出來,還帶著一盒香煙。
“我記得你是吸煙的。”溫建良抽出一根香煙遞給杜成,“說起來,還要感謝你們,那么快就抓住了兇手,給張嵐報了仇。”
“沒什么。”杜成勉強笑了笑,“應該做的—你過得怎么樣?”
“還湊合。張嵐走了之后,我又再婚了。沒辦法,孩子太小,需要有人照顧。”
“那……”杜成四處環視著。
“又離了。”溫建良苦笑,“我心里始終放不下張嵐。如果是病逝或別的什么意外—哪怕是車禍呢,我都不會那么耿耿于懷,可是她被人……第二任妻子受不了這個,和我離婚了。”
說到這里,杜成也有些黯然,只能默不作聲地吸煙。
“那么,”溫建良看著杜成的神色,“你要找我聊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