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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話并不曾顯示完,因為寶玉眼里已然升騰起了憤怒的火焰,趁著眾人皆不理論,一把伸出了手,將它從空中抓下來使勁兒揉搓。
無字天書死死地抱著自己的書皮,字體都變得龍飛鳳舞起來:【我的衣服!我的衣服要掉了!】
一人一書于眾人目光不及之處較量了好一陣,無字天書方才拖著自己被揉搓的皺巴巴的身軀緩慢飛出來,嚶嚶泣泣地檢查著自己有沒有缺章漏頁:【太過分了,我可是仙物......】
已然出了一口惡氣的寶玉并不曾理他,而是將目光轉而投向了賈母的另一側。那邊兒座上坐了個纖瘦的身影,許是因著身子弱,這樣暖融融的天兒,那身影底下還墊了個夾棉的大紅織錦鑲邊的墊子,一角雪青色的素綃紗衣搭在那墊子上,上頭一絲花紋也無。
而當那人扭過頭來時,便連素日里見慣了形形□□模樣的璉二奶奶也不由得一震,怔楞了下方笑著道:“老太太看,倒將寶玉也比下去了!”
賈母向來是最得意自己這個寶貝孫子的相貌的,聞言,忙將寶玉拉過來,與那人并肩而立,自己則坐于主位上細細打量。
左邊兒的寶玉自不用說,眉目間皆是纏綿一段情思,唇紅齒白,眼波掃過時,盡是瀲滟的春水化開的纏綿;賈母素來是看慣的,也聽多了旁人對寶玉的贊嘆之語,并不覺著如何。
然而真正出眾的,卻是寶玉身旁那人。明明唇是極其淺淡的、有些蒼白的顏色,眉毛亦是淡淡的,甚至神色間還帶了些病容,可偏偏在這樣一種病容中透出了旁人再難及得上一分一毫的風流態度來,仿佛他吐息出來的,都是絲毫不沾染這塵世間污穢的仙氣。
相比于寶玉的生機盎然,他更像是水中倒影而出的一抹冷白色的殘月,是令人生怕一伸手便將其碰碎的脆弱。賈母不由得也屏住了呼吸,生怕將眼前這個像是下一秒便能羽化登仙的外孫吹跑了,只沖著牛婉點點頭:“的確是將寶玉比下去了?!?
“哪里?”林如海笑道,“玉兒到底是從小便身子弱,若是能如寶玉這般,我倒也能省了不少心。”
賈母不在意地揮揮手:“這是什么話,他們這些孩子,原本便是富貴出身的,難免嬌弱些。不過配些藥吃,好好調養調養,他們年紀又小,有什么好擔憂的?”
說到這兒不免又夸了夸自家的鳳凰蛋:“寶玉前些日子拜入了張家二爺門下,張家二爺倒是個妙人,不僅趕著他念書,念完書后,還總令他去蹲什么馬步,眼見著寶玉這身子骨兒,便一日強似一日,我心底里也安心了些?!?
林如海早便為黛玉這病癥操碎了心,多少名醫名方海上方兒,哪個不曾用過?只是皆不管用罷了。如今親眼看到寶玉身子骨里自有一股韌勁兒,登時欣喜不已,忙道:“既然如此,為著玉兒這身子,少不得日后要多多打擾岳母了?!?
他又轉過頭來叮囑座上那人:“玉兒,你可聽到了?總要多活動活動方是,這書倒在其次了?!?
黛玉抿了抿唇,輕聲應道:“是?!?
賈母愈看他愈覺著喜歡,忙將人攬的更近了些:“哎呦,我的玉兒......”
寶玉望著黛玉如今的模樣,終究是沉沉嘆了一口氣。
罷了,哪怕是個男子,也總要好過當日淚盡時那瘦得令人心中抽痛的林妹妹好。當日的他只能做個游魂,待在床鋪上方干著急,想要去撫摸與自己兩情相悅的林妹妹的面龐,手卻直直地穿透了她的面容。
那時的無力與悔意仍殘留在四肢五骸中,如今他卻得了個機會,又能與黛玉同處一室,二人間,只隔了一個賈母。
寶玉愣愣地看著那張臉,依稀仍是前世那清雅出塵的模樣,垂下眼來時,輕微撲扇了下的睫毛像是蹭到了心尖上,撓的整個人都癢癢的。
寶玉的呼吸不由得也跟著一窒,隨后又無聲笑了下,
他早便該知足了。